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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番外1·if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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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8年,列宁格勒,六月。
德米特里·波塔波夫第一次来到列宾美术学院。
他站在学院门前的石阶上,仰头看着那些古典主义廊柱和雕花,自己的粗呢军装和擦得锃亮的军靴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
二十公里外是他驻扎的炮兵营,那里有泥泞、机油和粗粝的男人们,而这里……这里的一切都在说:艺术、美、另一种生活。
“你傻站着干什么?”科利亚从后面推了他一把,这个同连队的战友家在列宁格勒,这次休假被他硬拽来陪自己办事。“想什么呢?”
科利亚的弟弟在这所学校上学。
“在想,你弟弟竟然考上了列宾。”
科利亚咧嘴笑:“遗传他母亲。我就只会画个靶子,他能画活人。”
他们穿过门廊走向教务楼,六月的阳光从高大的窗户倾泻而下,在大理石地面上切出一块块明亮的光斑。几个学生抱着画板从他们身边经过,有说有笑,颜料蹭在袖口和指尖。德米特里忍不住多看两眼。
科利亚的弟弟叫梅尔斯,比科利亚小八岁,瘦高,戴着细框眼镜,从走廊那头跑过来时差点被自己的鞋带绊倒。
“哥!”他喊,“你怎么来了?不是说演习没结束吗?”
“提前结束了,顺路来看看你。”科利亚揉了揉弟弟的头发,转头介绍,“这是我战友,炮兵,德米特里·多塔托尔。”
梅尔斯礼貌地握手,但目光很快被德米特里的军装吸引。那种年轻人对军武的天然向往让他的眼睛亮起来:“您是炮兵?”
德米特里点头。
“这太酷了。”梅尔斯真诚地说,“我画过好多炮,但没见过真的。”
科利亚咳了一声打断他的崇拜:“先办正事。教务处在哪儿?”
梅尔斯带他们办完手续,看看窗外阳光正好,提议道:“要不要参观一下学校?现在花园里光线最美,很多人在那儿写生。”
德米特里本来想说他更想回旅馆休息,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好。”
他们穿过回廊,走向后花园。六月的列宁格勒白昼漫长,下午四点的阳光依然明亮得让人眯眼。
花园中央有一座小小的喷泉,水珠在空气中碎成细小的彩虹。几个学生散落在各处,对着画板或速写簿,捕捉夏日的画面。
德米特里跟着梅尔斯往前走,听对方介绍这棵椴树有三百年历史,那座雕塑是某位院士的作品。
然后梅尔斯停住了,压低声音说:“那边,金头发那个,是我们院最厉害的人。”
德米特里的目光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
喷泉斜对面的长椅上,坐着一个年轻人。浅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几乎透明,他微微侧着头,专注地看着画板,完全不知道有人在注视自己,白色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
“他叫廖尼亚·沃尔任,”梅尔斯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尊敬和羡慕,“从入学开始,每次评分都是院系最高,教授说他的色彩感是十年难遇的天才。”
“他会跟你说话吗?”科利亚问。
“会啊,他人很好,就是太安静了,整天画画。”梅尔斯想了想,说,“不过他有点……怎么说呢,你知道那种天才都有点自己的小脾气吧?上次有人夸他的画,他头都不抬说‘我知道’,把人家噎得够呛。”
德米特里没说话。他站在原地,隔着二十米的距离,看着那个陌生的、金发的年轻人,感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缓慢而确定地翻了个身。
他二十五岁,在部队见过生死,在炮火中学会冷静。但现在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很陌生,很强烈。
“走,带你们去餐厅看看,”梅尔斯说,“我们学校的苹果派是全列宁格勒最好吃的。”
德米特里跟着他们离开。走出花园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金发的学生还在画画,阳光移动了几寸,把他的影子拉得更长。
餐厅里,德米特里心不在焉地吃着苹果派。
“不合口味?”科利亚问。
“挺好的。”德米特里又咬了一口,其实他根本没尝出味道。
梅尔斯还在滔滔不绝地讲学校的事。哪个教授最严厉,哪个教室光线最好,冬天地下室的画室暖和得像春天。
德米特里听着,忽然开口问:“你们平时都几点来餐厅?”
“啊?”梅尔斯愣了一下,“早餐七点到八点,午餐十二点到一点半,晚餐六点到八点。”
“哦。”德米特里点头,继续吃苹果派。
科利亚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第二天早晨七点,德米特里出现在学院餐厅门口。
科利亚还在旅馆睡觉,他借口说想散步,一个人溜了出来。餐厅里零零散散坐着些学生,端着粥和黑面包,有的还在打哈欠。德米特里买了一茶缸咖啡,找了个能看清整个餐厅入口的位置坐下。
七点十五分,没有。
七点半,没有。
七点四十五分,他喝完第二杯咖啡,正准备放弃,那个人进来了。
廖尼亚穿着一件灰色衬衫,比昨天看起来更清瘦些。他端着托盘排在队伍里,偶尔低头看一眼手里捏着的小笔记本。轮到他的时候,只要了一份黑面包和茶,然后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德米特里坐在角落里,隔着半个餐厅看他。廖尼亚吃东西很慢,每咬一口面包,就停下来看看窗外,或者翻一页笔记本。
但一直没有往这边看过一眼。
德米特里喝完咖啡,起身离开。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偶遇成功”,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知道明天还想来。
第三天,德米特里买了早餐坐到角落,但廖尼亚没有来。
第四天,也没有。
第五天,德米特里鼓起勇气问梅尔斯:“你们那个院系第一,这几天怎么没来餐厅?”
梅尔斯正在啃鸡腿:“廖尼亚?他这两天在赶一幅作业,通宵在画室,估计让同学带饭了。怎么,您找他?”
“没有,”德米特里垂下眼,“随便问问。”
第六天下午,梅尔斯说礼堂有学生作品展,问德米特里要不要去看。
德米特里说好。
展厅不大,墙上挂着几十幅油画、水彩、素描。德米特里对艺术一窍不通,但他一眼就认出了廖尼亚的画。不是因为他认识署名的笔迹,而是因为那幅画前面站着最多人,停留的时间最长。
那是幅静物:一扇木窗,窗台上放着一杯茶,茶还在冒热气。窗外是冬日的雪景,但窗内的光线温暖、静谧,屋顶的烟囱冒着白色的烟。画上没有画人,但德米特里觉得其实是有的,有人刚刚离开,或是有人将要回来。
他在那幅画前站了很久。
“您喜欢这幅?”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德米特里转头。廖尼亚站在他身侧,手里捧着一杯茶,正抬头看着自己的画。距离这么近,德米特里甚至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他的心跳骤然加速。
“喜欢,”德米特里说,努力让声音平稳,“它让我想到一些事情。”
廖尼亚偏过头,看着他。那是德米特里第一次被他直视。灰蓝色的眼睛清澈温和,带着一点好奇:“什么事情?”
“等待,”德米特里说,“有人在外面,屋里的人在等他。”
廖尼亚微微睁大眼睛,像被这句话轻轻击中了。他沉默几秒,然后轻轻笑。笑容很淡,稍纵即逝,但足够照亮德米特里接下来的一整个星期。
“谢谢你。”
那是德米特里第一次看见他笑。
从那天起,德米特里的休假生活变成了这样:早晨去学院餐厅喝咖啡,运气好能隔着半个餐厅看廖尼亚吃早餐;下午在花园附近“散步”,偶尔从远处看他画画;傍晚在礼堂或图书馆附近“路过”,时常能见他从楼里走出来,抱着画板,低头翻笔记本。
他从不贸然上前,不想打扰,不想让这份刚刚发芽的感情被笨拙的搭讪扼杀。德米特里只是在对方不知道的地方,安静地看着,收藏每一个瞬间。
科利亚终于忍不住了:“你每天往美术学院跑,到底看什么?”
“艺术。”德米特里面不改色。
“放屁。”科利亚说,“你前天借我弟弟的速写本翻了半小时,你根本看不懂素描。老实交代,看上谁了?”
德米特里沉默。
科利亚叹气:“要我帮你打听吗?”
“不要。”德米特里立刻说,“别打扰他。”
“那你打算怎么办?就这么每天远远看着?”
德米特里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答案。
一周后的傍晚,德米特里在涅瓦河边散步。
夕阳把河水染成金红色,对岸的建筑轮廓被光晕模糊,像一幅未干的水彩。他靠在护栏上,想着明天就要归队,想着下次休假不知道什么时候,想着他可能再也没有理由回到这里。
然后他看见了廖尼亚。
廖尼亚坐在河堤的石阶上,膝盖上摊着速写簿,正在画夕阳下的桥梁。他画得很专注,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人靠近。
德米特里站在几步之外,犹豫很久。
他想起这一周的每一个早晨,每一杯冷掉的咖啡,每一次远远望见那个侧影时加速的心跳。他想起那幅画里的等待,想起廖尼亚说“谢谢你”时的微笑。他知道这可能只是他单方面的悸动,对方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
但有些话,如果不趁现在说,可能再也没有机会说了。
他走过去,在廖尼亚旁边的石阶上坐下。
廖尼亚转过头,认出他,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你是……在画展上见过的那位?”
“德米特里,”他说,“我是德米特里·波塔波夫。”
“廖尼亚·沃尔任。”对方轻声说。
“我知道。”德米特里看着河面,“梅尔斯介绍过你,说你是列宾最出色的学生。”
“谢谢。”廖尼亚低头用橡皮擦去画里一条多余的线条。
德米特里看着他的侧脸,夕阳的光落在他的发梢、眉骨、鼻尖,和那天在花园里一模一样。
“我明天要回部队了。”德米特里说。
廖尼亚转头看他。
“所以有些话,如果不说,就太晚了。”德米特里顿了顿,从军装内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是那天在展厅里,他问工作人员要来的,廖尼亚那幅静物的小型复制图。
廖尼亚看着那张画,眼睛微微睁大。
“我不懂艺术,”德米特里说,“但你这幅画,我看了很久。它让我觉得……有人和我一样,相信等待是有意义的,相信有些东西值得准备、值得守候。”
他的声音有些涩,但他继续说。
“这一周我每天去学院,不是为了看画。是为了看你。你可能不知道,也可能觉得冒犯。但我想,如果今天不说,我以后会后悔。”
廖尼亚安静地听着,手指握着铅笔。
德米特里深吸一口气:“我今年二十五岁,在炮兵部队服役,父亲是乌斯季西瓦镇的铁匠。我十八岁去参军,不懂艺术,可能配不上你待的地方。但我希望,如果下次休假还能来列宁格勒……能有机会和你喝一杯茶。”
他站起来,把那张画轻轻放在石阶上。
“如果你不愿意,也没关系,我理解。”
他转身要走。
“等等。”
德米特里停住。
廖尼亚站起来,手里还握着那支铅笔。他看着德米特里,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开口:“我每天早上七点都在餐厅靠窗的位置。”
德米特里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幅画……”廖尼亚顿了顿,“画里的等待,是给我母亲的。她在我十二岁时去世了。我画过很多遍那个场景,从来没有人说出过你在画展上说的那句话。”
他低下头。
“所以不是冒犯,是……”
他没有说完,但德米特里听懂了。
两个人在涅瓦河边沉默地站着。远处有游船经过,传来隐约的手风琴声。河水在脚下流淌,带着夕阳的晕染,不知疲倦地向前。
“七点,”德米特里说,“我记住了。”
廖尼亚抬起眼,那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点温和的笑意,但他说出来的话却带着那种梅尔斯说过的、能把人噎住的小脾气:“你最好真的记住。我可不等人。”
“明天早上。”德米特里微笑。
“明天早上。”廖尼亚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如果下雨我就不一定在了。我不喜欢雨天出门。”
德米特里笑出声来,这是他这一周第一次笑:“那我祈祷别下雨。”
第二天清晨七点,德米特里走进学院餐厅。窗外没有下雨,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斜照进来。廖尼亚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空着一把椅子。
德米特里走过去,坐下。
“咖啡还是茶?”廖尼亚问。
“你喝什么,我就喝什么。”
廖尼亚看他一眼,垂下眼睛,嘴角的弧度却泄露了一点笑意。
那是1938年夏天。战争还有一年才爆发,列宁格勒还在和平里沉睡,涅瓦河上的冰还远没有结成。
德米特里不知道未来的炮火,廖尼亚不知道未来的逃离和等待。他们只是坐在阳光充足的窗边,喝一杯茶,聊着无关紧要的话题,让这个早晨无限地延长。
这是他们共同故事的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