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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chapter11 ...

  •   1945年的七月,乌斯季西瓦镇车站的站台上多了一个固定的身影。
      每天清晨,最早那班火车进站之前,廖尼亚就会出现在这里。他有时手里有时拿着速写簿画画,有时什么也不拿,站在那里望着铁轨延伸的方向。
      第一班车是六点四十分,从莫斯科方向来的军用列车。
      站长已经认识他了,每次看到他都会说一句:“今天还没消息。”
      廖尼亚点点头,继续站在那里。
      八点十分,有一趟短途客车,是从邻近的小镇开来的,下来的人不多,大多是赶集的农民。廖尼亚看着他们,又看着空荡荡的车门,然后退回到长椅边。
      十一点整,第二班长途列车进站。这趟车人最多,有时候挤满了复员的士兵。廖尼亚会走到出站口附近,搜索每一个面孔。
      十二点半,他会在站台旁边的小摊上买两个黑面包。摊主是个老太太,每次都会多给他一个,他摇头,老太太就硬塞,他只好收下。然后廖尼亚回到站台,坐在长椅上,把面包慢慢吃完。
      下午两点,第三班车。这是最没准的一趟,有时候来,有时候不来。但廖尼亚还是等。
      四点四十五分,第四班车。
      六点十分,第五班车。
      八点,最后一班车进站之后,站长会走过来,拍拍他的肩:“明天再来吧。”
      廖尼亚点点头,走回铁匠铺生起炉火。
      第二天,他又来了。
      根纳季有一次路过站台,看见他站在那里,忍不住说:“你这样等,身体吃不消的。”
      廖尼亚摇摇头:“他信里说七月初。”
      “七月初,”根纳季叹气,“这才七月三号,你还有得等。”
      廖尼亚没说话,只是望着铁轨。

      1945.7.4
      廖尼亚在站台上画了一幅速写。
      空荡荡的铁轨伸向远方,两边是茂盛的白桦,天空中有几只飞鸟。画完他在右下角写了一行小字:第四天。

      1945.7.5
      廖尼亚在小摊上买了两个面包,老太太又塞给他一个,他收下了。下午来了一趟军列,下来很多人,他一个一个看过去,没有那个人。
      于是他坐在长椅上,把三个面包都吃了,虽然一点都不饿。
      晚上回去,他在日历上又划掉一天。

      1945.7.6
      这是乌斯季西瓦镇1945年夏天里最炎热的一天。空气像凝固的蜜糖,粘稠而沉重。
      廖尼亚清晨出门时就感觉到了,那种闷闷的、压在胸口的热。
      他没有在意,还是走到站台,站在老地方。第一班车没有来,第二班车也没有。
      他在小摊上买了两个面包,老太太看了看他,又塞过来一个。他摇头,老太太坚持,他还是收下。
      中午的太阳直直地晒着,站台上没有遮阴的地方。站长从值班室出来,冲他喊:“进来等,这么热会中暑的!”
      廖尼亚说了声谢谢,借值班室乘会儿凉,但眼睛一直看着窗外的铁轨。
      下午两点那趟车,是从莫斯科方向来的军列。
      廖尼亚站在出站口,向火车驶来的方向望过去。
      先是远远的一声汽笛,然后是铁轨开始震颤。
      火车哐当哐当地驶进站台,慢慢停稳。
      车门打开,开始有人下来。穿军装的,穿便服的,年轻的,年老的。廖尼亚的眼睛飞快地在人群中移动,一个一个看过去,一个一个排除。
      车厢里还在下,站台上的人越来越多。廖尼亚往前走了几步,想看得更清楚一些。他踮起脚,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然后他看见了。
      最后一节车厢的门口,有一个人正在下车。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便服,没有戴帽子。
      他走下火车,抬起头,往站台上看。
      廖尼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个人也看到了他。
      隔着人群,隔着四年战争,隔着无数封信和无数个失眠的夜晚,他们看着彼此。
      那个人先动了。
      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开始跑。
      不是军人那种克制的小步跑,是真正的、用尽全力的跑。
      廖尼亚往前走了一步,两步,然后第三步还没落下,那个人已经冲到了他面前。
      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很用力,很烫。
      另一只手揽住了他的腰,猛地把他拉向前。
      廖尼亚撞进了他的胸膛。
      他的胸膛很硬,很烫。廖尼亚能感觉到那颗心脏在跳,很快,很用力,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周围的声音突然消失了。站台的嘈杂,人群的喧哗,列车员的喊叫,全都消失了。只剩下那颗心脏仍在跳动。
      廖尼亚的脸埋在他的胸膛里,一动不动。他的手指慢慢抬起来,抓住了他的后背,抓得很紧,紧得像怕他再跑掉。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声音在他头顶响起,沙哑,低闷,带着压抑了很久的东西:
      “我回来了。”
      廖尼亚没有抬头,但肩膀开始轻轻颤抖。
      那双手收得更紧了一些。
      他的下巴抵在廖尼亚头顶,轻轻蹭了蹭。
      “我回来了。”那个声音又说了一遍,这次更轻。
      站台的喧嚣慢慢回到耳朵里。有人在旁边“哦”了一声,有人在笑,有人说了句什么听不清。
      但廖尼亚都不在乎,他只知道,这个人回来了。
      他终于抬起头,看着那张脸。
      瘦了。黑了很多。颧骨比以前突出,眼窝比以前深。额角有一道新的疤痕,从发际线斜着划到眉尾。
      廖尼亚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德米特里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我回来了。”德米特里说了第三遍。这一次,声音里带着一点颤抖。
      廖尼亚很轻、很哑地说了一句:
      “我知道。”
      德米特里的手从他手腕上松开,往上移,碰到他的手指,然后慢慢握住,一根一根地握紧,最后整个包在掌心里。
      “走吧,”德米特里说,“回家。”
      廖尼亚点头。
      他们穿过站台,穿过人群。德米特里一手拖着行囊,一手牵着廖尼亚,一步也没有松开。
      路过小摊的时候,卖面包的老太太看见了他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廖尼亚朝她点头。
      走出站台,踏上那条通往铁匠铺的土路。白桦林在两旁站着,叶子被晒得有点蔫,但风一吹还是沙沙响。
      铁匠铺的烟囱远远地出现在视野里。
      德米特里忽然问:“你每天都去等?”
      廖尼亚点头。
      “从几点等到几点?”
      “早班车到晚班车,嗯……早上八点到晚上七点。”
      德米特里沉默了一会儿。
      “万一我今天不来呢?”
      廖尼亚想了想:“那就明天再来。”
      德米特里握紧他的手,没再说话。
      他们走到铁匠铺门口。德米特里停下来,看着那扇门。六年前他离开的时候,父亲站在这里送他。现在他回来了,父亲已经不在了。但门还是那扇门,锁还是那把锁,钥匙还在门框上。
      他伸手去摸那把钥匙。
      廖尼亚抬头看着他把钥匙取下来,说:“你走后,我一直放着这里。”
      德米特里转头看他。
      “万一你回来的时候我没在,自己也能进去。”
      德米特里点点头,然后转过头,打开门。屋里有淡淡的颜料和炉灰的气味,墙上那些画还在,工具也还在。
      德米特里走进去,站在屋子中央,没有松开廖尼亚的手腕。
      “你画了一幅……”德米特里看着钉板,“我父亲打盹的画。”
      廖尼亚点头。
      画里的老人坐在椅子上,头微微偏着,手里还握着一把没用完的锉刀。
      “多塔托尔同志离开后,我凭着记忆画的,像他吗?”廖尼亚轻声问。
      德米特里看了很久。
      “像。”
      然后他松开廖尼亚的手腕,走过去,将那幅画轻轻揭下,握在手里,很久没有说话。
      廖尼亚站在他身后,安静地看着他。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地板爬上墙壁。
      德米特里终于转过身,把锉刀放回原处。他看着廖尼亚,忽然说:“你等了我多久?”
      廖尼亚想了想。“从七月一日。”
      “每天都去站台?”
      “每天都去。”
      “下雨呢?”
      “也去。”
      德米特里走过来,又站在他面前。这一次他没有握手腕,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
      “我从前线回来的时候,”他说,“在火车上想了一路,见到你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廖尼亚等着。
      “想了几百句,”德米特里说,“结果一句都没用上。”
      廖尼亚微微弯了弯嘴角:“那你用上的是什么?”
      德米特里想了想:“我回来了。说了三遍。”
      廖尼亚的笑深了一点:“我听到了。”
      德米特里看着他那个笑,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那个动作很轻,像怕碰坏什么,又像在确认什么。
      廖尼亚没有躲。
      德米特里的手指在他脸上停了停,然后滑下来,落在他肩上。
      “我回来了,”他说了第四遍,但这次很轻,“不走了。”
      廖尼亚看着他的眼睛:“我知道。”
      德米特里点点头。他转身走向柴堆,抱起一捆木柴,蹲下开始生火动作很熟练。
      廖尼亚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递过火柴。
      德米特里接过,划了一根,火苗跳起来引燃细柴,再引燃粗柴,最后整堆木柴都烧起来。橙红的光从炉膛里漫出,照亮这两个身影。
      “这炉火,”德米特里盯着火焰,“我从前线回来之前,每天都在想。”
      廖尼亚看着他的侧脸。“想什么?”
      “想它会不会还燃着,”德米特里说,“想你会不会还在这里,我还能不能坐在这旁边。”
      廖尼亚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看着那堆火,看着火光在德米特里脸上跳动。
      “后来我想,”德米特里继续说,“不管它燃不燃,不管你在不在,我都要回来。就算只剩一屋子灰,我也要回来看看。”
      廖尼亚的手轻轻动了一下。
      德米特里转头看他:“结果它燃着。你也在这里。”
      廖尼亚垂下眼睛,火光在他睫毛上跳。
      “以后,不用去站台等了。”
      德米特里看着他的眼睛:“以后我就在这里,哪里也不去。”
      廖尼亚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但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德米特里伸出手,握住了他。
      炉火噼啪作响,窗外蝉鸣阵阵。七月的午后很长,很长,长得像永远。
      而他们终于有时间,可以慢慢过这个永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chapter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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