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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chapter10 ...

  •   1945.3
      春天来得犹豫不决。
      三月初,乌斯季西瓦镇经历了一场反常的暴雪,将小镇重新拖回冬天。
      廖尼亚站在铁匠铺窗前,看着大雪覆盖刚刚露出地面的草芽。
      春天总会来,即使它犹豫。
      信件在二月后就变得稀疏了。德米特里最后一封来信是二月底。
      “列宁格勒已经全面解放,这场持续九百天的围困战终于结束。我被晋升为中校,并被调往白俄罗斯继续作战,然后围攻柏林,接下来可能很久都无法写信。别担心,我会小心。”
      红军在东普鲁士推进,在波兰推进,越来越靠近柏林。
      胜利的号角即将吹响,但比起喜悦,廖尼亚的担忧更甚。
      他照旧去学校教课,孩子们现在画的全是胜利的主题。红旗插上国会大厦,士兵与家人团聚,和平鸽在蓝天飞翔。
      廖尼亚隔三差五地去邮局,即使什么都没收到,有时候回到铁匠铺,画画或者把旧信重新阅读,一些句子他现在几乎能背出来。
      1945.4
      四月初,雪真的融化了。
      廖尼亚继续作画。
      不是画胜利的喧嚣,而是画等待的安静。
      空荡荡的火车站台,没有信件的邮箱,空无一人的街道。
      下课的时间,米沙问他:“老师,你为什么画这么安静的东西?战争快结束了,应该画庆祝的画面。”
      廖尼亚想了想,回答:“因为安静也是一种重要的声音。在所有人都在欢呼的时候,那些还在等待的人,他们的安静也需要被记录。”
      米沙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他的父亲从波兰寄来了最后一封信,说五月初就能到家。米沙每天都在日历上划日子,经常去路口张望。
      廖尼亚也和他做着同样的事情,只是等待得更安静。
      1944.4.17
      关于柏林战役的消息开始通过广播传来。
      镇长谢尔盖·彼得罗维奇在镇中心广场架起了大喇叭,每天早晚播放战报。人们聚集在那里,仰头听着,脸上除了希望还有焦虑。
      廖尼亚很少去听广播。他更愿意从邮差根纳季那里获取消息。关于邮件系统的信息,哪些线路恢复了,哪些地区可以通信,有没有从白俄罗斯的来信。
      “还没有,廖尼亚。”根纳季总是说。
      1944.4.26
      这天下午,廖尼亚正在画一幅水彩。
      突然,广播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比平时更响亮、激动。
      廖尼亚放下画笔,走到窗边,一只手撑着窗框。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听到人群的欢呼声。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出去。
      “噔噔噔”。
      米沙气喘吁吁地跑来敲铁匠铺的门。
      “老师!老师!老师你在吗?”
      廖尼亚离开窗子,打开门,面色平静。
      男孩的脸激动得发红:“柏林!红军攻入柏林了!广播里说的,胜利就要来了!我爸爸很快就能回家了!德米特里叔叔也是!”
      德米特里也要回来了。
      廖尼亚点点头,努力微笑:“是的,很快了。”
      米沙离开后,廖尼亚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胜利的消息没有带来预期的喜悦,反而带来一种更深的不安。
      最激烈的战斗往往发生在最后时刻。攻入柏林意味着巷战,意味着逐屋争夺,他们要面临的是最后的、最残酷的抵抗。
      晚上,他坐在炉火边,拿出纸笔,开始写一封可能永远无法得到回应的信:
      “亲爱的德米特里,今晚广播里传来了柏林的消息。人们都在欢呼,说战争就要结束了。我也应该感到高兴,但我更害怕在最后时刻失去你。”
      “如果你能收到这封信,那意味着你还活着,意味着我们赢了。如果你收不到……不,我不允许自己这样想,你必须收到这封信,必须回到这里。”
      写到这里,廖尼亚停下笔。
      炉火噼啪作响,一块木柴裂开,溅出火星。
      他看着那些火星在空中闪烁,然后熄灭,然后把写好的信折起来,放进信封。
      1945.5.9
      胜利的消息终于正式传来。
      清晨,廖尼亚就被远处的喧闹声吵醒。
      人们涌向镇中心广场,手里拿着自制的旗帜,脸上洋溢着喜悦。广播里播放着庄严的进行曲,夹杂着播音员激动的声音:“战争结束了!法西斯德国无条件投降!”
      廖尼亚套上衣服,向广场走去。
      他要见证这个时刻,和所有人一起庆祝这场持续了四年、夺走无数生命、终于结束的噩梦。
      广场上已经挤满了人。
      镇长谢尔盖·彼得罗维奇站在临时搭起的台子上,声音通过喇叭传遍整个小镇:“同胞们!我们胜利了!漫长的战争结束了!我们的亲人即将回家!”
      人群欢呼,哭泣,拥抱。
      有人跳起舞,唱起歌。
      有人只是站在原地,泪水无声地流下,为活着回来的人,也为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廖尼亚站在人群边缘,看着这一切。
      他应该感到高兴,确实,他为那些即将团聚的家庭高兴,为那些幸存下来的生命、为和平的到来高兴。只是在他心中,有一块地方依然寂静,在等待一个具体的确认。
      米沙在人群中找到了他,男孩的脸兴奋得发亮:“老师,我们胜利了!我爸爸要回家啦!”
      廖尼亚摸了摸男孩的头。
      “我们应该庆祝!”米沙拉着他的手。
      廖尼亚摇摇头,微笑着说:“你去吧,我在这里看着就好。”
      男孩跑开了,融入欢庆的人群。廖尼亚退后几步,靠在广场边缘的一棵老橡树旁。
      老橡树以前被雷劈断了,现在又长出新枝。
      下午,庆祝活动还在继续。镇上拿出储存的食物和伏特加,人们在街头聚餐,讲述战争年代的故事,想象和平年代的生活。廖尼亚参加聚餐,喝了少许酒,和人们交谈、微笑,但总觉得自己没有融进胜利的氛围。
      傍晚时分,他回到了家,关上门,喧嚣被隔绝在外,屋里有些冷。
      廖尼亚起身,生起了炉火。他坐在炉边,拿出速写簿,随意地画。
      夜深时,庆祝声渐渐平息。
      小镇恢复平静,街道上散落着彩纸和旗帜,月亮升起来了,很亮。
      廖尼亚抬头看着。
      德米特里现在在哪呢?
      在回家的火车上。
      在某个临时营地等待转运。
      还是依然在柏林,处理战后的事务。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战争停止,和平到来,而他的等待还没有结束。
      但所幸的是,等待不再是那种“是否能活下来”的尖锐焦虑,而是“何时能到达”的温和期盼。
      1945.5
      胜利日之后的一周,乌斯季西瓦镇渐渐恢复日常节奏。战士们开始陆续回家,火车站每天都有感人的重逢场景。
      米沙的父亲回来了,瘸了一条腿,但活着。
      学校一位老师的丈夫回来了,少了一只耳朵。
      铁匠铺斜对面的木匠家儿子回来了,胸前挂满了勋章。
      每次看到这些重逢,廖尼亚都为那些家庭感到高兴。
      邮路在慢慢恢复。邮差根纳季每天穿梭在小镇里,递送着积压数周甚至数月的信件。每次见到廖尼亚,他还是那句话:“还没有,廖尼亚。但从柏林方向来的邮件应该快了。”
      下旬的一天,廖尼亚正在教孩子们画和平主题的画。
      米沙画了一幅父亲回家的场景,虽然父亲的脸画得不太像,但那份喜悦是真实的。
      课间休息时,根纳季出现在教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不是军绿色信封,而是普通的牛皮纸信封,边缘已经磨损,有多次转运的痕迹。信封上写着:“苏联斯维尔德洛夫斯克,乌斯季西瓦镇,廖尼亚·爱森收”。
      廖尼亚的心跳加快。他谢过谢苗,接过信封,然后对孩子们说:“你们继续画,我一会儿回来。”
      他走到教室外的走廊上,靠着墙,深呼吸了几次,才小心地拆开信封。
      “亲爱的廖尼亚。”开头这样写。
      字迹真的很潦草,像在颠簸的车厢或嘈杂的环境中写的。
      “如果你收到这封信,那意味着我还活着,战争真的结束了,我正在回家的路上。”
      廖尼亚的视线模糊了。他眨眨眼,继续读。
      “柏林战役很艰难,但我们都活下来了。我的连队损失了三分之一的人,而剩下的都活着看到了胜利。”
      “我们在国会大厦的废墟上升起了红旗,这是苏维埃胜利的荣耀。”
      “我受伤了,不严重,有一些轻微的弹片擦伤,都已经处理好了。别担心,这些伤不会影响我回家。”
      廖尼亚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滴在信纸上,晕开了一小片墨迹。他小心地擦掉眼泪,继续读。
      “现在我在柏林郊外的一个临时营地,等待转运回国。可能要等几周甚至一个月,因为要优先运送重伤员。但我已经等了四年,再等几周不算什么。”
      这里的墨晕透信纸,写信人也许斟酌了很久。
      “特别是知道你在等我的情况下。”
      “廖尼亚,战争结束了。这个事实我花了好几天才真正感受到。四年来,除了战斗,生存也是我的目标,我每天都在想,要活到明天,活到下一封信。现在突然之间目标变了,不再是生存,而是生活。”
      “而生活对我来说,就是回到乌斯季西瓦镇,回到你身边,开始我们信中所描述的未来。”
      “等我回来,我很快就会到家。”
      信的署名是:“你的德米特里”。
      这个简单的所有格,在这个时刻,比任何华丽的词语都更有分量。
      廖尼亚把信读了三遍,然后小心地折好,放回信封,塞进口袋里。
      他走回教室继续上课,只是声音有些颤抖,眼睛微微湿润。
      下课后,米沙跑过来问:“老师,是好消息吗?”
      廖尼亚点头,微笑着。
      “是的,非常好的消息。”
      “德米特里叔叔要回来了?”
      “嗯,他正在回家的路上。”
      男孩欢呼起来,教室里的其他孩子也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问题。廖尼亚耐心地回答,心中充满了几个月来未曾有过的轻松。
      放学后,廖尼亚去铁匠铺打扫,为了迎接德米特里。
      他清洗每一扇窗户,擦拭每一个角落,然后在炉边堆好干燥的木材。
      商店的供货逐渐稳定,他用积攒的配给券换了一些茶叶、糖和罐头食品。
      傍晚,他坐在铁匠铺的炉边生起火。火焰温暖明亮,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廖尼亚看着那些影子,想起德米特里信中国会大厦废墟上的红旗。
      他和德米特里,如果没有战争,没有那些信件,可能永远不会相遇。但现在,他们不仅相遇了,而且通过纸和笔建立了一种深刻的联系,一种跨越距离的亲密。
      炉火噼啪作响,夜色渐深。
      廖尼亚没有离开,而是从铁匠铺的储藏室里拿出一条毯子,铺在炉边的地板上。
      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上的火光影子,像看一场无声的电影。
      他想起德米特里第一次归来的那个雪天,他们在墓地相遇。
      还有信里谈论的未来。
      廖尼亚用毯子蒙上眼睛,有些期待地笑起来。
      1945.6.1
      乌斯季西瓦镇有了入夏的痕迹。白桦林披上了新绿,野花在路边开放。
      他也在信中告诉德米特里近期镇上发生的事,字里行间透露出掩饰不了的期待。
      1945.6.8
      德米特里的回信很快到达,是从柏林寄出的:
      “亲爱的廖尼亚,你的信我收到了,在转运营地的医疗帐篷里读的。医生说我可以在六月中旬出发回国。如果一切顺利,七月初应该就能到乌斯季西瓦镇。”
      “我带了一块从国会大厦附近捡的石头,一本德俄词典,是战利品,我想它也许有用。”
      “有时候我在想,我们通过信件建立的了解,是否比许多面对面相处多年的人更深刻。而我们马上要把这些纸上的联系,变成现实中的相处。这既让人兴奋,又让人紧张。”
      廖尼亚坐在铁匠铺的窗边。
      午后的阳光确实很好,温暖但不灼热,照在信纸上,让那些字句仿佛在发光。
      他走到画架前,开始画一幅新的画:一封信在阳光下展开,字迹清晰可见,旁边是一杯冒着热气的茶。画面平静而简单,但充满期待。
      期待写信的人归来,期待读信的人就在这里,期待所有的文字都变成现实。
      画完后,他在背面写了一句:“当等待结束时,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他把这幅画和回信一起寄出。
      廖尼亚开始倒数日子。他在日历上把六月的日子一天天划掉,每划掉一天,就离重逢近一天。
      他不再焦虑,只有平静的期待。
      1945.6
      六月的乌斯季西瓦镇很美。白桦林的绿叶在风中沙沙作响,野花开遍了山坡。廖尼亚每天散步、观察,把这些美景记在心里,等德米特里回来时描述给他听。
      有时他会想象德米特里在路上的情景:
      在拥挤的火车上看着窗外。
      在转运站等待下一班车。
      计算着还有多少公里、多少天。
      一遍遍读那些旧信,重温那些约定。
      1945.6.30
      廖尼亚去了一趟火车站,不是去接人,而是去熟悉时刻表,看看从莫斯科方向的火车何时到达。
      站长说:“从柏林回来的专列,一般中午到。但战争刚结束,时刻表不准。你可以从十点等到下午四点,这样就不会错过。”
      廖尼亚说了声。
      站长这时还不知道,他会从早等到晚,直到那班车到达,直到那个人出现。
      夜晚,廖尼亚坐在炉火边,独自一人。他看着火焰,想着这可能是最后一次独自坐在这里。
      明天,或者后天,或者大后天,就会有另一个人坐在身边。
      火光在墙上跳动。
      廖尼亚闭上眼睛,想象火车在夜色中穿行,穿过森林,原野,河流,向这个等待了太久的人驶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chapter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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