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瓦镇没有钟》薄咖灰塔

9、chapter9

　　1943.11
　　长期的围困吃光了城内的猫，当时一只能捕鼠的猫在黑市上能卖出天价。
　　城市里爆发了鼠患危机，苏维埃政府发布了一场特殊的“猫咪动员令”。
　　第一批四皮车的猫从雅罗斯拉夫尔运抵列宁格勒。
　　德米特里在信里写，他在后方应征运送猫咪。全苏的猫咪，约摸五千只被陆续送往列宁格勒。
　　这些猫到达后，迅速投入“战斗”，凭借本能有效遏制鼠患蔓延，保护最后的粮食和幸存者的健康。
　　它们在人类最艰难的岁月里成为了英雄。
　　德米特里把这件事告诉廖尼亚，还有他将要被调回前线的消息。

　　1943.12.5
　　今年的雪下得很浅。
　　廖尼亚收到这封信后再写了回信。
　　从邮局回家的路上，他碰到了正在挨家挨户送土豆的安德烈，他的弟弟米沙跟在身后。
　　“老师！”
　　米沙喊道。
　　安德烈说，农庄的拖拉机坏了，需要一些特殊的零件，听说铁匠铺可能有存货，所以来问问。
　　廖尼亚点点头表示同意。
　　安德烈找到零件后，抬头看了廖尼亚的画架上未完成的画作。画得不多，只是简简单单勾了个形。
　　“对了，还有这个。”安德烈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叠起来的纸，皱巴巴的，然后递给廖尼亚。
　　“这是……？”
　　“我经常要去其他地区运送货物，这是乌里茨克的孩子们一起写的，他们问我能不能带给送他们画本的人。”
　　廖尼亚接过，在手心里打开，他们用没颜色的铅笔头写的，歪歪扭扭只有几个字，旁边还画了小花和歪歪的小人。
　　“谢谢画本”。
　　“我们高兴”。
　　“飞机”。旁边画了一架丢炸弹的飞机，又被用力涂掉了。
　　“不怕”。还有一个笑脸。
　　“你是天上的太阳”。
　　字写得很大，有的还是反着的，大概想了很久才凑出这几个字。
　　“他们给我看了那些画册，虽然大多数都没有署名，但在其中一本上有，我就答应了。后来我还去问了当地的邮局，得知确实是你送的，所以今天带过来了。”
　　廖尼亚指尖很凉，他抿出一个微笑，说：“谢谢，安德烈，那些孩子现在怎么样了？”
　　廖尼亚只是顺着话题往下问，结果安德烈叹了口气。
　　“那里的战场还没有清扫。我临走前，几个孩子被地雷炸死了。”
　　米沙蹲在一旁摸小黑猫，一向吵闹的他没有打扰两人的谈话。
　　廖尼亚心里一颤，怔在原地。
　　“别伤心，战争总会结束的。”安德烈说。
　　是的，战争会结束，只是无辜的人无法死而复生。
　　安德烈带着米沙离开了。
　　米沙大喊一声：“老师，我画了一幅森林的画，明天上学我带给你看！”
　　廖尼亚朝他笑了笑，只是心情并不明朗。

　　1944.1.13
　　严寒笼罩大地。
　　帕沙来卖报时，鼻子冻得通红。这次他送来的报纸头版有大标题：“列宁格勒前线激烈交火，德军发动大规模轰炸”。
　　廖尼亚接过报纸快速地读起来。
　　德军在列宁格勒北郊发动了开年以来最猛烈的空袭和炮击，多个苏军阵地遭到“完全轰炸”，具体伤亡还在统计，事实也“损失惨重”。
　　文章列出了几个遭到重点轰炸的区域，其中一个是德米特里上次来信提到的休整地附近。
　　完全轰炸。
　　廖尼亚反复读着这个词。
　　完全。
　　没有遗漏，没有侥幸。
　　帕沙有些担忧地看着他：“廖尼亚先生，您没事吧？”
　　廖尼亚摇摇头。
　　“我……”
　　德米特里在几百公里外的前线，他在这里，除了等待和祈祷，什么也做不了。
　　廖尼亚感到无力。
　　“他会没事的，”帕沙突然说，声音虽小但坚定，“安德烈叔叔说，好人会有好报。您是好人，您等的那个人一定也是好人。”
　　廖尼亚深吸一口气，慢慢把报纸仔细叠好。
　　“你说得对，”他对帕沙说，更像对自己说，“我要相信他会没事。”
　　帕沙离开后，廖尼亚没有写信。
　　因为不知道信该寄往哪里，也不知道收信人是否还能收到。
　　他坐在炉边，看着火焰。
　　时间静静地淌走。

　　1944.1.14
　　“今天的报纸。”帕沙把报纸递过来。
　　帕沙离开后，廖尼亚才翻开报纸。
　　“我军在轰炸后迅速组织反击，守住了主要防线。”仍然没有具体伤亡数字，但至少防线还在。
　　廖尼亚稍微松了一口气。
　　他提笔给德米特里写信，虽然不知道这封信能否到达：
　　“昨天看到报纸，说你们那里遭到轰炸。我一夜没睡。”
　　“今天报纸说防线守住了。我不知道你是否安全，但我会继续等。如果你能读到这封信，请一定告诉我你还活着。如果你读不到，我也会继续等。”
　　等待已经成了他生命的一部分，像呼吸一样。

　　1944.1.29
　　信寄出后，是漫长的沉默。
　　廖尼亚每天买帕沙的报纸，寻找任何关于列宁格勒前线的消息，但再也没有看到那个地点的名字。
　　他翻了一页，在文化版角落，刊登了一则讣告：“著名文学教授谢尔盖耶维奇·沃尔任逝世”。
　　“廖尼亚先生，你……”帕沙见他盯着这一面许久，眼里漫上复杂的情绪，于是问，“报纸上的人，您认识吗？”
　　小小的黑白照片上，是他父亲。
　　比记忆里更老，眼神依然严厉，即使透过粗糙的报纸也能感觉到那种压迫感。
　　讣告很短，概括了他的学术成就，提到他死于心脏病，享年五十八岁。没有提到家庭，没有提到有一个儿子。
　　父亲死了。
　　廖尼亚拿着报纸，很长时间没有任何反应。
　　“是我父亲。”廖尼亚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曾经是，现在不是了。”
　　这个人的死应该意味着什么呢？
　　解脱？悲伤？
　　廖尼亚只感到一片空白。
　　那个曾经给他带来无数痛苦的人、他想逃离的人，现在永远消失了。
　　“您需要一个人待会儿吗？”帕沙懂事地问。
　　廖尼亚点点头。
　　帕沙轻轻放下几份报纸，悄悄离开了。
　　下午，廖尼亚坐在炉边，看着火焰，试图整理自己的感受。
　　父亲死了，德米特里生死未卜。
　　他差点以为自己回到了浑浑噩噩的四年前，但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廖尼亚走到画架前，铺开一张全新的纸。
　　没有调色，没有构图，只是让画笔跟随某种本能移动。他画了一扇敞开的门，门外是光，门内是阴影，门槛处有一个小小的身影，虽然背对着他看不见表情，但姿态是向前走的。
　　画完后，他在纸背面写：“给所有选择离开阴影、走向光的人。给帕沙，给德米特里，给所有在战争中依然相信明天的人。”
　　他继续等待德米特里的信，继续买帕沙的报纸，继续画给孩子们的绘本。
　　生活以一种破碎但坚持的节奏继续着。

　　1944.2.18
　　根纳季带来一封军邮。
　　“廖尼亚，你的信，德米特里少校寄来的。”
　　这个消息让廖尼亚从迷茫中蓦地清醒。
　　他又惊又喜，接过那封皱巴巴、沾着污渍的信，然后拆开。
　　信很短，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被水晕开。
　　“廖尼亚，我还活着。轰炸时我在较远的补给点，不在主阵地。但我们连队损失了三分之二的人。我的腿受伤了，不严重，需要休养一段时间。”
　　“我把那些画册给战区的孩子们，他们很喜欢。继续画，继续等。我会回家，虽然可能需要更长时间。
　　“你的德米特里。”
　　廖尼亚读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每个字都刻进心里。
　　他还活着。
　　受伤了，但活着。
　　收到了信，收到了画。
　　还会回家。
　　廖尼亚捂住自己冰冷的鼻子，带着温度的泪水在眼眶里无声地打转。
　　1944.5
　　廖尼亚和德米特里依然保持联系，频率稳定下来，一个月能来回两封信。
　　六月的信里，德米特里说，列宁格勒政府准备设立围困猫纪念碑，纪念解决鼠患的猫咪英雄们。

　　1944.10
　　下旬，战争形势越发明朗。
　　红军的推进在各条战线上取得突破，解放的城市名单越来越长。胜利并不遥远了，但德米特里知道，最后的战斗往往最残酷。
　　他给廖尼亚写信：“战争可能快要结束了，但最后这段路可能最难走。”
　　“请继续等我。无论发生什么，记住，你是我必须回去的理由。这不是比喻，亲爱的，这是我最真实的感受。”
　　廖尼亚的回信很快到达：“我会等。”
　　“等你回来，我们从最简单的事情开始，一起生火，一起煮茶，一起看这些日子里的画和信。然后，我们可以谈论更多，比如你的战争，我的过去。”
　　“我想和你创造一个既不完全属于过去、也不完全脱离过去的新生活。”
　　读这封信时，德米特里正站在仓库门口。
　　外面下起了秋天的第一场雨，连绵地泛起雾。德米特里看着雨落，心中异常平静。
　　无论那个人是不是列宾学院湖边的画家，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那个在乌斯季西瓦镇等待的人，那个接受了他所有信件、所有幻想、所有真实和不真实的人。
　　雨渐渐停了，云层里透出一缕阳光。
　　德米特里回到桌前，开始给廖尼亚写回信。
　　“亲爱的廖尼亚，这里下雨了，秋天的第一场雨。”
　　“战争还在继续，但我知道它不会永远继续。我会在它结束后的第一天，坐上第一班火车，回到乌斯季西瓦镇，回到你身边。”
　　写完信，德米特里走到门口。
　　雨后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
　　德米特里抬头，云正在散去，露出一片清澈的蓝天。
　　他知道，冬天就要来了，但春天总会跟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