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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讨厌她的原因 “其实我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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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六点十五分,闹钟响了。
迟萝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第一幕是迟逻的脸。
凑得很近。近到睫毛几乎要扫到她脸上。
“……你干什么。”迟萝往后退了退,声音轻哑。
迟逻没说话,只是把脸埋进她肩窝里,蹭了蹭。
迟萝僵住了。
冬天的早晨很冷,被窝里很暖。迟逻整个人贴过来,像一只大型犬,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呼吸扫过她的脖颈,痒痒的。
“干嘛。”迟萝推了推她的脑袋。
“不想起床。”迟逻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
“那就不起。”
“不行,今天有课。”
“那你起啊。”
“不想起。”
迟萝深吸一口气。
这种对话每隔几天就会发生一次。
迟逻中考失利,考到了和迟萝同一个高中。
可能是受了刺激,迟逻的躁郁症加重。但她仍然坚持想要上学,厌学的反而是迟萝。
于是姐姐和父母商量。迟逻以躁郁症的理由休学。迟萝继续上学。
但实际上迟萝迟逻背着父母偷偷玩了身份交换的游戏。仍然是迟逻天天去上学,以迟萝的名字。而迟萝本人休学在家,每天浑浑噩噩,打游戏,看剧,发呆。
偶尔迟逻撒娇不想去上课就换回来,让迟萝上。同学们都知道“迟萝”有一个双胞胎姐姐叫迟逻在家休学。
“迟逻。”
“嗯。”
“你再不起来要迟到了。”
“那你替我去。”
迟萝的脑子还没完全清醒,花了三秒钟处理这句话。
“什么?”
迟逻从她肩窝里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头发乱糟糟的。
“替我去上课嘛。”她说,语气软得像化掉的冰淇淋。
“凭什么。”
“就今天一天。我太困了。”
“你哪天不困。”
“今天特别困。”迟逻又把脸埋回去,声音含含糊糊的,“求你了。”
迟萝没有说话。
迟逻的手臂环过来,搂住她的腰,像抱一个等身大的玩偶。被窝里暖烘烘的,迟逻的体温透过睡衣传过来,让人昏昏欲睡。
“就一天。”迟逻说,“我昨天写卷子写到两点。”
“那是你自找的。”
“迟萝——”
迟逻的声音拖长了,带着一种撒娇的尾音。这是她的杀手锏。每次用这招,迟萝都会觉得自己的名字被叫出了十八道弯,弯弯绕绕地缠在心脏上,收紧。
“你真的很烦。”迟萝说。
迟逻听出了这句话里的松动,立刻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个色号。
“你答应了?”
“我没说。”
“你说了。”
“我没——”
“你最好了。”迟逻用力抱了她一下,然后像条鱼一样从被窝里滑出去,趿拉着拖鞋跑去卫生间。
迟萝躺在床上,听着卫生间里传来的水声,对着天花板翻了个白眼。
她没答应。她一个字都没答应。
但十分钟后,她还是爬起来,穿上了校服。
穿衣服的时候,忽然想起以前有一次两个人互换身份。
“你为什么这么高兴?”迟萝问她。
“因为可以当妹妹啊。”迟逻理所当然地说,“你不觉得当妹妹很幸福吗?”
迟萝没懂这句话。
她从来不知道当妹妹有什么幸福的。
思绪回笼,是因为困。
好困。
明明熬夜的是迟逻,为什么自己那么困?
可能因为她熬夜学习的时候开着台灯影响了自己睡觉吧。烦死了。
——————
到了学校,一群人主动和自己打招呼。
她们总这样。认不出她和迟逻。纵使明明她是半长不短的头发,迟逻是长发。
迟萝觉得明明一眼就认得出来。
迟萝懒得应付,于是开口“今天我是迟萝姐姐,来代课的”
那几个女生好像是最近在因为填志愿的事,想要和迟逻商讨询问意见。知道不是她之后显而易见的失落下来。
迟逻真是受欢迎啊。也是,长相漂亮,性格总是温和有礼。
不像自己因为社恐总对人保持着淡淡的疏离感。
迟逻成绩也极其好,对每个人遇到的事情,都会认真听,能给出漂亮的建议做参考。
即使有很多女生,是因为迟逻才试着和她交友。比如,今天。
早自习课的时候,迟逻的同桌带着八卦和兴奋来找迟萝说小话。话题全是围绕迟逻——
“她今天是不是不舒服?”
“你知不知道她喜欢什么样的男生?”
“你看我给她准备的这个礼物,你觉得她会喜欢吗?”
自打迟萝记事起就是。很多人主动接近她,也都是为了旁敲侧听关于迟逻的事。 她们的目的性太强了。迟萝不喜欢。却也无力改变。
这种心底时不时的失落,对迟逻有口难言的艳羡,诸如此类的复杂奇怪心事,经过青春期的酸涩发酵,她简单归类为自己讨厌迟逻。
她总暗暗觉得迟逻真的很装。
表面上谦逊温婉的完美女生,实际上经常和自己撒娇耍赖。
迟逻其实也并不是很聪明的人,但她总是偷偷在家下功夫死命学。毕竟在学校还要经常给人讲题,树立学霸人设。
…其实迟逻对自己也挺好的。只是碍于青春期的别扭心事,两个人在成长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迟萝收回思绪,翻开笔记本。
第一道例题她勉强能跟上。第二道开始吃力。第三道的时候,她已经完全听不懂了。
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一行行推导,粉笔字密密麻麻。迟萝盯着那些公式,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开始抄。把黑板上所有的东西原封不动地抄下来,一个字不落,一个符号不少。笔尖在纸上飞速划过,手腕酸了也不停。
这是她的办法。
学不会就抄下来,带回去给迟逻看。迟逻会懂的。迟逻什么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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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再往回拉几个月,寒假她和迟逻又被托付给爷爷照顾。
那个村里有名的“疯老头”。
老头仍然偶尔用拐杖打人,喝了酒就开始耍酒疯。或者不需要喝酒,莫名其妙的就开始骂街摔东西。
小时候的迟萝总是饿的不行了,才会主动找他,想要吃饭。然后得到老头带着浓重口音的怒骂。
其实方言她听不太懂,但小孩子对情绪的感知异常明显。
她只是反应慢,又不是傻子。怎么会感受不到恶意。
小时候的她总是呆呆的,就连被打这件事都慢半拍,任棍子落到自己身上。
——不对,也不全是。几乎都是姐姐做饭,再去叫的老爷子吃饭吧?记不清了。
每次也都是姐姐护在自己面前。
她有时候总在想,是因为是姐姐吗?迟逻不怕疼一样,每一次都来逞这个英雄。
而每一次,爷爷抽风似的和蔼可亲时,给的糖也几乎都被迟逻一股脑的塞给她。
总是,总是。
其实小时候的事,很多她都记得模模糊糊的。但她记得小时候冲撞过爷爷后,她和迟逻一起被罚在院子里的鸡棚附近跪三个小时。
说来好笑,跪着的地上还有鸡屎。
天寒地冻,两个小女孩就穿着单薄的睡衣,跪到膝盖发红磨破,血都被风吹干。
其实四十分钟左右的时候就没有什么知觉了。
她也会记得父母无数次无视姐妹两个人身上青青紫紫的痕迹,以及一句句“哪有小孩不挨打。”
她都记着。
长大后的迟萝会自己拿着父母给的钱叫外卖,不用再去求爷爷给自己一口饭吃。也习惯性的在爷爷发疯时,熟练的把房间上锁。
在寒冷的冬日,和姐姐凑到一起,吃同一份热气腾腾的便宜麻辣烫。
这成了迟萝对寒假的刻板印象之一。
为什么是之一,因为迟萝对于寒假的刻板印象,还有两个。
二是生日,三是红包。
迟萝和迟逻生日都在寒假,是同一天生日。这是双胞胎的宿命,迟萝认了。
但每年生日,父母只会买一个蛋糕。
蛋糕是“她们的”,但吹蜡烛的人一般是迟逻。
迟逻的愿望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而她的愿望,每年都一样:
“希望明年只有我一个人过生日。”
红包只有一个。
迟萝从记事起就知道这件事。
不是妈妈偏心,不是爸爸忘记,是“刚好”只有一份。每年除夕,妈妈会从包里掏出一个红包,在她们面前晃一晃,然后问:“给谁好呢?”
迟萝从不开口要。她甚至会在那个时刻刻意低头,假装在数地毯上的花纹有几朵。她不想让妈妈觉得她很想要,也不想让迟逻觉得她很在乎。
红包总是随机地落在姐姐或者自己手里,像是一种迟萝永远搞不懂规则的抽奖。
已经习惯了。
每年都是这样。红包只有一个,她和迟逻之间,永远只有一个人能得到。
但大部分时候是迟逻的。
每一次迟萝都假装不在乎。至少那样,迟萝可以说服自己:不是争不过,是不想争。反正,迟逻会全部给自己的。
每一次迟萝都要被迫接受这个事实——迟逻拿到了,又让给了她。迟逻明明可以独吞,但她没有。迟逻做了那个“更好的姐姐”,而她永远是那个“被让的妹妹”。
这比直接输掉还让人难受。
迟逻从来不说“这是我给你的”,也不说“你要怎么报答我”。
这种“不在乎”让迟萝更生气了。
她宁愿迟逻是故意炫耀,宁愿迟逻趾高气昂地说“你看我有你没有”,那样她至少可以理直气壮地恨。可迟逻偏偏是这种态度——我给你,不是因为你需要,只是因为我不在乎。
那些钱,迟萝最后还是花了。那些蛋糕,迟萝最后也都吃了。她一边用着迟逻给的东西,一边在心里骂迟逻多管闲事。
迟萝觉得自己像个乞丐,又像个强盗。拿了人家的东西,还要骂人家为什么要给。
在那些大人眼里,她和迟逻好像是“一个整体”。一个红包就够了,一个蛋糕就够了。不需要两份,因为“反正她们姐妹俩会分享的嘛”。
但迟萝不想被当成“整体”的一部分。她想被当成一个人。一个独立的、不需要姐姐让着的人。
可每次她想证明这一点,都会失败。
这让她觉得自己很差劲。像一个永远需要被照顾的小孩。
所以她只能讨厌迟逻。
讨厌她为什么不能自私一点。讨厌她为什么永远那么“好”。讨厌她为什么让自己显得那么小气、那么计较、那么……不知好歹。
她恨迟逻。
恨她永远不生气,永远不反击,永远用一种“我理解你”的眼神看着她,好像她所有的愤怒、嫉妒、不甘,都只是一场小孩子脾气。
她恨迟逻什么都不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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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逻在小学时就因为学校的心理调查问卷查出了躁郁症。
不过也许是因为打总是不挨在迟萝身上,她反倒是没有什么。
但迟逻从不像迟萝刻板印象认为的抑郁症那样。
姐姐从不自餐,从不寻四。只是偶尔躯体化,会闷在房间里发抖。
她太正常,以至于迟萝甚至想过她不伤害自己的原因是不是也是为了维持完美少女的人设?
似乎迟逻给自己的标准是,她不能不优秀,不能成绩不好,不能不光鲜亮丽。
…这实在太装了吧?
怎么可能有人做得到?
偏偏迟逻做得到。还做的滴水不漏。
迟萝永远深信不疑一点:这个世界上但凡是认识迟逻的,都会对她抱有好感。
但迟萝自己的话,总会对姐姐有多一重别扭的厌恶。
迟逻的存在,就像是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自己。
就算是姐妹,经历过同等糟糕的童年,拥有分毫无差的外表。
但姐姐就是更加讨人喜欢。这像是刻在骨子里的差异。
迟萝总也忍不住,像那些烦人的亲戚,以及所有同时认识她自己和迟逻两个人的人一样,暗暗把自己和迟逻作比较。并忍不住数次偷偷的,在心里想。
如果迟逻,不存在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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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迟萝也很难否认,迟逻,就是一个很好的姐姐。
她总会在下了补习班后给自己带各式各样的小吃,记着她不吃葱不吃蒜。然后耐心陪迟萝打她喜欢的游戏。
区别只不过是小时候是两个人肩并肩,玩4399的双人冒险岛或者森林冰火人。长大后是姐姐帮迟萝打她过不去的关卡——令人窒息,羞愤,不愿承认的一点是。
迟萝喜欢的游戏,在迟逻上补习班没法帮她指点一二的情况下,她居然过不去一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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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来暑往,迟逻的教辅书一本本累积,迟萝的游戏卡带一盘盘堆叠。
她们如此这般的长大。
在高考前,姐姐似乎是还想着和迟萝搞好关系,刻意也去理发店剪了个姐妹同款发型。
一如小时候,迟萝总是跟着她。迟逻喜欢粉色,迟萝才喜欢粉色。
跟着迟逻喜欢幼稚的蕾丝边和娃娃领,迟萝才跟着喜欢上同一条裙子。
就好像这样,两个人的距离就更亲密一点。
但迟萝仍旧讨厌姐姐。也不会原谅她。
因为迟逻是个背叛者。
———————
在十五、六岁时。迟萝对这个世界的认识已经初步成型。
她发现整个世界都只有一种观点:家人之间的爱是天经地义的。
只要是家人,那么就肯定会相亲相爱。
父母一定深爱着自己的孩子,会掏心掏肺的对孩子好。
这简直给了她一种冲击。
如果爱是天经地义的,那为什么她感觉不到?
如果爱是不需要理由的,那为什么她需要不断地给自己找理由,来说服自己“父母其实是爱我的”?
她想不明白。
因为她家里好像不是这样的。比起打是亲骂是爱,更多的是无视。
无视迟萝小时起就没什么朋友,被人孤立。
无视迟萝小学时就开始写不完的作业。
无视每一次迟萝被爷爷打的累累伤痕。
只在糟糕的成绩单发下来后,才会对迟萝进行“爱的教育”,拳打脚踢。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知道迟萝懂事了,父母在青春期后对她多了许多关爱。
但她或多或少,感到难以接受。
因为这份那些对她的好,来的太晚,太像补偿,而不是爱。
…可迟萝总是对父母抱有不切实际的期待。
即使她不知道这是本能,还是天性。
那些粘连不断的创伤,使迟萝在鲜活的嘶叫声透露的爱里,长成了不饱和的雾霾蓝。
于是逐渐分不清爱和恨。或者说爱和恨搅碎浑杂,根本不得抽离。被爱也好痛苦。
恨的时候怎么又会不由自主对那些温情温故知新。
起码,迟萝知道人是不可以去憎恨父母的。
但她心里对父母始终存有一份别扭。
直到——似乎是高一的一个周六下午。
迟萝又一次见证父母对姐姐此次成绩的不满,骂完之后再给予鼓励。
典型的打个巴掌给个甜枣。
给迟逻画饼。许诺一些其实根本不会实现的事。
接着姐姐居然也感动的连连点头,上演了出父慈女孝的戏码。
等父母出门,迟逻发奋图强时。
迟萝用刚从网络上学到的“PUA”一词挖苦讽刺姐姐。
质问她为什么总没骨气的,吃下每一个巴掌后的枣。
其实她心底,不免也自嘲。
父母又无视自己。可能是早已放弃,觉得她朽木不可雕。
但正因如此,迟萝才能有此刻对姐姐发出尖酸刻薄质问的自由。
迟萝没有巴掌,当然也没有枣。
这样也好。
她才能理直气壮的去恨父母的不作为,也能心安理得的讨厌姐姐。
迟逻对她发出的质问沉默。
迟萝才意识到,自己不应该说出这类的话。
不是每个人都可以接受自己的父母其实并不爱自己,接受有人直冲冲的表达对自己父母的厌恶的。
但随后,奇迹般的,迟逻问出口了。
“你很讨厌父母嘛?”
…她,真的很讨厌父母吗?
或者说,她可以讨厌父母吗?
迟萝猛地安静下来,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但最后,她勉强点了点头。
迟逻会怎么做呢?作为姐姐怒斥自己,维护父母的权威吗?还是苦口婆心的劝告自己,不可以说这种大不敬的话呢?
迟萝不知道,也心乱如麻。
迟逻的反应很平淡,意料之外的,只是哦了声。
两姐妹沉默了,迟逻似乎真的觉得没什么,笔在练习册上没有停过,还翻了一页,继续写。
迟萝却没忍住,她忽然觉得姐姐说不定,可以理解自己的矛盾心理。
同一个家庭出身,没准她们连对父母的不满,对这个家庭的失望都可以如出一辙的相似。
于是她硬着头皮,声音极轻的问姐姐。
“父母她们其实,可能也都不容易,也和我道歉过,说以前忽视了我们。但我可以不原谅她们吗?”
父母那样对她的时候,真的想过她的感受吗?会去想她是怎么想的吗?会在乎她会不会有情绪吗?
还是理所当然的觉得,反正情绪一下子就过去了呢?
那迟萝自己呢?
要接受那些道歉吗?
真的接受的了吗?
为什么接受了,也还是在难过呢?
她该,怎么办呢?
“为什么不可以?你可以恨她们,也可以不原谅她们。她们不算坏人,但对你不好也是事实。我不否认。”迟逻停了笔,转过头认真的对她说。
心仿佛从飘忽不定的空中落了地。
迟萝忍不住追问。希望这个总是无所不知的姐姐,能给她一个答案。
“姐姐,为什么有的父母可以因为自己的孩子是家人。仅仅因为这个理由就爱她们呢?为什么,我们的父母不可以呢?”
——直到她问出口,她才发现这是约等于痛苦的疑惑。
“…我不知道。但是我喜欢你哦?我会爱你的。”
因为她是姐姐啊。
但一向无所不知的迟逻,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其实我在想,你可以坚持听到什么时候呢?”
“为什么要坚持?”迟逻有些莫名其妙。“我有什么理由阻止你说下去吗?”
“…那不,也是你的爸爸妈妈吗?而且你不是,和她们挺和睦的。”迟萝小声的说。
“可是,我站在你这边呀。我有的是时间,我也想听你说”迟逻拉着她的手,认真许诺。
迟萝忽然如此强烈的感受到心脏的跳动。也第一次觉得自己能和这个总因为完美,而和她人包括自己疏离的姐姐共鸣。
终于有一个人可以理解她的痛苦、内耗、游移不定。
并且肯定她的负面情感。
但迟萝有点不习惯,便口是心非道:
“…你不会是想要告状吧?”
迟逻故作震惊心痛,并和她保证。
“才不会!怎么不相信我!我绝对——和你站在同一边,永远。”
时至那日,迟萝终于能够坦白。
对自己。
“其实我恨死父母了。”
就算离经叛道,悖逆人伦。
可情感就是存在。而且从今往后,她打算允许这份情感存在。
但马上,另一个疑问出现了。
如果父母的爱不是天经地义的,那迟逻的呢?
如果连父母的爱都不是理所当然的,那姐妹的爱凭什么就是呢?
也许迟萝就是不够好,不值得被爱。
但迟逻对她好。为什么呢?
迟萝有什么好的?反应慢,成绩差,脾气臭,不会说话,不会笑,不会讨人喜欢。
迟逻到底图什么?
这个问题折磨了她好一会。她想问,又不敢问。怕问了之后得到一个让她更难受的答案——比如“因为我是你姐姐”,或者“因为爸妈让我照顾你”。
这些答案她都能猜到。但这些答案都不是她想要的。
她想要一个……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于是踌躇过后,她又问了迟逻这个问题。
“那你呢?你为什么喜欢我?”
“嗯…”迟逻想了想,然后轻轻的笑起来。
“就像是太阳会发光,河水会流淌。”
“迟逻爱迟萝,不需要理由,也没有为什么”
肉麻。做作。矫情。
像个三流小说里的台词。
迟萝把脸埋进枕头里,觉得耳朵有点热。
——————
但姐姐骗人。
当迟萝觉得,原来有人和她站在同一边,陪着她的时候。
姐姐仍然,仍然会和父母上演一出出相亲相爱的戏码。
她无疑,感到自己被背叛。
但也无可奈何。
迟萝总不能,逼着姐姐和自己一样,去恨自己的亲生父母吧?
但姐姐和父母不一样。
迟萝不可以直白和父母说恨。但她可以娇纵的脱口而出讨厌姐姐。
迟萝只能别扭的接受父母的爱。有的时候甚至不能拒绝。
但是她可以坦然的拒绝姐姐的示好。
于是她用这种特权,在她们所有的回忆里。仅剩的回忆里,都在恨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