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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姐妹 可她的人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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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逻最初的记忆不太清晰,模模糊糊的。只记得有一个很孤单的小女孩,在小心翼翼问别的小朋友能不能带上自己一起玩之后被拒绝,独自一个人自言自语着画画。
她说“如果有一个人只陪我玩就好了。”
基于这样简单而天真的愿望。
迟逻诞生了。
而且她是主动选择成为姐姐的。
意味着她心甘情愿承担作为姐姐的责任,也愿意让着迟萝。
通常来说,多重人格是因为患者的痛苦诞生的。但她们不是为了这份痛苦而活着的。
迟逻是为了迟萝活着的。
最开始,其实她不是迟逻。只是迟萝随手刻意改变自己的画画习惯,创作出的一个简笔小人。紧挨着代表迟萝自己的那一个。
她却不知何时有了意识,也有了属于自己的,作为迟萝姐姐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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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萝很矛盾。
为什么父母和迟逻其乐融融却记不住迟逻喜欢的菜?
——因为迟逻根本就不存在啊。
为什么父母更偏心迟萝这个妹妹,小时候出差却只带着迟逻?为什么照片里的人从来都是穿着迟萝的衣服的?
——因为如果父母带迟萝出去,自己还是孤独难过,那么就是她自己的问题,而不是父母不爱自己。而且比起游山玩水,迟萝还是更喜欢宅在家里。何况她不想因为这些“蝇头小利”原谅父母。
所以每一次旅游都是迟逻人格。
为什么红包和蛋糕从来只有一份?为什么几乎都是迟逻得到的多?
—— 因为只有一个孩子。而迟逻掌控身体的时间更多。
为什么高中的时候,迟萝天天在家打游戏,但没有迟逻指点一二的前提下根本过不去一关?
——因为休学在家的记忆是她的臆想,客观事实是迟逻用她的身体天天去学校上课。
如果要用一个统一的答案回答,那么就是因为臆想症和人格分裂。
迟萝自己,拒绝不了父母偶尔的温情,却又别扭的怨恨父母。
太割裂了,所以幻想出的姐姐迟逻来替自己承担爱。而她自己承担恨的部分。
迟逻只是为了让她活下去而诞生的,但她存在的意义并不仅限于此。
她给了迟萝一个选择权。
是明明可以讨人喜欢,偏偏选择做自己。是在父母打个巴掌给个甜枣的时候。可以选择不吃下那个枣。
迟萝可以不坚定,可以不正确。可以不是一个小众的,特立独行的人。但她可以是不千篇一律的、模式化,循规蹈矩的人。
只是迟萝渐渐对姐姐的艳羡转化成自卑。她越发的不相信自己原来可以是迟逻那样的人。
这反而在她的认知不断的巩固了迟逻的存在。
最讨厌的,最依赖的,最嫉妒的,最在意的。姐姐。
迟逻没有过属于自己的生命,没有过自己的身体。
人格也好,对妹妹的爱也好,好像也只是这具身体真正的主人自救意识的延伸。
这样一个粗制滥造的迟逻。
她读到过一句话,说靠近你就靠近了痛苦。远离你就远离了幸福。
她只有一个心脏,迟萝的心脏。
最最贴近的,最最痛苦的,最最深爱的。
迟逻向来没有过选择,想过落荒而逃吗,或者说她能逃跑吗。
她不可以,也不能。
迟萝是她仅有的、唯一的,是她最后失去的,放弃的。
是她的妹妹,是她没有的人生。
就连躁郁症和躯体化,迟逻都选择全部由自己承担。
所有的痛苦都交给姐姐就好。
她只有妹妹的身体,所以她纵然痛苦,也不能自餐,更遑论自沙。
——————
但迟逻决定在高考后自沙。
因为迟萝不再需要她。
不管是出于主观还是客观。她都不应该继续存在。
在此之前,其实日常生活大多也是迟逻在使用这具身体。
强撑着高考结束后,她天天按时按量的服下那些对自己来说是慢性毒药的药。
直到有一天,她在出门前笑着写了段话放在冰箱的便利签上。
她写:
可以的话,请你在五月,在夏天,在蛋糕店,在第一场初雪。我的意思是,在每一个幸福或者不幸福。平淡无奇,又熠熠生辉的瞬间,都想起我。
不过迟萝看到后只觉得姐姐是不是文青病又犯了。
她喝着牛奶,无语的看着那张便利签,嘴角扯了扯。
但随后还是把那张便利签随手夹在自己的本子。
但迟逻不见了。
当晚她没有回来。
迟萝只得开始假装自己是迟逻。
一如之前每一次迟逻朝她撒娇,想要去干点叛逆的事一样。两个人就会互换身份。
姐姐总是和她撒娇,说想要换一下身份去试试做这做那的。迟萝每一次都同意。
迟萝总不会被训。
父母也不过问,只满不在乎的说“迟萝这丫头可能跑出去疯玩了?不用管。”
但迟逻真的不见了。
一连好多天都没有回家。
迟萝甚至翻过她的东西,她连身份证都拿走了。
迟萝一开始无助恐慌,强行能镇定下来的时候。录取通知书下来了。
她没有打开过。但她知道,那肯定是寄给迟逻的。
烫金字体印在军绿色的硬质封面上。
峦山大学。
离家远的,迟萝最向往的城市的,一本院校。
她一遍遍的抚摸印在封面上的几个烫金字体。然后手忽然缩回来。就像被那字体烫伤了一样。
父母从来没有去找过“迟萝”,反倒是被她问的烦了,就骂她“那你作为姐姐怎么不带好妹妹?”“报什么警啊?我嫌丢人!”
当她成为迟逻后,她才渐渐的,后知后觉的,明白了那么多年,作为姐姐的难言之隐。
如果是“迟逻”失踪了,想必父母会安慰自己,作为妹妹,失去了姐姐,她也是受害者。
一如初中后,每一次父母就算知道迟萝考差了,更多也只是叹口气,不轻不重的说几句。不再像小学那样动手。
但如果是迟逻考差了,她绝对会被狠狠教育。
因为现在是“迟萝”失踪了,作为姐姐,她只会被指责为什么没有带好妹妹。
迟萝忽然想到从小到大,多少次她替迟逻背锅,导致那些“教育”不了了之。
她开始想,姐姐真的没有讨厌过自己哪怕一点点吗?
在她想清楚这个问题之前,父母没有去找“迟萝”。反倒是把自己送进心境障碍科住院。
…?
迟萝才知道住院通知单早就下来了,但迟逻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去住。
可能是不能再拖了,父母她们把还在兢兢业业扮演着迟逻的迟萝送了进去。
迟萝近乎崩溃了,她不停的给迟逻发消息,但从来都了无音讯。
…在这个时候,一个隐隐约约的,荒谬的想法浮出水面。
迟逻,不会死了吧?
她不知道。
但她真的不想和一群心理乃至精神有问题的病人住在一起,起码半个月。
可她现在是“迟逻”。
“迟萝”失踪了。
她被强制性住院。
但或许是住院前检查她精神状态,心理情况都不错。只给她开了点安神的药观察。也只做了些无关痛痒的治疗。
迟萝在住了几天后,终于能够松口气。
这么看来,最开始迟逻的抑郁症也不算很严重嘛。也不知道为什么要住院。
住院是封闭式的,活动范围只有一层楼。这倒是让她郁闷。
住院部有很多窗户,阳光很好。但都是密闭的,有寥寥几扇也只开了五毛钱硬币直径大小的缝。
吹不到风。但住院部的空调四季如春。
最憋屈的是,点个外卖筷子都不能带进去,骑手只能放在住院部被锁着的门前桌子上。
迟萝用软趴趴的塑料勺子吃了一餐又一餐。
直到她的管床医生给她做疾病认知。
原来她没有姐姐啊。
…怎么可能。
她不相信。她才不信。
十余年,陪了自己十余年的双胞胎姐姐,讨厌了那么久的迟逻,怎么会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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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出院,父母也没有来看过迟萝。她拿了一堆出院报告和药回家。
迟萝去翻她们以前的照片。才发现那些笑的明媚的迟逻,头发都半长不短的。
从小,到大。
而且她们从来没有一张合照。
迟萝又翻到了几张初中时自己藏起来的姐姐的高分试卷,名字栏写着“迟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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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萝的初中同学都知道,迟萝患有躁郁症。
让同学们分辨躁期和郁期的,是她的两个座位。
对,座位。
迟萝有两个固定的座位。一个在第三排靠窗,一个是第四排靠走廊。没人安排她这么坐,是她自己换的。
第三排靠窗的时候,她是那种……怎么说呢,比较安静的状态。不怎么说话,上课认真记笔记,但从来不举手回答问题。偶尔有人找她聊天,她会有点慌张,回答得磕磕巴巴的。成绩嘛,中等偏下,考试经常考砸。
第四排靠走廊的时候,她完全不一样。特别开朗,特别能聊,跟谁都能说上几句。上课积极举手回答问题,老师都挺喜欢她的。成绩也特别好,年级前几名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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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迟萝的记忆里,自己休学了那么久,根本没有参加高考。
而在高三最后一个学期的时候,迟逻已经和父母老师坦白了休学的是迟萝,上学的是迟逻,恢复了迟逻的学籍。而迟萝做好了准备复读。
应该是这样才对。
但迟萝此刻,颤着手打开了那封录取通知书。
被录取人:迟萝
…
怎么会。
怎么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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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院后的几天里,迟萝一个人在那个城市里,找迟逻每一次补习班下课后给自己的带的那家小吃,她近乎是一家一家的试。
但是自己在外吃饭,总忘记备注不要葱蒜,也不要腌菜。
因为每次都是姐姐给她点菜的。姐姐总是记得自己的口味。
等自己终于找到姐姐常去的那家店之后,迟萝一样是忘记了备注。
老板却轻车熟路。
迟萝诧异,老板怎么会知道自己不吃葱蒜?
老板却说,你不是常来吗?
好长一段时间没见你。
好长一段时间没见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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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萝从失去迟逻的那一刻开始,她的人生就充斥着一句。
我没有姐姐了。
直到此时此刻,终于变成了。
我没有姐姐。
强烈的荒谬感和一种巨大的,不可描述的情绪裹挟着她。
她找到迟逻的遗体了。在自己身上。
迟萝就是迟逻的衣冠冢。
所有矛盾的记忆在此刻全部都涌了出来。
迟逻。
迟逻迟逻迟逻迟逻迟逻。
迟萝恨这个名字。
曾经隐晦不明的,晦涩不清的,若有似无的爱。成了根深蒂固的刺,扎进去。成了不再愈合的印。
剧烈的疼痛从心脏倾泻而出,如同疯长的荆棘,一根根侵入迟萝的四肢百骸,让她痛到心脏发麻,浑身战栗,整个人都快要被吞噬。
就像是父母不能接受存活下来的人格是迟萝一样。
迟萝不能理解,也不能接受活下来的是自己这个更差劲的孩子。
——————
多年以后,带着迟逻的那份走下去的迟萝。
其实她觉得自己带着迟逻那份活下来,活的特别,特别失败。
迟萝其实仍然被困在了很多个为什么里。
为什么迟逻不是真正的,自己的姐姐?
为什么要抛弃她?
为什么小时候被孤立的是自己?
为什么父母不爱自己?
为什么自己脑子那么笨?
和迟逻的缘分,到底是恩赐,还是惩罚呢?
如果是恩赐,那迟萝为什么会那么痛苦呢?
如果是惩罚,那迟萝到底又做错了什么呢?
其实不需要答案,或者说有了答案也无济于事。
迟萝总在学习新知识的时候想起她。
想着,这教的还不如我姐姐呢。
想到这句话的那一刻,迟萝忽然又会顿住。
不由自主。
好烦。为什么你总是无处不在。
如果你在的话,那我就可以问你了。姐姐总是什么都懂。
…啊。
直到某一个时刻,她好迟钝的后知后觉。
姐姐怎么可能会什么都懂?
怎么会有人天赋十全十美?
是因为每一次姐姐自己都先学了一遍,再来教三分钟热度的,不耐烦的自己啊。
但迟逻教了她那么多。却没有教她怎么面对离别。
所有人都可以教迟萝,教她技艺,教她哲理,教她辨善恶,知好坏。
可是如何面对他人离开。迟萝又该怎么学会呢?
又有谁能在她明白这些之后,也一直在她身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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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的时候,迟萝常常在猜想。
迟逻到底是怎么看待自己的呢?
责任吗?
拖累吗?
只是妹妹吗?
还是帮助迟萝,可以满足她自己的某种救赎欲望?
迟逻太神秘。
什么都愿意为她做,什么都心甘情愿。
但迟逻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到底有没有恨过她呢?
不会觉得不公吗?
有没有,为自己的诞生自怨自艾过呢?
迟萝不知道。
她也过于自私。自私把从前姐姐对自己的所有付出都当成了理所当然。
她甚至想过,自己对迟逻的愧疚追忆,是不是也只是一种减轻罪恶感的自我保护机制?
但其实,去猜想死人的感情,是没有意义的。
其实借姐姐来惩罚自己,本身也就是一个,始终被遗憾的事物困住。不断拆解分析,试图找到不存在的标准答案,没有任何意义的行为。
她也终于明白为什么迟逻要留下那样的,让自己常常想起她的遗言。
感情是有滞后性的。
隔着时差,在迟萝无知无觉之后,当她每一次想起迟逻时 ,这个人带给她的感受,迟萝对她的解析。这才是她们的关系里的注释,判词、与横批、深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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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到经年以后,迟萝参加高中的同学聚会。大家都为自己的康复表示高兴,也会对“迟萝”表示悼念。
她把身份证上的名字都改成了迟逻。
世界上所有人都在悼念我,只有我在想念你。迟逻。
她的存在参杂了太多的迟逻。
于是她渐渐觉得,所有人喜欢的应该仍然是迟逻吧。
但其实,她也快忘了迟逻是什么样的了。甚至她也只能从自己身上追溯迟逻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迟萝认为,就算她身上有新的时间的沉淀,也是基于模仿迟逻之后的改变。
…她性格里,似乎好的地方,都是属于迟逻的。那么后面喜欢她的人,是不是喜欢的都是迟逻呢?
没有人告诉她答案。
温柔,善良,待人接物,似乎全是姐姐的影子。她做不到否定迟逻的存在。
她也不能否定迟逻的存在。
因为她不能去恨一个不存在的人。
这根本就是一个悖论。
于是迟萝只能否定自己。
即使迟逻早已成为过去式,她自己才是现在进行时,才是将来时。
姐姐,我已经分不清爱上的是记忆中的你,还是臆想中的你。又或者,是因你改变的我自己。
迟萝没办法去爱一个已经死了的人,所以她只能恨迟逻。
给这份想念,找一个借由。
她的灵魂,是迟萝从今往后的性格底色。
知道吗?迟逻。
长大后的世界,没有你的世界。都太孤独了。
当她选择成为迟逻活下去的那一刻起,或许她的生命也以姐姐而延续。所以迟萝的爱恨嗔痴怨念,迟萝的悲欢都叠加了迟逻的滤镜。
日夜念念,最开始只是为了像你。最后只是因为想你。
这么多年,她不论悼念,记恨,念恋,都只是为了一个让她活下去的,甚至称不上是一个人的人。
而迟萝却因为她,活成了,她。
…我最讨厌你了。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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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有一天,迟萝意识到自己不再适合姐姐喜欢的粉色。
直到有一天,她意识到自己已经不能再像姐姐一样,无意识的对亲近的人撒娇。
直到有一天,她意识到自己似乎尝试了姐姐讨厌、抵触的某种事物。
迟萝已经不再是少女了。
没有姐姐做她成长的前车之鉴,每一步都先她一步的走,告诉她人生应该怎么做。
姐姐也不会再成长。
于是她想象不到迟逻以后会是什么样的。
那她的模仿呢?
没有人可以活成另一个人。
没有人可以复刻已死之人活着的轨迹。
没有人可以模仿一个,从来不存在的人活着的样子。
这个时候,迟萝你又该怎么活呢?
你终于可以正视自己的存在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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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萝在多年以后,淡忘了这些时。刷到一个代餐,叫做不释怀就走不出去的房间。
她忽然觉得,释怀和淡忘或许是差不多的。如果自己进去,在不标注是不释怀就走不出去的房间的前提下,她或许可以浑水摸鱼的离开。
但一旦明晰是不释怀不能走出去,迟萝估计又只能无能为力的被困住。
每一次看见释怀两个字,心底仍然会泛上细细密密的疼。
其原理或许类似巴甫洛斯的狗。
平时还好,但一旦提到故人啊、恨啊,还是会一发不可收拾的想起对方。
释怀花了多久,从自己身上抹去这个人的痕迹又花了多久,想起来还是只需要一秒。
想起来甚至只是因为身不由己。
麻木掉所有的记忆和情感还是会有一瞬间的身不由己。
可她的人生,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