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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遗物 姐姐垄断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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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萝出院的第一天,在整理房间里“自己”的遗物时,她发现了小时候的日记本。
并不是特意买的漂亮本子,也不是正式的那种带锁的日记本。只不过是一个小时候常用来做作业本的一个笔记本。
纸张都早已经过年岁的洗礼,变得泛黄、脆弱。拿起来的一瞬间,她就想起来。这似乎是一本记恨迟逻的日记本。
多幼稚,讨厌一个人,还要拿个本子记着。
这本本子是她什么时候买的早就不记得了。写的也总断断续续,似乎每一次都是因为那个讨厌的人,撒气般写下的文字。
翻开第一页,却出乎她意料。
是一副儿童画,两个小女孩在一起画画的场景。而且很明显,两个主角都出自不同人之手。
左边的,她还勉强有点印象应该是自己的笔画。但右边是…?
懒得想,收拾自己的遗物已经让她极其火大了,没什么耐心的往后翻了好几页,终于看到意料之内的一页。
整页只有五个用黑色油性笔写的大字。
“我讨厌迟逻。”
她早有预料,看到这六个字的瞬间还是抿了抿唇。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几个字的凹痕,像是能透过纸张摸到当年那个小女孩攥紧笔杆时的手劲。
没错,那么多年,迟萝最讨厌的人,是她已故的双胞胎姐姐。
如果要问迟萝世界上最痛苦的事情是什么,她绝对能围绕姐姐控诉出很多很多。这份控诉清单从小时候一直延续到青春期,像是她人生的一条暗线,贯穿始终。
翻看这本记录了那么多陈芝麻烂谷子的日记,不免觉得好笑又怀念。
随即,迟萝拿着那个本子,整个人往床上一躺,习惯性的蜷缩起来。膝盖抵着胸口,本子搁在膝盖和腹部之间的凹陷处,像某种自我保护的姿势。
…她才不想承认,自己是想她了。毕竟,自己最讨厌姐姐了。
思绪乱糟糟的飞,忽然又想到第一页那幅画,猛地一滞。又在深层思考,自己小时候哪来的其他的玩伴和自己一起画画?
指的当然是除了迟逻的第二个玩伴。自己当然是绝对不可能邀请那个讨厌鬼和自己一起画画的。
……
算了,想不到就习惯忽视。反正小时候的事,也没什么值得回忆的。
比如,她因为天生反应慢,小时候呆呆的。没有人愿意和她玩。
没有人愿意和捉迷藏抓不到人的鬼玩,没有人愿意和数学考试三十六分的笨蛋玩。
没有人愿意和迟萝玩。
…迟逻却不是这样的。
好吧,迟萝还是不免想到了她。
…明明她身边总是有一群小朋友排着队和她玩,还非要拉上自己。到底是干什么。
迟萝一直搞不懂她的脑回路。只记得小时候其实也讨厌死了迟逻的热情邀约。
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很怕剪刀石头布输了去抓人,而且跑得慢根本谁也抓不到真的很丢人。
到底知不知道玩三二一木头人的时候,自己总是慢半拍以至于第一个出局时其他小伙伴的笑声真的很刺耳。
姐姐不知道。
她只是,看到迟萝每一次暗藏期待的看向熙攘的孩子堆准备玩游戏拉人时,跑过去问能不能带上我妹妹。
…迟萝最讨厌迟逻的一点,就是她很多时候,其实觉得自己不应该、不能讨厌她的。
在几次之后,迟萝还是偶尔会羡慕别人玩游戏,但也不得不接受“带上她没意思”这样童言无忌的拒绝。
然后和迟逻一起安静的在其他地方玩别的。
对,还是和迟逻一起。
明明都是因为她。如果没有她,别人就不会直白的说出那些“带上迟萝就不好玩了”的话。
小孩子也感觉得到尴尬,被拒绝了,她还跟着自己一起玩,实在是有点…太丢脸了。
她怎么这样。
只不过后来,即使因为缺人而想到她,迟萝也都会拒绝。迟逻也是。
…其实她知道的,那些小朋友就算是缺人,想要找的人也是迟逻。而不是自己。
姐姐垄断了自己整个童年的人际交往关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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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以前的事就总是不受控制,迟萝实在是心烦意乱,但也无能为力。
在迟逻死后,这样的情况出现了太多次,莫名其妙讨厌姐姐的原因总是一桩桩一件件涌上来。
再比如,首先就是,迟萝和她最讨厌的人长的一模一样,身高、五官,分毫不差,并一直在一起生活十余年。
本来就是姐妹,还是双胞胎姐妹。于是免不了永远要被当成惹人烦的亲戚训导时的对照组。
从小到大,亲戚们都会夸赞迟逻的出色成绩,比起自己天生的愚笨,她一直更讨喜。甚至明明长相一模一样,却会被说“迟逻这孩子更有灵气点,精气神也足”
而且似乎她们真的是这样区分自己和迟逻的,于是在稍大些的时候,迟萝养成了定期去理发店剪短头发的习惯,即使她其实也更喜欢长头发。
她还记得一缕缕掉到地上,老式牛皮椅子上的头发。
只是为了和她不像才意气用事的。
这样,就好区分出来了吧?
其实迟萝就是因为比不过姐姐而暗自怄气。
不过其实,现在她也渐渐明白,可能迟逻也没有那么优秀。只是作为一个“姐姐”,大家对她隐形的要求。
小时候经常玩的互换身份的游戏,时至今日她也会继续下去。
因为迟萝正在作为“迟逻”而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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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萝侧躺在床上,又随便翻了翻,然后翻到一页,小时候自己依赖她,吃味姐姐上了初中之后,开始人缘越来越好,和自己这个独来独往的妹妹格格不入,而写下的忧郁尴尬语录。
那一页的字迹尤其潦草,像是写了又划掉、划掉又重写,墨迹深浅不一,能看出当时反复犹豫的心情。
“那你还会记得我的杂草丛生吗?你还愿意脱轨,忍受我的雨季潮湿漫长吗?”
一个很新的字迹落款在其下。
“我记得,我愿意。
——迟逻”
迟萝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这是什么时候写的?她完全不记得。迟逻又是什么时候翻到这一页的?她背着自己,看了多少这些幼稚的、充满怨气的话?
她把本子合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
初中时,班里同学总分不清迟萝和迟逻。
明明一个长头发一个半长不短的头发。
一个座位在左边一个座位在右边。
迟萝天天和迟逻一起上学,迟逻人缘好,一下课就被一堆人围着,而迟萝没朋友,一下课就闷头睡觉。她总把脸埋进手臂里,假装睡着了,其实耳朵一直竖着,听着她们的笑声。
最初,体育课或者大课间,迟逻会来找她,迟逻的好朋友便也一起过来,迟逻永远是人群的焦点,话题的中心。
但她们聊天又会把迟萝晾在一边。
之后每次到课间或者体育课迟萝都会躲起来。
初中时,迟萝最讨厌迟逻受欢迎。第二讨厌,迟逻成绩好。
老师总在考试后公布成绩时在前三个名字就叫到迟逻。又总是给考的差的孩子们面子,不叫倒数那几个。所以不会念到迟萝。
有时候发卷子的人把她和迟逻弄混,但不管是自己的卷子,还是迟逻的卷子,迟萝总是会在收到发下来的卷子后扫一眼分数,然后销毁或者藏起来。
因为自己考的太烂了,自己都不忍直视那个分数。因为看到姐姐的高分会自卑,火大。
不过如果迟逻收到了迟萝考的差的试卷,也会帮她藏起来。她也从未说过迟萝什么,不管是妹妹令人担忧的成绩,还是妹妹故意销毁自己漂亮的成绩单。
就好像什么都没关系。迟萝做什么,都没关系。
——————
漫无边际的想法被母亲一声“迟逻!吃饭了”打断。她起身,又扫了眼桌子上的日记本。然后走出房间,去看了眼餐桌。
她逐渐开始明白,为什么姐姐曾经说会羡慕她。
因为父母从来没有问过迟逻喜欢吃什么。
桌子上依旧是迟萝爱吃的口味,糖醋排骨,可乐鸡翅。还有碗蘑菇汤。
至少不用再适应迟逻的口味,假装爱吃迟逻喜欢的东西。
…迟逻喜欢吃什么东西呢?
迟萝脑子里突然被这句话占领,短路了一瞬。面上还是不动声色的咀嚼,下咽。
脑子里的念头强迫性的生硬转了个弯:这么看来,虽然父母和迟逻一直其乐融融的,但也没有多在意她吧?
毕竟父母好像好歹会考虑自己爱吃的菜,但从来没有问过迟逻喜欢与否。包括一直给她排的满满的补习班。包括姐姐总是穿自己挑剩下的衣服。
虽然自己时常觉得父母假惺惺,自己都“死”了也没见她们有多伤心,所以一直对父母心存芥蒂就是。
所以迟逻真的很装啊,都这样了还和父母天天家庭美满的样子。
就算是经常带着她旅游又怎么样。
就算是等到青春叛逆期才姗姗来迟的夸赞她的好成绩又怎么样。
就算是每一次动手后给她买小蛋糕又怎么样。
她才不信迟逻心里没有一点点一丝丝介意。
小时候她代替自己去考试的时候,“迟逻”的成绩是迟萝自己考砸的,也没见父母对她轻打了几下。
所以迟萝真的不明白为什么迟逻还能和父母如此“情深意重”
假不假。
其实想起她,就不可避免的会让迟萝想起她自己,以及连带着以前的事,一瞬间涌上来的恶心感就像反胃一样。
比如记得小时候,父母总是出差不带着迟萝,她们总是很匆忙。第一次将她一个人留在家里的时候。
迟萝小学一年级,个头刚过灶台。也不会烧水。
父母只留下两盒泡面和一句明天回来 ,迟萝搬着椅子。回想父母烧水的步骤,一次,两次 。闻到过难闻刺鼻的肥皂味 ,吓的赶紧停手拧回去。但又饿的不行。
于是迟萝无数次暗暗发誓自己一定要恨父母。
那个时候,姐姐好像是和父母一起出差了吧?
为什么呢,为什么带着姐姐不带自己呢。
长大后,父母也是多次带姐姐出去玩。只是自己已经兴致缺缺,会主动提出不再同行。
但姐姐为了坚持“带上”自己,去旅游从来穿的是自己的,迟萝的衣服。留下了很多很多照片。
这个人,怎么那么幼稚。
吃完饭紧接着是父母叮嘱的吃维生素。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么重视这个。
经年累月,成了铁打不动的习惯。只是好像最近换了药厂,吃的和以前不太一样。不过也无伤大雅。
回到本该属于她和姐姐的,如今一个人霸占的房间,迟萝忽然觉得这个房间怎么那么大。明明还是只有一张床,一个桌子、衣柜的简单陈设。
明明迟萝曾经还经常在心里吐槽为什么家里明明还有房间,自己却要和姐姐挤一间。
莫名的,她关上门后,心脏开始不受控制的发慌、酸胀。迟萝慢慢的倚靠着房门蹲坐下来,杂色地板被一滴滴眼泪弄湿。
如果曾经有人和迟萝说,你要永远和姐姐分开了。她大概率不会觉得有什么,还会嘴硬说又不是离了谁就活不了。
但现在,以后没有人会下课给她带小吃,冬天被窝里没有人软乎乎的贴过来。
以后她整天整天的闭门不出也不会有人和她分享外面的天空和奶茶的新品。
她的游戏战绩也没个人夸奖,甚至现在哭的时候眼泪也不会掉到姐姐的衣角了。
迟萝,你还可以说你能活的很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