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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5 人性如此 人性就是, ...

  •   就像没有人能准确预测牛市的起点和终点一样,我一点都没有想到,再次听到“陆敬琛”这个名字,是在周逃逃的办公室里。

      2015年1月,老板周逃逃把刘哥和我叫进办公室。

      “鸣澜资产要增资进来,成为战略股东。”他扫了我一眼:“你认识陆敬琛?”

      我顿了一下:“……算认识。”

      “那正好,下周他来尽调,你们配合。”周逃逃的眼光从我转向刘哥:“把你们最近交易记录整理一下。尤其是风控部分。”

      回到工位,上次对我吐舌头告诉我提前上班原因的小女孩同事凑过来:“曦姐,那个陆敬琛,听说是量化圈的。你们,以前认识?”

      “算是。”我淡淡点头。

      小女孩探不出八卦的味道,无趣地瘪瘪嘴,滑动椅子回自己的工位了。

      2015年1月7日,时隔一年零两个月,在公司的会议室里,我再次见到了陆敬琛第——他比一年前瘦了一些,眼窝更深,袖扣从银色换成黑色,大衣从深灰换成藏蓝。但说话的语调没有变——依然没有语气词,依然像在确认数据点。

      他坐在老板周逃逃旁边,听周逃逃介绍我们团队的基本情况。

      我坐在会议室最不显眼的角落,看见他的视线扫过会议室长桌,也扫过我,停留不到一秒,然后移开。

      他眼神里没有“好久不见”,没有“你怎么在这儿”,甚至没有任何目光的确认——哪怕是那种“我记得你”的确认。

      我垂下眼,盯着自己面前的笔记本。笔记本的扉页,是我自己一笔一划写的——牛市和熊市都能赚钱,只有猪会被宰杀。

      陆敬琛尽调的第三天下午,周逃逃让他单独过一遍我的交易记录。

      会议室只有我们两个人。

      他坐在我对面,翻着那沓打印出来的交割单。落地窗外的天阴着,屏幕保护程序的光映在他侧脸上,一明一暗。

      翻到第四页时,他停住了。那一页是我的亏损前十名列表。

      排名第一:网宿科技,112.3元买入,98.7元止损,亏损13,680元。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还是那种看K线图的眼神。

      “这支票,”他点着网宿科技那一行:“你是在突破点进场的。”

      我暗暗咬唇,“嗯”了一声。

      “为什么止损?”他问。

      “形态走坏了。”我淡淡地回答。但语气再淡,也多少沾染了些不情愿的抵触情绪。

      陆敬琛似乎感受到了这样不明显的情绪,他微微皱眉:“形态走坏,是结果,”他顿了顿:“不是原因。”

      放下交割单,他看向我,面上已没有任何波动:“你学了很多指标,做了很多笔交易。但技术指标只能解释过去,不能判断未来。”

      我攥紧了笔,迎上他的眼线:“那怎么判断未来?”

      他看着我的眼睛,久久无言。

      “你不知道。”我微微扬了扬下巴,轻轻笑了笑,很是笃定,带着那么一点点扳回一局的胜利感。

      他愣神,蹙眉,语气又轻又缓:“没有人知道。”

      我不是喜欢争辩的人,也不善与人争辩。他的这句话一接,便会接出许多争辩,所以,我还不如保持沉默。

      陆敬琛继续翻看我那些还带着打印机温度的交割单。他一页一言地翻过去。眉头皱起来,然后又舒展开,然后沉默。

      很久很久,很久很久的安静,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然后听见他说:“你学了太多东西。把最核心的丢了。”

      我再次攥紧了手里的笔:“什么核心?”

      他抬起头,看着我:“最小阻力线。你只看个股,不看大盘。你只想赚钱,不想风险。”

      我不服:“我每一笔都有止损!”

      “止损是让你活下来的。”他的音线一如既往的平稳:“不是让你每天自杀一次的。”

      我没有再说话,这次不是不想争辩,而是我无法反驳——因为他说的都对。

      他站起身,走向门口。手触到门把手的那一刻,他停住:”你说得对,我无法判断未来。”他背对着我:“有空吗?带你去个地方。”

      我愣了一下,但语言快过了思维:“好。”我听见自己在回答。明显的嘴快于脑。

      “我到停车场等你。”他拉门出去了。

      我觉得自己的脑袋浆糊一样懵,把窗户打开,冷风灌了进来,却没让我清醒多少。

      我换好便服下到负一楼停车场的时候,他已经把车停在电梯口处了。

      拉开副驾驶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我没有问他要带我去哪。

      他也没说一个字。

      车开上高架,往西。我看见落日卡在两栋写字楼之间,把半个天烧成橘红色。

      我侧头看向窗外,玻璃上映出他握方向盘的手——修长。干燥。无名指上没有戒指。

      我收回视线,垂下眸色。

      车在一栋老式居民楼下停住。他熄了火,没下车,看向前的视线也没有有所移动。

      “六楼,302。按门铃,说找李阿姨。她会给你钥匙。”淡淡的语气,一如既往。

      “……谁的钥匙?”我有点懵。下意识地看向他的侧脸,看到落日顺着他的脸颊勾出一道金边。

      他的睫毛垂下来,我看不到他的任何情绪:“你自己上去看。”他的语气淡淡的,一如既往。

      我解开安全带,下车,走进楼道,上到三楼02房,抬手敲门。。

      好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一张苍老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带着疑惑和审问:“找谁?”

      “李阿姨?是……陆先生让我来拿钥匙。”老人审视的眼神令我褪去了身上因爬楼梯升起的热度。

      老人的眼睛眯了一下,上下打量我,然后“嘭”地一声,关上了门。

      我错愕,犹豫着要不要再次敲门时,门重新打开了,一把黄铜钥匙被塞进我手里。

      “东边那间。走的时候锁好。”老人这次看都不看我一眼,把钥匙塞给我后,又“嘭”地一声,关上了门。

      我握着那把带着体温钥匙,走到东边那扇门前,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门开了——是书房。

      二十平米左右,靠墙顶天立地一排书架,塞得满满当当。南窗下一张旧书桌,台灯是九十年代那种绿玻璃罩款,灯座生锈了,插头还连着电源。

      我缓缓走进去,看清了书架上的书,全是关于股市、关于股票的书——《道氏理论》《波浪理论》《股票作手回忆录》《笑傲股市》《专业投机原理》《金融炼金术》......

      好些书的书脊都翻毛了。有的书还褪色的标签纸,钢笔留下的字迹工工整整:1996.3、1996.7、1997.1。......

      我抽出一本《股票作手回忆录》,封皮包着透明书皮,边角用透明胶带补过。

      翻开扉页,一行钢笔字:
      赠敬琛·十一岁生日
      父字 1996.8.19

      我继续往下翻到第一章,看到有一行字被人用红笔画了三道线,颜料渗进纸纤维,二十年了还没褪——华尔街没有新鲜事。因为人性永不变。

      旁边空白处,有另一行字。

      不是钢笔,是铅笔,笔迹稚拙——爸,什么叫人性?

      再下面,是一行褪色的圆珠笔字,回答了这个问题——人性就是,牛市想赚更多,熊市以为快涨了。永远如此。

      ......

      我合上书,把书抱紧在怀里,靠着书架,慢慢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

      很久很久,我保持这个姿势很久很久......

      我觉得自己想了很多,又什么都没想。我觉得自己似乎有所悟,但脑袋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窗外落日沉下去了。书房暗下来,只剩下台灯那一圈光晕,照着我缩成一团的影子。

      我不知道陆敬琛是什么时候上来的。

      我只听见身后门响,然后是脚步声,停在我一步之外。

      他没说话。

      我没抬头。

      他蹲了下来。就在我对面,跟我平视。

      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从我手里抽出那本《股票作手回忆录》,翻到扉页,把那行铅笔字指给我看——爸,什么叫人性?

      他看了我一眼,波澜无惊,不带情绪。然后用指腹轻轻划过那行褪色的圆珠笔字——永远如此。

      他把书放回我手里。

      我呆呆地接过书,看着他。感觉自己鼻腔有点酸,我的眼眶一定红了,我想。但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有这种感觉,怎么会有这么一些委屈的情绪。

      也许,是因为他把我并为散户一列?或者,还有,他曾用那看垃圾股的眼神看我?

      “……你爸?”我讷讷地问,带着疑惑。

      “1997年,他从600万做到8000万,用了十个月。从8000万归零,用了两个月。”陆敬琛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交割单:“2月18日,沪指1044点。他融资满仓。第二天大盘跌2.4%,第三天跌3.1%。第四天,他没去证券营业部。”

      他停了一下:“那年我十二岁。”

      我没有说话,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突然有些明白,他为什么叫我“散户”,他为什么问“不止损”。他为什么站在我面前,一遍一遍提醒我卖。

      ——他不是在羞辱我。

      我抱着那本书,喉咙像堵了一团棉花,莫名就想起妈妈的手续费:“……我妈手续费的空缺,是你补的。”

      他没有否认。他竟然没有否认——我原来想的那个不可能,居然是真的。
      ——这人,真让人看不懂。

      窗外落尽的夜色,将黄浦江上的船鸣笛声,飘渺得又轻又远。

      我站起来。站在陆敬琛面前,抱着那本二十年前的书:“我会还你的。”

      知道了明确的答案,我心里的石头落地,但并不轻松,甚至,比收到室友们的转账时,心里更是沉淀淀的重。

      路敬琛摇头:“我不是来要你还钱的。”

      “那你是来干什么的?”我问,带了些任性的固执,还有心里不知什么时候堆积的委屈,或者说不甘。

      他站在台灯光圈里,低下头,把书桌上那盏绿玻璃台灯调暗了一档:“我不知道。”

      这是他第一次对我说不知道。

      又是长久的沉默。但这样的沉默,似乎不那么尴尬,不像与其他人相处无话可说时的尴尬。

      这次,是陆敬琛率先打破了沉默:“那只神华,你后来卖了吗?”

      我愣了一下:六年了,6124点买入的神华,39元没卖,9元没卖,后来——后来它从9元涨到24元,我也没卖。
      “没有,”我闷声:“还在我的账户里。”

      半晌,在我以为又要陷入沉默的时候,我听他轻轻地补了一句:“那支不用设止损。”

      ——
      我把那本《股票作手回忆录》带回了出租屋。

      晚上睡觉前,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揉皱的交割单——2013年11月16日,华谊嘉信,卖出价5.35元......

      我把交割单叠成一只纸鹤。纸鹤叠得很小,翅膀还有点歪。本想拆开重叠,但慢慢看着,歪翅膀的纸鹤也并非不能入眼,还似乎有点可爱,就顺手把纸鹤夹进书里——那本带回来的《股票作手回忆录》。

      而这一页有一行字,被人画了线——赚大钱的从来不是波动,而是坐得住。

      我不知道那是谁画的,不知道是父亲还是儿子。

      窗外起风了。我把书合上,躺下去,把书压在枕头下面。

      一夜无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05 人性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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