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4 没有圣杯 拐杖不能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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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9月，我第三次提交了辞职申请。
支行长已经对我进行了两轮挽留谈话，现在，在他办公室里，他看着我的辞职申请，对我叹了口气：“小陈，你是不是觉得银行委屈你了？”
我垂下头，说：“不是。”真不是委屈，我心里知道，支行长对我很是宽容。
“小陈啊，”支行长的语气不是领导，而是一位谆谆告诫的长者：“你虽然倔，有时候还轴，但你好学，能吃苦，业务能力也很强......”
支行长说到这里，眼光飘向远处，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没接话。支行长这句话我听过，茶水间里从别人嘴里传出来的。
“听说，你通过了证券从业考试？”
我还在回想茶水间那些嗡嗡嗡的议论声的时候，听到了支行长的声音。
“是。”我回答。隔墙有耳，正如我能在茶水间外从别人嘴里听到支行长对我的评价一样，支行长知道我通过证券从业考试也不足为怪——那天，在银行后门，我打电话资讯考试成绩的时候，老王哥出来抽烟，意味深长地看了我好一会儿。
“股市不是提款机。”支行长说得很慢：“也不是努力就能挣到钱的地方。”
“我知道。”我轻声回答。
“知道还去？”支行长睨了我一眼，语速快了些。
我用力抿唇，没有回答。
支行长提起桌上的笔，在我的辞职申请书上签了字......
2014年10月，我应聘天驰资产——十七个员工，八条产品线，管理规模7个亿。老板姓周，前公募基金经理，2008年逃顶成名，江湖人称“周逃逃”。
公司在一座老写字楼的十九层，电梯门打开，就正对前台。前台背面的墙上挂着四块电子屏，分别显示上证指数、深证成指、创业板指和恒生指数。屏幕红红绿绿的光映在白色大理石地面上，像落了满地的碎玻璃。
面试时，周逃逃问我：“会什么？”
“MACD、KDJ、RSI、布林带、斐波那契、波浪理论、江恩网格、筹码分布、资金流向……”我把抱在怀里沉手的三大本笔记本放到桌上。
周逃逃随手翻了翻页：“这是你自己做的笔记？”
“是。”我点头
“背过？”周逃逃又问。
“是。”我回答：“187种K线形态，3秒内说出名称。”
周逃逃看了我一眼，慢慢把笔记本合上。
“小陈，”他说：“你很聪明，也很用功。”
我讷讷地保持着微微前倾的坐姿一动不动。他的用词，和支行长类似，但我不知道这是夸赞还是判死刑。
“市场不需要聪明，”周逃逃把我的笔记本推回来，却没有把这句话说完......
我入职了，职位：交易助理，月薪3200块，比当银行柜员还少一千。
带我的老交易员姓刘，他让我叫他“刘哥”。
刘哥四十出头，发际线已经退到头顶正中央。他把我领到靠窗第四张工位，指了指一台旧电脑：“以前这位置的人，”他面无表情地：“上个月刚被开。”
然后面无表情地离开。
我轻轻拉开椅子，坐下来。打开抽屉一看，里面有一包过期的速溶咖啡、三支写不出水的圆珠笔，还有半板吃剩的润喉片。
我把它们倒进垃圾桶，又从包里拿出那本《股票作手回忆录》，立在显示器左侧。
刘哥不知什么时候折了回来，瞥了一眼封面：“这书，”他说：“每个亏钱的人都看过。”
我张了张嘴没接话。不知怎么接，也不太想接。
他又说：“每个赚钱的人也看过。”
然后他又走了，面无表情。
我低下头，打开那台旧电脑，开机画面在屏幕上一圈又一圈地转着。
“这就是我们要提前上班的原因。”旁边工位，一个系着马尾的女孩朝我偏过头，眨眨眼睛，吐了吐舌头。
我笑了笑，打开交易软件，输入密码，登陆账户。账户还是那个账户，持仓还是那个持仓——中国神华，200股，成本价68.427元，现价9.62元.....
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很久，我打开了交易界面——【卖出】——我没有点。我把鼠标移到【自选股】，点击加入。——中国神华——至今未卖。
晚上，在出租屋收拾东西时，我从旧钱包的夹层里翻出一张叠成纸鹤的交割单，是2013年11月16日那一张，成交价：5.35元。
我把它展开，纸鹤的翅膀已经压皱了，字迹有些模糊，但“华谊嘉信”四个字还看得清楚。
我想把它扔掉，最后还是没有。把它重新叠好，放回钱包最里层的卡槽。
有人说，“牛市和熊市都能赚钱，只有猪会被宰杀。”
我不做猪，我想。
我的新工作内容是：复盘、填表、画线。
每天早上八点到九点，整理隔夜外盘数据；九点十五分到十点半，盯集合竞价和早盘；十点半到十一点，写盘中异动记录；下午一点到三点，继续盯盘；三点收盘后，复盘当日持仓，更新净值曲线。
听起来很忙，其实大部分时间都在等。
等开盘，等收盘，等刘哥偶尔扔过来的一张Excel表格，里面列着十到二十只股票，让我把它们的日K线全部画出来——用笔，在打印纸上。
“画满一百张，”他第一次布置这个任务时说：“你就知道什么叫趋势了。”
我垂下头，想起了出租屋里的折叠桌上，那画满线的《日本蜡烛图技术》；还有第三章，没看懂，折了角《波浪理论》；以及啃了两个月的八百页的《期货市场技术分析》......
定了定心神，我用签字笔画了第一只：阳光电源。
2012年底启动，从4元涨到14元，横盘六个月，突破，再涨到28元。
我画它的低点、高点、收盘价；画它的二十日线、六十日线、一百二十日线；画它的矩形整理、旗形整理、三角形整理......
画完一张，钉在隔板上。然后继续。
短短十几天，我工位右侧的隔板从空白变成一片密密麻麻的波浪。
有一次周逃逃路过我的工位，驻足好一会儿后，他问：“你画这些干什么？”
话头在舌尖绕了一圈：“学看趋势。”我说。
周逃逃“哦”了一声，走了。
天驰资产的人都喜欢这样来无声去无影且面无表情吗？我拉了拉唇角，继续画图。
刘哥每天的最爱，就是收盘后泡一杯浓茶，对着大盘分时图发呆。
有一天收盘后，我也对着大盘分时图发呆时，刘哥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我的工位旁：
“所有的技术指标都是滞后指标。”他说：”看也是白看。”
我握着鼠标的手顿了一下，疑惑地抬头“那看什么？”
刘哥喝了口茶：慢吞吞地回答：“看钱去哪儿了。”
然后，他又走了，面无表情。
我转过头，盯着自己那台单屏幕电脑，第一次觉得那三大本笔记本，有点轻。
这天之后，刘哥让我开始下单。
——
2014年11月，创业板在涨，但券商股不动，就像搁浅的鲸鱼，趴在沙滩上喘气。
我每天复盘到晚上十点，把所有券商股轮着翻一遍。其中，中信证券吸引了我的注意力......15日，中信证券，收盘13.8元；16日，中信证券，收盘13.9元；17日，中信证券，收盘价14.0元......
每天都在涨一点点，像老太太过马路。
我没买。我在等回调。
11月20日，中信证券突破14.5元。
我盯着那条K线，手指悬在买入键上方......
刘哥在旁边喝茶，呼噜震天。
我没按。——我等回调。
11月25日，中信证券15.1元。
我打开交易界面，输入代码，数量1000股，委托价15.0元。
一直没成交。
下午3点，尾盘拉到15.3元。
我深深吸了口气，关掉界面。——会回调的，我对自己说。
11月28日，中信证券向上到16.8元。
我没打开交易界面，只是一直看着那条陡峭的K线，然后把键盘推进抽屉里......
2014年12月4日，中信证券涨停，收盘23.0元。
12月5日，中信证券，涨停，25.3元......我在公司茶水间，端着马克杯看手机。
满屏券商飘红红，一如我手心里的热水透过杯子传出的温度。评论区有人说：牛市来了.....
水凉了，我慢慢就着杯沿，浅浅喝了一口，走出茶水间。
12月8日，中信证券盘中摸到28.5元，然后回落到26.1元，跌幅-4.2%。
我看着那条绿色K线，手指把鼠标捏出了汗——回调终于来了。
我打开交易界面，输入代码，数量2000股，委托价26.0元。回车。
系统提示：委托已提交。
我盯着委托界面看，终于，系统提示：委托已成交。成交均价26.01元。
我看着那行字，感觉自己漏了一拍的心跳。
“你为什么买它？”刘哥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我的身后。
我蹙眉，右手握拳压到心跳处。又这样，出现得神不知鬼不觉，不吓人不罢休。
“业绩好。”我瓮声回答，没有抬头，没有回头。
“然后呢？”他问。
“突破买入是经典形态。”我说。
身后长时间没有声音。在我以为他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了的时候，却又听到了他的声音：
“技术指标不是圣杯。”他顿了一下：“只是拐杖。”
我抬起头，转过头，问：“那圣杯是什么?”
刘哥抬腿就走：“没有圣杯。”
他又走了，面无表情。
没有圣杯，只是拐杖。只是让你不摔倒，不能让你跑起来的拐杖吗？我在心里问自己。
转回头，看到立在显示屏左边的那本《股票作手回忆录》，随手一翻，看到一行字——投机者最大的敌人永远是他自己。贪婪、恐惧、无知、希望——这些人性缺陷，一百年前和现在，一模一样。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04 没有圣杯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