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今未卖》翟小米

3、02 你是韭菜 懂了并不代

　　支行长让我全程对接鸣澜资产的托管资料。

　　“小陈业务熟练，让她跟。”前天的部门会议上，支行长是这样一锤定音的。

　　我抱着笔记本进了会议室。

　　支行长和陆敬琛隔着会议长桌，面对面地坐着，支行长在说，陆敬琛在听，一热一冷。

　　陆敬琛坐在长桌对面，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水。

　　我朝支行长微微鞠躬，坐下，打开Excel，公式化开口：“陆总，这是托管费率方案，有三档……”

　　“那只票卖了吗？”陆敬琛问，语气仍然像讨论今天天气怎样一样平淡。

　　我停住。错愕。

　　旁边支行长的笑容僵在脸上。表情，有些，呆滞。

　　我抬起头，盯着陆敬琛：“陆先生，这不属于本次会议内容。”

　　“我知道。”陆敬琛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放下。玻璃杯碰在桌面上，声音很轻。

　　“你妈妈的手术费还差多少？”他问。

　　我的呼吸顿住，问话滚到了嘴边又吞了回去：你怎么知道？

　　我没问出口。我只是看着他，看他的领带今天换成了深蓝色，看他袖扣上绣着一串很小的字母，像代码，又像日期。

　　“与你无关。”我说。

　　“是的。与我无关。”陆敬琛的语气仍然淡淡的。他把水杯推远了些，又问：

　　“但你那个止损位，设在22.7还是20.3？”

　　我咬着唇，没回答。

　　“成本13.31，”他继续说，语气像在读研报，“第一次跌破20日均线是10月15日，MACD死叉，你该走。第二次跌破前低是10月28日，技术性破位，你该走。第三次——”

　　“陆先生！”我站起来，惯性带得椅子向后滑，轮子卡在地毯缝里，歪了一下。我没扶。

　　“您是谁啊？”我迎着他的目光：“您知道我为什么没卖吗？”

　　他看着我，唇角轻启......

　　我根本没给他开口的机会：“因为我妈教我的炒股方法就是这样的。”

　　“跌了就放着，早晚会回来。2007年她买中国船舶，从300拿到60，最后割在45。她说没事，就当存定期了。”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安静得连呼吸的声音都听不到。

　　“她存了六年定期，利息是亏掉一套房。”我把Excel关掉，合上笔记本：“所以我不会卖的。不是等反弹。是因为，那是我妈教的。”

　　我走向门口，手已经搭上门把手：“但你刚才说的那些——”

　　我没回头：“我会学的。”

　　门开了，我走出去。

　　走廊里空无一人。

　　我靠着墙站了三秒。

　　深吸一口气。

　　慢慢往前走时，隐约听到会议室里，支行长讪讪地笑：“陆总，小陈这脾气……您别介意……”

　　陆敬琛没说话。

　　我感觉到身后有道目光跟着。

　　但我没有回头。心想，这次别人艳羡的“跟进”机会，也许就这样飞了。飞了就飞了吧。

　　——2007年，我妈教我买股票。

　　那年我十八岁，刚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专业是会计学。我妈说，会计好，以后帮人算账，饿不死。

　　我妈教我的选股方法非常简单：找那种跌了三天的，便宜。

　　“跌多了总要涨的。”她说。

　　我没有问“为什么跌多了就一定会涨”。

　　十八岁的我对自己母亲有着全然的信任，就像相信太阳从东边升起、开水一百度沸腾一样。我相信母亲说的，跌多了就会涨。

　　那是我关于股票的第一课。

　　那时，我不知道，这叫“菜市场逻辑”——你买排骨，今天一斤十五，明天一斤十三，后天一斤十一。你在十三一斤，或者十一一斤甚至更低的价格买了的时候，会觉得赚到了，赶紧囤着放进冰箱。

　　但股票不是排骨。

　　冰箱放不住它，它也没有保质期。

　　你不知道它会不会从十一跌到九块、七块，或者，五块。

　　甚至，退市......

　　2007年10月16日，上证指数6124点。

　　我在这个结点，买入了人生第一只股票，中国神华，开盘价68元。我用的是母亲从银行存折里取出的五千块钱。

　　她把这五千块钱推到我面前时，说：“就当存定期，比银行利息高。”

　　我妈还说，这名字听着稳当，神嘛，保佑人的。

　　两个月后，中国神华跌到39元。

　　我妈说，没事，放着吧，就当忘了。

　　我说好，然后真的忘了。

　　一忘就是六年

　　2013年初，我二十四岁，考入城东这家股份制银行当柜员。

　　我每天的工作是数钱、盖章、回答“为什么这个月短信费扣了两块五”。中午吃饭十五分钟，晚饭经常拖到八点以后。工资条上的数字是4380元，扣完五险一金剩三千出头。

　　我租的房子在银行后门那条巷子里，月租九百，没有电梯，七楼。房东留下了一张折叠桌、一盏台灯，还有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我把绿萝放在窗台上，定期浇水，它就一直半死不活着，既不蓬勃，也不死去。

　　很像我自己。

　　这六年里我没碰过股票账户。

　　密码忘了，交易软件卸了，当初开户的那家营业部早就搬走，变成了一家奶茶店。

　　我妈偶尔打电话问起那五千块钱，我就说，放着呢，涨着呢。

　　其实我不知道。

　　2013年3月的一个雨夜，我在行里加班对账，隔壁工位的老王哥探过头来。

　　老王五十三岁，在银行干了三十年，烟龄三十一年。他每天最大的爱好是收盘后打开炒股软件，对着K线骂庄家。整个部门都知道他炒股，整个部门也都知道他没赚过钱。

　　但他那天很兴奋。

　　“小陈，”他压低声音，烟味喷在我脸上，“你知道创业板不？”

　　我摇头，说不知道。

　　他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那只股票的名字——
　　华谊嘉信。

　　“看，创业板的。重组概念，”老王说，眼睛发亮：“我朋友在券商，说目标价28。现在才13。”

　　他把“28”和“13”咬得很重，像在称斤两。

　　我看着那根红色的K线，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当晚回到出租屋，我花了四十分钟找回股票账户的密码。

　　登录后看到：

　　余额：27.3元。

　　持仓：中国神华，200股，成本价68.427元，现价9.38元。

　　盈亏比例：-86.3%。

　　我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很久。

　　九年义务教育、三年高中、四年大学、两年工作——加起来十八年，我学过的所有知识、考过的所有证书、加过的所有班，都不如这行数字清晰地告诉我：

　　你是韭菜。

　　第二天，我转了两万块钱进账户。

　　其中一万是我工作两年的全部积蓄，另一万是从信用卡里套现的。

　　我把它们全部买了华谊嘉信。

　　13.27买入，加上佣金等等，成本价13.31元。

　　有人说，2013年的A股市场，像一家不收门票的游乐园。人人都可以进来，人人都觉得自己能坐到旋转木马，最后发现自己坐的是过山车。

　　而我甚至连过坐山车都不算——我只是那个在入口处买气球的人，钱花出去了，手里攥着一根线，线那头的氢气球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天上飞。

　　华谊嘉信从13元涨到15元，涨到18元，涨到22元。

　　有同事开始叫我“陈股神”......

　　茶水间里，有人帮我倒水，有人向我打听持仓情况，有人中午拉着我一起看盘。

　　老王每天收盘后都要过来向我意味深长地眨眼睛：“小陈眼光好，以后发达了别忘老同事”。

　　我觉得脚下有朵云，正托着我，一起在悠悠然地飘啊飘。

　　我嘴上笑着说应该要感谢老王哥，心里却轻快地算着：22到28，还有6块钱的空间。6块钱乘以1500股，是九千块。
　　九千块可以干什么？

　　——可以换一台新手机，可以回老家一趟，可以给我妈买那件她在商场试过三次没舍得买的羊毛大衣......

　　28元很快就到了。

　　我没有卖。

　　29、30、31.....速度也很快。

　　我没有卖。

　　老王说，他的那个“券商朋友”又在群里发消息：目标价上调到35。

　　我开始幻想更多：35不是终点，40也有可能，甚至50——

　　2013年6月，创业板指单周下跌12%。

　　华谊嘉信连续四个跌停，从31元跌到19元只用了四天。

　　我的账户从浮盈两万六变成浮盈八千五百五。

　　还盈利的呢，我想。

　　我没卖。

　　跌到15的时候，我对自己说：已经跌这么多了，还能跌到哪里去？

　　它跌到了12......

　　老王哥的烟瘾愈发大了。他不骂庄家了，改骂他那个消失了的卷商朋友。

　　他不再和我说话，甚至有些躲着我。

　　其实对老王哥，我也无话可说。能说什么？该说什么呢？游乐场入口的氢气球，哪有带人飞升的力量？！

　　2013年11月15日，昨天，它到了5.72。

　　2013年11月16日，今天，我5.35卖出。因为，我需要钱。

　　现在，账户里还孤零零地趟着200股中国神华，2007年10月入的手，成本价68.427元......

　　晚上，我打开那个文件夹——从6月之后就再没打开过的文件夹,里面有三个Excel表格：

　　第一个命名：“交易记录”，列着2013年3月至今每一笔买卖。

　　第二个命名：“技术指标”，抄满了MACD、KDJ、RSI的各种公式，大部分我到现在也还不会。

　　第三个命名：“复盘日记”。

　　我点开第三个表格——

　　A1单元格里，是我2013年3月16日写的第一行字：13.27买入华谊嘉信，目标28，止损12。

　　下面是空白。我是设了此损的，但我没有执行......

　　我阖上双眸。再挣开眼，我在A2单元格敲下一行字：

　　2013年11月16日,5.35卖出华谊嘉信，亏损11940元。教训：等反弹是亏损的第一原因。

　　光标闪了很久。

　　我又敲了一行：——陆敬琛。

　　良久，我删掉了这一行。

　　——2013年11月16日后，我开始“学习”。

　　学习，技术指标。MACD、KDJ、RSI、布林带、斐波那契、波浪理论。我在淘宝买到很多厚厚的二手教材，扉页上原主人用圆珠笔写着“售出不退”。

　　我经常在出租屋的折叠桌上看到凌晨两点，看到眼前浮现金叉死叉的重影。

　　我把妈妈教的那一套压进抽屉最底层。

　　但是，后来，我发现：懂了不代表能做到。

　　从懂了到做到，这段路，好长好长，也好难好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