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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3 银行后门 等反弹不是 ...

  •   第03章银行后门

      陆敬琛的团队要在我们支行待两周。这两周里,他被安排在三号会议室办公。

      第二天,刚到工位,我的手机就响了。是支行长的座机:“小陈,来我办公室一趟。”

      我放下包,深吸一口气,往支行长办公室走去。

      支行长办公室的门开着。我轻轻敲了敲门。

      “进。”支行长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两份文件。他抬起头,看向我:“陆敬琛团队的尽调,你知道的吧?”

      “知道。”我垂下头。

      “他们要在咱们这儿待两周。”支行长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你继续对接。”

      我愣住,很是不确定:“我?!”怎么可能还是我?

      “这是他的邮箱。”支行长递给我一张便签,同时把文件往前推了推:“每天的数据报送、材料整理、会议安排,你继续负责。”

      我张了张嘴,却没听到自己的声音。

      “有问题吗?”支行长问。

      “……没......没有。”我有点结巴,一点没有昨天拉门而出的爽快。

      “没有就行。”支行长端起茶杯,靠向椅背:“出去吧。”

      我拿起文件,刚转身走到门口,支行长忽然开口:“对了......”

      我停住,慢慢回头。

      支行长看了我一眼,呡了一口茶在嘴里,缓缓咽下去后,将茶杯放到桌子上,才一字一句地开口:“那个陆敬琛,话不多,但眼睛毒......你那些乱七八糟的持仓啊,自选啊,别再让他看见。”

      我的背脊僵了一下:“……知道了。”

      关上门出来,我站在走廊里,低头看手里的文件:《量化策略尽调资料清单》,下面密密麻麻列了三十七项......

      对接工作其实并不是很复杂,我每天也就是做报表,送报表;查资料,递材料;冲咖啡,端咖啡......

      陆敬琛没有再提过那天的事。

      我也没提。

      我一般都是公式化地说这几个字:“陆总,这是您要的资料。”

      他一般只说一个字:“嗯”。

      或许是因为大家都说这次的对接工作是个难得的偷师学艺的机会,每次推开三号会议室的门进去,若有可能,我都会下意识地先看一眼陆敬琛面前的屏幕。

      他的桌面永远开着六个窗口——三个是数据模型,两个是回测系统,还有一个是白底黑字的编程界面,我完全看不懂。就像,他应了支行长的要求,在我们行举办了一次讲课是那样:

      他站在大会议室的白板前,用一支黑色马克笔画了几条曲线,讲“量化交易的本质是寻找市场非有效性”。

      我坐在最后一排,一个字都没听懂。

      我只记得他穿深蓝色西装,袖扣是银色的,说话没有任何语气词。讲到一半,行长亲自给他添茶,他说“不用”,甚至没有抬头看对方一眼。

      ——11月20日,我妈住院费的缴费限期。

      我五点就醒了。

      躺在硬板床上,睁眼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灯管老化了,关着也嗡嗡响,像心电图停跳后的余音。

      昨晚,三位大学室友凑了三万五,转到了我的账号,谁都没有提让我什么时候还。

      收到入账通知的时候,我在对话框里打了又删,删了又打的“谢谢”两字,反反复复,直到抬头看到那盆垂着叶片的绿萝,才发了出去。

      七点半,证券软件推送:

      **【××科技】重大事项停牌公告**

      我没点开。

      八点,我坐在银行后门的台阶上,啃包子。

      豆沙馅的包子,冷了,甜得发齁。

      一辆黑色轿车驶了过来。

      我没抬头。

      黑色轿车车轮碾过落叶,在我面前停下,挡住了这些天难得的冬日暖阳。。

      我继续啃包子,继续不抬头。

      车窗徐徐落了一半,又缓缓合了上去。有人透过车窗玻璃在看我,我知道。

      我感觉车里握着方向盘的人,此刻,很像某条没发出信号的均线。

      我被自己的感觉逗笑了。

      有风吹过来,吹乱了我额前的碎发。我没抬手拨。

      用劲咽下最后一口包子,我站起来,拍了拍裙子后面的灰,转身走进支行大楼,目不斜视。

      九点,三号会议室。我隔着办公桌将一份报表递到陆敬琛的电脑旁。

      正在敲击键盘的陆敬琛余光扫了一眼,说:“这是上个月的持仓,我需要最新的。”

      我愣了一下,才发现自己拿错了报表,立即收回来,准备出去换。

      “那个止损线,”他问,“你后来设了吗?”

      我停住:“……设了。”

      设了——没执行;卖了——在地板上割的肉。

      他“嗯”了一声。没有说“很好”,也没有说“早就该设”。就只是一个“嗯”字,像是在确认一个数据点。

      中午,我急急趁着短暂的休息时间,想去医院缴费时,收到医院的短信:【东方医院】陈秀英女士住院押金尾款已补足成功。

      我想了一圈,实在是想不出无声无息就帮我补交了押金的人。头脑里影影约约浮现一个身影,但立即摇头自嘲:怎么可能?!

      下午,我抽时间去了趟医院,也没有问出有用的信息。收费窗口的口红女人三角形里的眼神极为不耐烦:“一天这么多人,谁能记得住?只为你一人服务得了......下一位。”

      两周的时间并不长。

      一转眼,陆敬琛的团队要撤场了。

      2013年11月31日那天下午,我从支行长的办公室出来,来到在三号会议室门前,隔着玻璃门,看到他在窗前打电话,隐约听到几个词:“回测”“夏普比率”“明年一季度”。

      他挂掉电话,转身看见了我。

      我象征性地敲了敲门,才推开门,双手递上的文件夹:“支行长让我来送行研材料。”

      他接过去,翻开扉页,停了一下,他抬头问:“那支票,你仍继续持有?”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哪支票——早上开会空隙,有同事在茶水间议论华谊嘉信拟收购一家广告公司的最新公告时,我补了一句:股价开盘直接一字涨停。

      “没有,”我说:“只是看看。”

      “嗯。”他嗯了一声,一如既往没有多余的音节。

      我回到工位,发现电脑旁边多了一本书——《股票作手回忆录》。蓝色的封面,烫金的书名。翻开扉页,有一段黑色钢笔写的字:

      利弗莫尔说,华尔街没有新鲜事。

      ——等反弹不是错,
      错的是只会等反弹......
      赠陈曦 2013.11.29

      我呆呆地看着扉页上的字,这是陆敬琛的字,笔迹锋利得像刻上去一样。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抱歉。

      我的鼻腔一下子酸痛得厉害。我存下了这个陌生的号码。

      陆敬琛团队撤出的第二日,我妈也出院了。医生说,手术很顺利,我妈也恢复得很好。

      我想留我妈多住段时间,但她坚持要回去。我只能买了火车票,送她到火车站。

      临进站前,我妈拉着我的手,忽然说:“小曦,钱的事,你别太逼自己。”

      我摇摇头,说,没逼。

      妈妈没再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

      火车开走之后,我在站台上站了很久。

      ——
      2013年的平安夜很快到来。

      晚上,我在出租屋复盘的间隙,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窗外,陆家嘴灯火通明。

      我忽然就想,他在哪里呢?是和他的家人在一起,还是和他的朋友在一起呢?他还记不记得普客区那个说“我会学习”的散户......

      手机亮了,我拿起来。广告推送,不是他。我把手机放了回去。

      我突然发现,自己居然在等他的消息,不是刻意地等,是下意识地、在每次手机亮起的时候,先看一眼是不是那个陌生号码。

      ——
      平安夜过后,元旦也就到了。

      我一个人在出租屋里煮速冻水饺,白菜猪肉的,十二个。十二吉祥如意的数字。

      站在灶台边,看着饺子在沸水里翻滚。放在灶台边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我拿起来一看,是群发的“新年快乐”,

      ——不是他。

      我把手机放了回去。

      饺子熟了。

      我把十二个饺子捞进盘子里。

      吃了六个,有点撑,但为了“十二”的团圆美满,我慢慢将剩下的六个也继续吃掉了。

      洗盘子,擦干,放进碗架——我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他总共就发过两个字:“抱歉。”

      连名字都没有,连标点符号都没有。

      ——我,我在等什么?

      我把手机拿起来,打开那个陌生号码,在输入框输入:——新年快乐......

      三秒,删掉。

      打了两个字——谢谢......

      三秒,继续删掉。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甚至不确定他还记不记得我是谁。

      那条短信,万一他只是随手发的呢?

      万一他只是觉得自己那天说话太难听、发条短信道个歉就完了呢?

      万一他根本不知道我存了他的号码呢......

      我锁屏,趟进沙发,随手把手机扔进沙发缝。

      天花板那道裂纹还在,从灯座延伸到窗边,我看了几个月了,也还没修。

      ---

      2014年3月。

      我收到一条微信好友申请:头像纯黑色,昵称:L,来源:托管业务对接群。

      我点了通过,对话框打开,等了好一会儿,仍然是空白。

      我打自己的名字:陈曦。发送。

      三分钟后,对话框显示:陆敬琛。

      我看着那三个字——陆敬琛。

      我把那个名字念了一遍——陆敬琛。

      我忽然想起来——

      2013年11月15日,那个深灰色领带的男人,临时访客证上写着:鸣澜资产·陆敬琛。

      我忘了。

      又没忘。

      我只是没敢记住。

      我把他的备注从“L”改成“陆敬琛”。

      然后打开通讯录,点开那个存了四个月的陌生号码,加入通讯录。姓名:陆敬琛。

      ——我终于存了。

      不是因为他又发了什么。

      不是因为自己想通了什么。

      只是因为我觉得该存了。

      万一他以后还会发消息呢。

      万一他以后需要联系呢。

      万一……

      我需要一个万一。

      ——
      那本《股票作手回忆录》被我放在床头,每天睡前读一章。

      利弗莫尔十四岁开始做报价员,二十岁在对赌行赚到第一个一万美元。他靠的不是内幕,不是消息,只是数字和心算。
      他说,市场没有新鲜事。

      他说,人性的贪婪和恐惧,一百年前和现在,一模一样。

      整本书通读完一遍的时候,我用整整一天,给自己写了一封信。我在信的末尾写道:

      “我想知道,那个当年在台阶上吃葱油饼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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