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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 十一月的风 等反弹是散 ...

  •   2013年的11月15日,我请了假,到东方医院的缴费大厅排队。

      不是因为我生病,是因为我妈要来市里做心脏手术。

      窗口排了三十几个人。我站在队伍里,茫然地看着窗口上方的电子屏,红色的数字跳动着:挂号费、检查费、住院押金......

      握在手里的手机屏幕亮了,我低头一看,是微信推送过来的持仓提醒——

      您所持有的华谊嘉信,现价:5.72元,当日跌幅:-7.31%。

      您的成本价:13.31元,当前浮动盈亏:-11385.00元。

      我盯着那行绿色的数字,眼前浮现笔记里的记录:

      2013年3月16日,13.27买入。

      2013年4月,涨到15。没卖。

      2013年5月,涨到18。没卖。

      2013年6月,涨到22。没卖。

      2013年7月,涨到28。没卖。

      2013年8月,31.2元。浮盈两万六千八......还是没卖。

      记得八月到31.2的那个晚上,我在算:两万六千八可以给妈妈买什么?按摩椅,足浴盆,那件她在商场试了三次没舍得买的羊毛大衣......

      然后,然后,就是四个跌停。

      从31块到19块,四天。

      从19块到8块,三个月......

      我没卖,一次都没卖过。

      现在,此时此刻,它5.72——五块七毛二。
      ......

      “下一位。”随着一道机械化的高昂女声,缴费窗口里探出半张脸,中年女人的嘴唇涂着暗红色的口红,一开一合,像鱼。

      我呆了一下,看到前面已经没人,才意识到轮到我缴费了。

      这时,屏幕上显示:预交款:58,000元。

      红色的字体,令我有些昏眩。

      在此之前,我从未意识到,一场病需要这样炫目的数字。

      我的工资卡余额:11,274元,

      两张信用卡可用额度加在一起:8,000元......

      站在缴费窗口前,我迟钝地把三张卡一张一张摆上柜台,像摆一场注定输光的赌局。

      口红女人三角形的眼里,斜出一道厉光,做了乌黑颜色指甲的手指,将我手里的三张卡一把抓了进去,带着金戒指特有的金属光芒。

      我缩回手,抠着自己的掌心,任由自己的思想飘游:黄金不是软的吗?难道足够大,就能如钻石,划得人手痛......

      “这张......不够。”

      “这张......不够。”

      “这张——不够。”

      口红女人头也不抬,就把卡扔出来,卡片碰到大理石的台面,声音不大,却清脆得令我的耳朵里一阵低鸣.....

      “下一位。”口红女人机械的声线里染上了不耐烦的情绪。

      我低着头,盯着那三张卡和一张打印出来的票据。

      一共刷出来——19274元。

      缺口——38726元,四舍五入,三万九千元......

      身后排队的人开始不耐烦。脚步声,清嗓声,购物袋窸窣摩擦的声音。

      我听见了,又似乎没听见。

      因为脑子里另外有一个声音,很轻,很平,却非常地清晰,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你妈的手术费,差三万九千元......

      我咬着唇,左手攥紧手机,右手伸出去收拾散落在台面的三张卡和单据。

      “下一位。”口红女人的音量成倍数提高。我在这高分贝音量的不耐烦里,听出了很是嫌弃的成分。

      嫌弃什么呢?我想。

      嫌弃余额不足的人,来这里排队缴费吗?

      离开医院缴费厅的时候,我的耳边,全然是口红女人嫌弃的声线。

      医院后门的台阶背阴,风从两栋楼之间的窄巷灌进来,能把裹在身上工装大衣的下摆掀起来。

      才十一月呢,医院的风,竟就有了深冬的凌冽。

      我蹲在这片背阴的台阶上,从包里拿出那张之前没吃完的葱油饼,慢慢一口一口地啃着。

      饼是在医院门口临时小摊上买的,现在,已经完全凉透了。

      风不断灌进领口,我裹紧工装大衣,吸了吸鼻息,想起这件大衣是三年前双十一买的,原价899,折扣后499,我犹豫了两天,最后还是在下架前抢了一件藏青色。

      穿了三年,袖口磨破了,里衬开线了。

      我一直说该买件新的,又一直没买。

      不是买不起,倒像是,不舍得。

      就像不舍得卖那只从31元跌到5块7毛2的股票一样。

      不远的街面上,阳光里,人来人往,晃得人眼花。

      我听到有人在打电话,声音高亢嘹亮:“跌了就放着呗!放三年肯定回来!我老姐妹买的中石油还放着呢!”

      葱油饼啃终于完了,我呼了口气,站了起来:我得立即去挤地铁了。

      我还要上班。

      ——
      “大爷,您这个账户确实开通了创业板权限,但您说的那个消息股——”支行普通客户区,我的工位上,我试图对眼前这位比我母亲年长的大爷多说几句话。他不会电子渠道的银证转账,填了银证转账申请表要转账买某支创业板股票。

      但,大爷拍桌子,吹着胡子瞪着眼:“呵,有你这样的吗?人家都说要重组!要重组!你个小姑娘家家,懂什么!快,转账!”

      我扶正了领口处并没有歪的工牌,保持标准的银行微笑:“好的,大爷,这就给您办理。”

      “转十万!”大爷再次拍桌子,眉眼上扬,豪气极了。

      “好的。”我快速敲击键盘:“请您核对屏幕上的信息......请输密码确认。”

      许是我们这边的动静大了些,我余光看到从贵宾室出来本要通过普客区离开的两道身影,朝我们这边移了过来。

      ——“陆总,我们行的托管系统是去年新升级的……”我听到了我们支行长的声音。

      ——“这只票基本面已经变了,为什么不止损?”也听到另外一道陌生的声音在我的头顶响起。

      ——这,是在说我吗?

      我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斜了一眼电脑屏幕最小化窗口,才疑惑地缓缓抬头:

      支行长旁边,是一个第一次出现在这里的男人——深灰色领带,温莎结。白衬衫。喉结。还有,很立体的下颌线。然后是一张没有表情的脸。

      应该三十岁不到。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尾很平。

      他正低头看我的屏幕——不是那个大爷的账户,是旁边最小化窗口,证券软件,持仓股列表:

      1、华谊嘉信,成本13.31,现价5.36,浮动盈亏-59.73%。
      2、......

      他皱眉再问:“这只票基本面已经变了,为什么不止损?”

      他看着我,不是居高临下的评判。不是好奇。不是关切。只是看着。

      像,像是在确认一个不太合理的数据点。也好像,在看一只跌破所有均线的垃圾股。

      我停在键盘上的右手食指痉挛似的弹动了一下。

      “……等反弹。”我收回眼光,低下头。讷讷回答。

      “等反弹,”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调跟说“今天天气不错”几乎一样平淡:“等反弹是散户亏损第一原因。”

      我的脸一下子很热很热,热得有些刺痛。

      我的脸,应该红了。但我埋着头,他应该看不到。

      而我,虽然看不到他,却能笃定他是皱着眉头,用研究K线的眼神,用看垃圾股的眼光,盯着我的工牌,对我说这句话。

      支行长在旁边尬笑了一下:“陆总对股票很有研究哈,陈曦你也多学习——”

      旁边的大爷还在输密码,浑然不觉空气已经凝固。

      我缓缓抬头,看向那条深灰色领带:“我会学习。但不是跟您。”

      我把“您”字咬得很清晰。支行长亲自陪的客户,得罪不起。那又怎样?

      他看了我两秒,还是像在看K线图。

      然后,他走了。

      他的衣角从我的桌子边沿扫过。

      我这才发现,自己停滞几拍呼吸......

      大爷输完密码,满意地拿着回执单走了。

      周围重新安静了下来。

      我低下头,把那个最小化窗口关掉。因为很是用了些劲,手指关节泛白。

      下午六点四十分,我最后一个离开支行的普通客户区。

      更衣室里,我把马尾拆开,想重新扎一遍。

      皮筋断了。我换了条皮筋,用嘴叼着,手指绕了三圈,第四圈时皮筋崩飞,弹在镜子上,啪嗒一声掉到地上。

      我弯腰去捡,发现角落里躺着一条工牌挂绳。

      深蓝色织带,银灰色卡扣,上面夹的是临时访客证——鸣澜资产·陆敬琛。

      呵,原来是陆敬琛啊——大家前些天八卦的主角:鸣澜资产新锐量化基金经理,二十八岁,年薪七位数。是来谈托管的,支行长亲自接待。

      我蹲在地上凝着那张访客证看,也用平日看K线图的眼神。

      然后把它捡起来,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转身。

      然后,又退回来。

      然后,我从垃圾桶里把那条挂绳捡起来,拍掉上面粘的纸巾屑,将它挂在更衣柜的挂钩上。

      明天,提醒下大堂经理这里挂着个“名字”?不,明天我调休,不上班。那这个”名字“就挂在这里,明天等好心人自动发现吧。

      ——那时,我并不知道,这个名字我会记一辈子。

      关上更衣柜门,锁好,我走了出去。

      走廊尽头,支行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透出一线亮光。支行长的声音顺着这线光从里面飘了出来:“陆总您放心,托管业务我们会全力配合……哎对了,您那个量化模型,能不能给咱们内部培训一下……哦哦哦,访客证啊.....哦哦.....您上来啊......”

      我加快了脚步,在电梯门关上的瞬间,进了电梯,靠在不锈钢厢壁上,慢慢蹲了下去。

      手机在包里震动。

      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我没接。

      是医院。

      几分钟后,有短信进来:

      【东方医院】陈秀英女士住院押金尚欠38,726元,请于11月20日前补足。逾期将影响后续治疗安排。

      我深深吸气,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了腿上。

      电梯到一楼。

      门开了,我不想动,也没动。

      外面等电梯的人礼貌侧身让了一下。等了几秒,见里没人出来,偏头看了进来。

      我也抬头——是陆敬琛——访客证上的名字——的人。

      我迎上了他的视线。

      他换了一身衣服,深灰色大衣,没系扣子,里面还是白天那条领带。

      也许,他已经不记得我是谁了。因为,他仅是眼尾微微动了一下,没说话。

      我站起来,从他身侧挤了过去。肩膀擦过他大衣面料,很轻,像踩过一张交割单。

      我没有回头。

      我感觉陆敬琛也没有回头。

      电梯门合上,数字往上跳。

      我站在一楼大堂门口,冷风灌进来,吹得我眼眶发酸。

      我掏出手机,打开证券软件。

      华谊嘉信,最新价5.47元.....

      我盯着那个数字,拇指悬在“卖出”按钮上方。

      三秒......

      十秒......

      二十秒......

      我把手机锁屏,塞进口袋,走进风里——

      我没有卖,我等反弹。我恨恨地对自己说。

      同时,心里也异常清楚:现在是休市时间,想卖也卖不掉。

      第二天早上,2013年11月16日上午9点15分,集合竞价开始时,我在银行后门的花坛边,打开了手机交易软件——

      六年,

      从中国神华到华谊嘉信,

      从6124点到2087点,

      从“跌多了总会涨”到“跌成这样还能卖吗”,我点了“卖出”。

      成交价:5.35元。

      到账金额:8025元。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只知道:

      它不够。

      离38,726,还差30,701,四舍五入,3万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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