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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蛋黄 “你怎么在 ...


  •   第二十一天之后,他又开始来找我借书。

      哦,不对,是我又开始去六班借书。

      周三,《边城》。周五,《白夜行》。周一,《挪威的森林》。

      六班的借阅登记本上,我的名字占了半页。前桌的女生已经懒得喊他了,看见我往门口一站,直接抬下巴朝窗边一指——你自己去。

      他每次都会放下笔走出来。

      有时候笔上还叼着笔盖,他就那么咬着,低头翻书页,翻到空白处,抄书号,写日期。

      “这次借什么呀?”

      我把书递过去。

      他接的时候手指偶尔会碰到我的。很短,不到一秒。他没什么反应,睫毛垂着,后脑勺那撮呆毛跟着笔尖一点一点。

      “《边城》好看吗?”他头也不抬。

      “好看。”

      “讲什么的?”

      “……一个姑娘等人回来。”

      “等到了吗?”

      “没有。”

      他“哦”了一声。把书合上,递给我。

      他没立刻转身,站在那儿又补了一句:“那你下次借本等到了的。”

      我愣了一下。

      他已经走回去了。坐回靠窗倒数第三排,把笔盖从嘴里拿下来,继续写作业。

      我站在门口,低头看手里那本《边城》。

      翠翠最后没有等到傩送。

      他让我下次借一本等到了的。

      我翻遍图书馆,没找到哪本书里等人等到了。

      室友听说这事之后,笑得从床上滚下来。

      “裴予安,你是不是傻?”他捂着肚子,“人家那是随口一说,你还真去找?”

      我躺床上,没理他。

      “不是,”他凑过来,“你是不是喜欢他?”

      我转头看他。

      “你天天往六班跑,借的书一本比一本厚,还专门挑他下课的时候去——你是不是喜欢他?”

      我没说话。

      他等了几秒,见我不答,耸耸肩缩回去了。

      “行吧,你自己心里有数。”

      我没说话。

      但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喜欢他?我六岁就喜欢他了。

      十一月,学校开运动会。

      我没有项目,也没人拉我去当观众。班主任点名的时候扫了我一眼,没说话,直接跳过去了。

      午饭过后我一个人在校园里走。

      操场那边人声嘈杂,广播里反复播着“请参加男子四百米预赛的同学到检录处检录”。我绕开人群,往操场后面走。

      那边有个废弃的沙坑,很久没人用了。

      然后我看见了他。

      他蹲在沙坑边上。膝盖并拢,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后脑勺一撮呆毛,被风吹得一翘一翘。

      我站在五米开外,没动。

      他面前没有蚂蚁。没有馒头渣。沙坑里只有一个踩扁的易拉罐,不知道被谁踢进去的,半截埋在干沙里。

      他就是在发呆。

      风从梧桐树那边吹过来,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枯黄的挂在枝头,哗啦哗啦响。

      他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看了很久。

      久到他好像感觉到什么,转过头来。

      “裴予安?”

      他眯起眼睛。太阳正悬在头顶,光线晃得他有点睁不开。

      “……嗯。”

      “你怎么在这儿?”

      “散步。”

      “噢。”他往旁边挪了挪,让出巴掌大一块地,“要蹲吗?”

      我蹲下了。

      我们并排蹲在沙坑边上,膝盖并拢,手搭在膝盖上。

      十一月风已经凉了,从领口灌进来,有点冷。

      他没问我为什么来散步。我也没问他为什么一个人蹲在这里。

      我们就这么蹲着。像两棵并排栽着的小树苗。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你小时候养过宠物吗?”

      我转头看他。

      他盯着那个踩扁的易拉罐,没有看我。

      “……没有。”我说。

      “我养过一只猫。”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讲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橘的,叫蛋黄。”

      我攥紧了膝盖上的校服布料。

      “它跟我特别好。我妈说它是从我出生那年就来我家的,比我小两个月。我小时候学走路,扶着墙根一点点挪,它就蹲在三步远的地方看着我。我摔倒了,它就跑过来,用脑袋拱我的手。”

      风吹过来,他把校服领子往上拢了拢。

      “后来我上幼儿园,每天放学都是它接我。我妈说不用接,它非要跟。每天下午四点半,准时蹲在巷子口那棵梧桐树底下。远远看见我就跑过来,绕着我脚边蹭,尾巴翘得老高。”

      他顿了顿。

      “它蹭人的时候嗓子里会咕噜咕噜响,像开小火车。”

      我张了张嘴。

      喉咙里像卡着一块没咽下去的馒头。

      我知道。我全都知道。

      他六岁那年,蹲在墙根底下看蚂蚁,跟我讲过的。他家有只橘猫,叫蛋黄。蛋黄喜欢趴在窗台上晒太阳,晒着晒着就打呼噜,呼噜呼噜,像小火车。他妈妈做的红烧肉很甜,因为他喜欢甜口的。他爸爸这周末要带他去公园划船,船是鸭子形状的,脚蹬就会走。

      他亲口告诉我的。

      在梧桐树影子底下,在夕阳里,在我旁边。

      他现在不记得了。

      “后来呢?”我听见自己问。

      “后来搬家了。”他说。

      “新家很远,要坐四个小时车。我妈说猫不好带,先寄养在奶奶家,等安顿好了再来接。我把蛋黄抱进笼子里,它不进去,爪子扒着笼门,一直叫。”

      他的声音停了一下。

      “那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它还蹲在巷子口送我。我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它就蹲在梧桐树底下,尾巴盘在脚边,一直看着我。”

      “后来呢?”

      “……后来搬家公司的人来,门没关好,它跑出去了。”

      他低下头,把那个踩扁的易拉罐从沙里抠出来,放在手心里转了一圈。

      “我找了很久。巷子里、梧桐树底下、平时它晒太阳的窗台,都没有。”

      “它可能是迷路了。”我说。

      “嗯。”他把易拉罐放在膝盖边上,“也可能是回奶奶家了。它认得路。”

      “那你后来去找了吗?”

      他摇了摇头。

      “新学校开学,作业很多。周末也有补习班。我妈说等寒假,寒假又说等暑假。拖着拖着,就忘了。”

      他笑了笑。那个笑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沙坑时扬起的细尘。

      “我到现在也不知道它还在不在那儿呢。”

      我没说话。

      风又吹过来,把他那撮呆毛吹得乱翘。他抬手压了一下,没压住,索性不管了。

      “你记得那只猫叫什么吗?”我问。

      “蛋黄。”他说,“我六岁那年给它起的名字。因为它小时候毛色很浅,黄黄的,像没搅开的鸡蛋黄。”

      我知道。我全都知道。

      我蹲在他旁边,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指节都攥白了。

      我多想告诉他,我认识你。

      六岁那年,巷子口搬来一户人家。梧桐树叶子被太阳晒得打卷,你走过来,在我旁边蹲下,问我叫什么。

      你说你叫云深,林云深。

      你后脑勺翘着呆毛,右边眼角有颗痣。

      你跟我一起看蚂蚁,一看就是一个下午。

      你说我是你在这里第一个朋友。

      你搬走那天,我在地上捡了半截粉笔头。它现在还在我枕头底下压着,十一年了。

      这些话堵在喉咙口,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我什么也没说。

      “也许还在。”我最后说。

      他转过头,看着我。

      “是吗?”

      “嗯。”

      他笑了一下。

      这次笑长一点,嘴角翘起来,那颗痣跟着弯成细细的月牙儿。

      “那就好。”他说。

      运动会之后是期中考。

      我没有再去六班借书。

      不是不想去。是不敢。

      每次走到那扇后门口,那句“不认识”就会从喉咙里翻上来,酸酸涩涩的,堵在那里喘不过气。

      他问我我们以前认识吗。我说不认识。他信了。

      这本来就是我想要的。可我不知道为什么,每次想起来胸口都像压了块石头。

      我不能让他想起来。

      万一他哪天忽然记起六岁的事,记起那个蹲在墙角看蚂蚁的小孩——

      他手心会渗出金色粉末。他被全班人当成怪物。没有人愿意和他玩。他只有六天朋友。

      他会怎么看我?

      我不敢知道。

      期中考试成绩出来那天,布告栏前挤满了人。

      我站在最外层,仰着头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里找。

      林云深,年级六十七名,语文一百一十二,数学八十九。

      八十九。

      有人从后面拍了我肩膀一下。

      我转过头。

      他就站在我身后,手里拎着一瓶冰红茶,瓶身上凝着一层细细的水珠。

      “你考得怎么样?”

      “……还行。”

      “多少名?”

      “没看。”

      他“哦”了一声。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口。

      喉结滚动一下。冰红茶应该是冰的,天这么冷了,他还喝冰的。

      “我数学考砸了。”他把瓶盖拧回去,瓶身转了半圈,对着光看标签,“八十九,我妈要念叨一礼拜。”

      阳光从走廊窗户斜着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皱着眉,表情有点苦恼,睫毛在眼睛下面投出两小片淡淡的影子。

      我忽然很想问问他。

      你六岁那年,有没有在一所幼儿园待过?有没有在墙根底下看过蚂蚁?有没有遇见过一个小孩,手心里会渗出金色的粉末?

      你有没有长过一对翅膀?白的,软的,羽毛边翘着细细的绒毛。我亲手碰过。你说痒。

      这些话在喉咙口转了一圈又一圈。

      “最后那道大题,”我开口,“你第几步开始错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开始给我讲。

      “第三步,我公式代反了,代成倒数……”

      他讲得很认真,手指在空中比划,冰红茶放在脚边,瓶身凝的水珠顺着流下去,在他脚边洇出一小片深色。

      我听着,没插嘴。

      十二月九号,初雪。

      那天晚自习下课,我走出教学楼,外面已经白了一层。

      雪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路灯的光晕里,像飞絮。地上积了薄薄的一脚深,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我把校服拉链一直拉到领口,低头往宿舍走。

      走到操场边的时候,听见后面有人喊我。

      “裴予安!”

      我回头。

      他站在雪地里。没撑伞,也没戴帽子,头发上落满了细细的白,连睫毛上都沾了两片。那撮呆毛还在原处翘着,顶着一小撮雪,像奶油蛋糕上那粒糖渍樱桃。

      他跑过来,脚底在雪上打了下滑,身子一歪,又稳住了。

      “你走那么快干嘛。”他喘着气,鼻尖冻得有点红,每呼一口气都散成一团白雾。

      “……冷。”

      “噢。”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伸到我面前。

      掌心里躺着两颗糖。

      大白兔奶糖,蓝白包装纸,上面沾着一点雪渣。

      “给你。”

      我低头看着那两颗糖。

      雪落在他掌心里,很快化成细细的水渍。他也没缩手,就那么举着。

      “为什么给我?”

      他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就是觉得你想吃。”

      风把他的话吹过来,和他呼出的白雾混在一起,散在路灯的光晕里。

      我伸出手。把那两颗糖从他掌心里拿起来。

      他的指尖碰到我的掌心。凉的。

      “谢谢。”

      他笑了一下。眼角那颗痣弯成一道细细的弧,像雪地上踩出的第一行脚印。

      “明天还来借书吗?”他问。

      “……来。”

      “那我等你哦。”

      他转身跑了。校服下摆扬起来,带起一小片雪沫。后脑勺那撮呆毛跟着一颠一颠,顶上的雪还没化,一跳一跳的。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宿舍楼门口。

      然后低头看手心里那两颗糖。

      包装纸有点湿了,沾着他掌心的温度。

      他说,就是觉得你想吃。

      他不记得我。

      可他还会觉得我想吃糖。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我把糖放在枕头边。

      盯着看了很久。

      室友探头:“你谈恋爱了?”

      “……没有。”

      “那你对着糖笑什么?”

      我愣了一下。

      我刚才在笑吗?

      期末考完那天,他来加我微信。

      “快点儿,手冷。”

      他把手机怼到我面前,屏幕上是个二维码。

      我扫了。

      头像是一只橘猫,趴在窗台上晒太阳,眼睛眯成一条缝。

      昵称是一个字:深。

      “好了。”我把手机还给他。

      他低头看了一眼,笑起来。

      “裴予安,”他说,“寒假出来玩啊。”

      “……好。”

      他跑向公交站台。积雪还没化完,他在雪地里留下一串脚印,深的浅的,一路延伸过去。

      我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对话框。

      空白。没有聊天记录。

      头像是那只橘猫。

      我点开大图,盯着看了很久。

      蛋黄。

      那年他蹲在墙根底下,跟我讲过的。

      他后来找到它了吗?还是这本来就是它小时候的照片?

      我不知道。

      手机震了一下。

      【深:到家了跟我说】

      我盯着那行字。

      他加我了。他约我了。他跟我说到家了跟他说。

      我攥着手机,忽然觉得寒假也没那么难熬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把手机放在枕头边。

      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我点开他的朋友圈。

      朋友圈背景是一张雪景。没有正脸,只有一双手在堆雪人。

      三天可见。什么都没有。

      凌晨一点。

      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来。

      【深:睡了吗】

      我盯着那四三个字。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予安:还没】

      【深:我也没睡】

      【深:考完试反而睡不着了】

      【深:你寒假想去哪】

      我想了很久。

      【予安:有蚂蚁的地方】

      【深:?】

      【深:公园?】

      【予安:嗯】

      【深:好,那就公园】

      屏幕的光照在脸上,有点刺眼。

      我把亮度调低一点。

      【深:那你早点睡】

      【深:晚安】

      【予安:晚安】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

      闭上眼。

      窗外有风,把树枝吹得沙沙响。

      像六岁那年夏天,梧桐树叶子被太阳晒得打卷。

      他蹲在我旁边,膝盖并拢,手搭在膝盖上。

      他说,你是我在这里第一个朋友。

      我睁开眼。

      手机屏幕还亮着,他的头像在黑暗中微微发光。

      那只橘猫还在窗台上晒太阳,眯着眼睛,尾巴盘在脚边。

      我看了一眼他的昵称。

      一个字。

      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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