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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那之后,我又开始去六班借书。

      周三,《边城》。周五,《白夜行》。周一,《挪威的森林》。

      六班的借阅登记本上,我的名字越写越密,从第一行一直排到第七行。
      前桌的女生已经懒得喊他了,看见我站在门口,只抬下巴往里一指——你自己去。

      他每次都会放下笔走过来。

      有时候笔里还咬着笔盖,他就那么叼着,低头翻书页,翻到空白处,抄书号,写日期。

      “这次借什么?”

      我把书递过去。

      他接的时候手指偶尔会碰到我的。
      很短,不到一秒。
      他没什么反应,睫毛垂着,后脑勺那撮呆毛跟着笔尖一点一点。

      “《边城》好看吗?”他头也不抬。

      “好看。”

      “讲什么的?”

      “……一个姑娘等人回来。”

      “等到了吗?”

      “没有。”

      他“哦”了一声。把书合上,递给我。

      我接过来。

      他没立刻转身,站在那儿又补了一句:“那你下次借本等到了的。”

      我愣了一下。

      他已经走回去了。
      坐回靠窗倒数第三排,把笔盖从嘴里拿下来,继续写作业。

      我站在门口,低头看手里那本《边城》。

      翠翠最后没有等到傩送。

      他让我下次借一本等到了的。

      我翻遍图书馆,没找到哪本书里等人等到了。

      十一月中旬,学校开运动会。

      我没有项目,也没有人拉我去当观众席气氛组。

      班主任点名的时候扫了我一眼,没说话,直接跳过去了。

      午饭过后我一个人在校园里走。

      操场那边人声嘈杂,广播里反复播着“请参加男子四百米预赛的同学到检录处检录”。
      我绕开人群,往操场后面走。

      那边有个废弃的沙坑,很久没人用了。

      然后我看见了他。

      他蹲在沙坑边上。
      膝盖并拢,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后脑勺一撮呆毛,被风吹得一翘一翘。

      我站在五米开外,没动。

      他面前没有蚂蚁。
      没有馒头渣。沙坑里只有一个踩扁的易拉罐,不知道被谁踢进去的,半截埋在干沙里。

      他就是在发呆。

      风从梧桐树那边吹过来,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枯黄的挂在枝头,哗啦哗啦响。

      他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看了很久。

      久到他好像感觉到什么,转过头来。

      “裴予安?”

      他眯起眼睛。太阳正悬在头顶,光线晃得他有点睁不开。

      “……嗯。”

      “你怎么在这儿?”

      “散步。”

      “噢。”他往旁边挪了挪,让出巴掌大一块地,“要蹲吗?”

      我蹲下了。

      我们并排蹲在沙坑边上,膝盖并拢,手搭在膝盖上。

      十一月风已经凉了,从领口灌进来,有点冷。

      他没问我为什么来散步。
      我也没问他为什么一个人蹲在这里。

      我们就这么蹲着。
      像两棵并排栽着的小树苗。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你小时候养过宠物吗?”

      我转头看他。

      他盯着那个踩扁的易拉罐,没有看我。

      “……没有。”我说。

      “我养过一只猫。”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讲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橘的,叫蛋黄。”

      我攥紧了膝盖上的校服布料。

      “它跟我特别好。我妈说它是从我出生那年就来我家的,比我小两个月。我小时候学走路,扶着墙根一点点挪,它就蹲在三步远的地方看着我。我摔倒了,它就跑过来,用脑袋拱我的手。”

      风吹过来,他把校服领子往上拢了拢。

      “后来我上幼儿园,每天放学都是它接我。我妈说不用接,它非要跟。每天下午四点半,准时蹲在巷子口那棵梧桐树底下。远远看见我就跑过来,绕着我脚边蹭,尾巴翘得老高。”

      他顿了顿。

      “它蹭人的时候嗓子里会咕噜咕噜响,像开小火车。”

      我张了张嘴。

      喉咙里像卡着一块没咽下去的馒头。

      我知道。

      我全都知道。

      他六岁那年,蹲在墙根底下看蚂蚁,跟我讲过的。
      他家有只橘猫,叫蛋黄。蛋黄喜欢趴在窗台上晒太阳,晒着晒着就打呼噜,呼噜呼噜,像小火车。他妈妈做的红烧肉很甜,因为他喜欢甜口的。他爸爸这周末要带他去公园划船,船是鸭子形状的,脚蹬就会走。

      他亲口告诉我的。

      在梧桐树影子底下,在夕阳里,在我旁边。

      他现在不记得了。

      “后来呢?”我听见自己问。

      “后来搬家了。”他说。

      “新家很远,要坐四个小时车。我妈说猫不好带,先寄养在奶奶家,等安顿好了再来接。我把蛋黄抱进笼子里,它不进去,爪子扒着笼门,一直叫。”

      他的声音停了一下。

      “那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它还蹲在巷子口送我。我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它就蹲在梧桐树底下,尾巴盘在脚边,一直看着我。”

      “后来呢?”

      “……后来搬家公司的人来,门没关好,它跑出去了。”

      他低下头,把那个踩扁的易拉罐从沙里抠出来,放在手心里转了一圈。

      “我找了很久。巷子里、梧桐树底下、平时它晒太阳的窗台,都没有。”

      “它可能是迷路了。”我说。

      “嗯。”他把易拉罐放在膝盖边上,“也可能是回奶奶家了。它认得路。”

      “那你后来去找了吗?”

      他摇了摇头。

      “新学校开学,作业很多。周末也有补习班。我妈说等寒假,寒假又说等暑假。拖着拖着,就忘了。”

      他笑了笑。那个笑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沙坑时扬起的细尘。

      “我到现在也不知道它还在不在那儿。”

      我没说话。

      风又吹过来,把他那撮呆毛吹得乱翘。
      他抬手压了一下,没压住,索性不管了。

      “你记得那只猫叫什么吗?”我问。

      “蛋黄。”他说,“我六岁那年给它起的名字。因为它小时候毛色很浅,黄黄的,像没搅开的鸡蛋黄。”

      我知道。

      我全都知道。

      我蹲在他旁边,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指节都攥白了。

      我多想告诉他,我认识你。

      六岁那年,巷子口搬来一户人家。
      梧桐树叶子被太阳晒得打卷,你走过来,在我旁边蹲下,问我叫什么。

      你说你叫云深,林云深。

      你后脑勺翘着呆毛,右边眼角有颗痣。

      你跟我一起看蚂蚁,一看就是一个下午。

      你说我是你在这里第一个朋友。

      你搬走那天,我在地上捡了半截粉笔头。
      它现在还在我枕头底下压着,十一年了。

      这些话堵在喉咙口,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我什么也没说。

      “也许还在。”我最后说。

      他转过头,看着我。

      “是吗?”

      “嗯。”

      他笑了一下。

      这次笑长一点,嘴角翘起来,那颗痣跟着弯成细细的月牙儿。

      “那就好。”他说。

      运动会之后是期中考。

      我没有再去六班借书。

      不是不想去。
      是不敢。

      每次走到那扇后门口,那句“不认识”就会从喉咙里翻上来,酸酸涩涩的,堵在那里喘不过气。

      他问我我们以前认识吗。

      我说不认识。

      他信了。

      这本来就是我想要的。
      可我不知道为什么,每次想起来胸口都像压了块石头。

      我不能让他想起来。

      万一他哪天忽然记起六岁的事,记起那个蹲在墙角看蚂蚁的小孩——

      他手心会渗出金色粉末。

      他被全班人当成怪物。

      没有人愿意和他玩。

      他只有六天朋友。

      他会怎么看我?

      我不敢知道。

      期中考试成绩出来那天,布告栏前挤满了人。

      我站在最外层,仰着头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里找。

      林云深,年级六十七名,语文一百一十二,数学八十九。

      八十九。

      有人从后面拍了我肩膀一下。

      我转过头。

      他就站在我身后,手里拎着一瓶冰红茶,瓶身上凝着一层细细的水珠。

      “你考得怎么样?”

      “……还行。”

      “多少名?”

      “没看。”

      他“哦”了一声。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口。

      喉结滚动一下。
      冰红茶应该是冰的,天这么冷了,他还喝冰的。

      “我数学考砸了。”他把瓶盖拧回去,瓶身转了半圈,对着光看标签,“八十九,我妈要念叨一礼拜。”

      阳光从走廊窗户斜着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皱着眉,表情有点苦恼,睫毛在眼睛下面投出两小片淡淡的影子。

      我忽然很想问问他。

      你六岁那年,有没有在一所幼儿园待过?

      有没有在墙根底下看过蚂蚁?

      有没有遇见过一个小孩,手心里会渗出金色的粉末?

      你有没有长过一对翅膀?

      白的,软的,羽毛边翘着细细的绒毛。

      我亲手碰过。

      你说痒。

      这些话在喉咙口转了一圈又一圈。

      “最后那道大题,”我开口,“你第几步开始错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开始给我讲。

      “第三步,我公式代反了,代成倒数……”

      他讲得很认真,手指在空中比划,冰红茶放在脚边,瓶身凝的水珠顺着流下去,在他脚边洇出一小片深色。

      我听着,没插嘴。

      十二月九号,初雪。

      那天晚自习下课,我走出教学楼,外面已经白了一层。

      雪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路灯的光晕里,像飞絮。地上积了薄薄的一脚深,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我把校服拉链一直拉到领口,低头往宿舍走。

      走到操场边的时候,听见后面有人喊我。

      “裴予安!”

      我回头。

      他站在雪地里。
      没撑伞,也没戴帽子,头发上落满了细细的白,连睫毛上都沾了两片。那撮呆毛还在原处翘着,顶着一小撮雪,像奶油蛋糕上那粒糖渍樱桃。

      他跑过来,脚底在雪上打了下滑,身子一歪,又稳住了。

      “你走那么快干嘛。”他喘着气,鼻尖冻得有点红,每呼一口气都散成一团白雾。

      “……冷。”

      “噢。”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伸到我面前。

      掌心里躺着两颗糖。

      大白兔奶糖,蓝白包装纸,上面沾着一点雪渣。

      “给你。”

      我低头看着那两颗糖。

      雪落在他掌心里,很快化成细细的水渍。他也没缩手,就那么举着。

      “为什么给我?”

      他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就是觉得你想吃。”

      风把他的话吹过来,和他呼出的白雾混在一起,散在路灯的光晕里。

      我伸出手。

      把那两颗糖从他掌心里拿起来。

      他的指尖碰到我的掌心。

      凉的。

      “谢谢。”

      他笑了一下。

      眼角的痣弯成一道细细的弧,像雪地上踩出的第一行脚印。

      “明天还来借书吗?”他问。

      “……来。”

      “那我等你。”

      他转身跑回去了。
      校服下摆扬起来,带起一小片雪沫。后脑勺那撮呆毛跟着一颠一颠,顶上的雪还没化,一跳一跳的。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跑远。

      然后低头看手心里那两颗糖。

      包装纸有点湿了,沾着他掌心的温度,隔着塑料透出淡淡的奶香。

      我把它们攥紧。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室友都睡了。

      我坐在床边,拧开床头柜上的台灯。

      抽屉拉开,里面放着那半截粉笔头。
      十一年了,边角早就被磨圆了,颜色褪成浅浅的灰白,安静地躺在抽屉角落。

      我把那两颗糖放在它旁边。

      一颗,两颗。

      蓝白包装纸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然后我拿出那瓶药。

      白的,圆的,小小一粒。

      我看了它很久。

      医生说一天一次,一次一粒。坚持吃,病情就能控制住。

      我已经吃了十一年。

      可是他还在这里。

      他问我借书,给我糖,在雪地里跑过来叫我的名字。

      他不记得我是谁。

      可他还是会觉得我想吃糖。

      我把药瓶放回抽屉深处。

      抽屉推回去,关紧。

      窗外雪还在下,没有声音。

      我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脑海里是他刚才那句话。

      “就是觉得你想吃。”

      六岁那年,他蹲在墙角问我:你开心吗?

      我说嗯。

      他说那就好。

      他不知道我是谁了。

      可他还在问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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