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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小王子 “狐狸会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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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来,转过身。
右边眼角那颗痣,和记忆里分毫不差。
我站在原地,手指还捏着那张分班表,边角被我攥出道道深深的折痕。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脸上,停了一秒。
然后移开了。
他抱着那沓卷子,从我旁边走过,校服袖子蹭过我的手臂。
我闻到他身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很淡,像阳光晒过的棉布。
他没回头。
走廊上的风灌过来,把我的分班表吹得猎猎作响。
我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他不记得我。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没有声音。没有涟漪。却一点点往下沉。
“诶,那人谁啊?”旁边有人问。
“不知道,隔壁班的吧。”另一个声音回答,“长得还挺帅。”
我没转头。
帅有什么用。
他又不记得我了。
晚自习之前,我去了一趟六班。
后门开着。我站在走廊上,假装在看墙上的课程表。
教室里有人在聊天,有人在写作业,有人趴在桌上睡觉。
他坐在靠窗倒数第三排。
侧脸对着窗户,手里转着一支笔。笔掉下来,他弯腰去捡,后脑勺那撮呆毛跟着一颤。
我看了他十五分钟。
课程表一共十五门课。
我从语文看到体育,又从体育看回语文。
他没发现我。
回宿舍的路上,室友凑过来。
“听说你今天在六班门口站了一节课?”
“……看课程表。”
“课程表看一节课?”他斜眼看我,“你当我傻?”
我没理他。
他嘿嘿笑了两声:“六班有美女?”
“不知道。”
“那你在看什么?”
我看着前面路灯下的路,没说话。
他等了一会儿,见我不答,也就没再问。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把枕头底下那半截粉笔头摸出来。
十一年了。边角早就磨圆了,颜色褪成浅浅的灰白。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放回去。
继续硌着。
第二天,我去六班借书。
“请问林云深在吗?”
前桌的女生抬起头,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
“你找林云深?”她上下打量我一眼,小声跟旁边的人嘀咕,“这谁啊,长得挺好看。”
“……借书的。”我说。
她这才朝窗边喊:“林云深,有人找你!”
他抬起头。
我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本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百年孤独》。
他走过来。
“你好。”他说。
“你好。”
“借书?”
“嗯。”
“哪本?”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书。
“……《百年孤独》。”
他翻了翻讲台上的借阅登记本,把书号抄上去,写下日期。
他低头的时候,那撮呆毛垂下来一点,随着他写字的动作轻轻晃动。
我盯着那撮毛,忽然想起六岁那年,他蹲在我旁边看蚂蚁,那撮毛也是这样一翘一翘的。
“一周内还就行。”他把书递给我。
我接过来。
他转身回去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校服平整,肩胛骨的位置什么都没有。
那对翅膀,他带走了吗。
晚上回宿舍,室友又在八卦。
“你今天又去六班了?”
“嗯。”
“借什么书?”
“《百年孤独》。”
他沉默了两秒。
“你上次不是借过了吗?”
“……还了。”
“那你上周借的是什么?”
我想了想。
“《局外人》。”
“再上周呢?”
“《活着》。”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最后翻了个身。
“你完了,裴予安。”
我没回答。
第三天还书。第四天又借《局外人》。第五天又借《活着》。第六天借《围城》。
每天下午第二节课后,准时出现在六班后门。
第七天,前桌的女生看见我,直接朝窗边喊:“林云深,隔壁班的又来找你借书了!”
她喊完又看我一眼,小声说:“你今天衣服挺好看。”
“……谢谢。”
他走过来,笑了一下。
“这次借哪本?”
我把书递过去。
他看了一眼封面,没说话。
书名是《小王子》。
他愣了一下。
“这本我也看过。”他说。
我抬头。
“结尾挺难过的。”他把书放进我手里,“小王子回去了,狐狸还剩一个人。”
我攥着书脊,指节发白。
“……嗯。”
他看了我一眼。
没多问。
第九天。
第十天。
第十一天。
室友终于忍不住了,从床上坐起来。
“隔壁班那个,你老找人家干嘛?”
我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
“借书。”
“你们班图书馆不够你借的?”
我没回答。
他翻了个身,又翻回来。
“不是,”他盯着我,“你知不知道隔壁班好几个人在打听你?”
“……打听什么?”
“打听你是谁啊。”他坐起来,“有人说三班来了个长得不错的,天天往六班跑。”
我没说话。
“你火了,裴予安。”
我把枕头蒙在脸上。
窗外的路灯亮着,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我认识他十一年了。
他六岁那年来找我,在我旁边蹲下,问我叫什么。
他后背痒,第三天长出一对翅膀。
白的,软的,我亲手碰过。
他说痒。
他说你不害怕吗。他说你是我在这里第一个朋友。
他搬走那天,我在地上捡了半截粉笔头。
这些东西,我记了十一年。
他全忘了。
第十二天,晚自习课间。
我站在走廊尽头,靠着窗台。
外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有点凉。
身后有脚步声。
我没回头。
脚步声停了。
“你是不是总来找我?”
我转过头。
他站在一步之外,手插在校服口袋里。走廊的灯坏了一盏,光线有些暗,他的脸一半亮一半隐在阴影里。
心跳声撞在耳膜上,咚咚咚的,响得我自己都觉得吵。
“我们以前认识吗?”他问。
我看着他的眼睛。
很干净。像没落过灰的窗玻璃。
里面没有六岁那年的夕阳。没有墙根底下的蚂蚁。没有那对白色的、小小的翅膀。没有我。
什么都没有。
我张了张嘴。
走廊那头传来打闹的笑声,有人在追,有人在跑。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水。
“……不认识吧。”我说。
他“哦”了一声。
没有追问。没有怀疑。没有“你好像在骗我”。
他只是点了点头。
“那可能是我记错了。”
他转身走了。
校服下摆扬起来一点,又落下去。
我站在原地。
窗外的风灌进来,很凉。
身后有两个女生经过,小声议论。
“那个就是三班的裴予安吧?”
“对,就他,长得确实帅。”
“他在干嘛?”
“不知道,看夜景吧。”
我没动。
我在看他离开的方向。
一直看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我把药瓶拿出来。
倒出一粒,白的,圆的,很小。
盯着看了很久。
室友探头:“你怎么了?”
“没事。”
我把药咽下去。
躺下。
闭上眼睛。
黑暗里,他又出现了。
六岁的样子,后脑勺翘着呆毛,站在我面前。
“你还记得我吗?”他问。
“记得。”我说。
他笑了一下。眼角的痣弯成月牙儿。
“那就好。”
然后他消失了。
我睁开眼。
天花板还是天花板。窗帘缝里还是那道细细的白线。
我把手伸到枕头底下。
那半截粉笔头还在。
硌得后脑勺有点疼。
挺好。
至少它还在。
第十三天,我没有去六班。
第十四天。
第十五天。
我在食堂远远看见他一次。
他端着餐盘,和同学坐在一起,不知道说了什么,笑起来。右边眼角的痣弯成月牙儿。
和十一年前一模一样。
我没有走过去。
端着餐盘,坐到了角落。
第二十一天,晚自习下课。
我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梧桐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有人从后面追上来。
“裴予安!”
我停住。
他跑到我面前,微微喘着气,后脑勺那撮呆毛被风吹得乱翘。
“你最近怎么不来借书了?”
我看着他。
路灯在他头顶笼下一圈暖黄的光。他的脸在光里,睫毛在眼睛下面投出两小片淡淡的阴影。鼻尖有点红,大概是跑过来的时候被风吹的。
“……看完了。”我说。
“噢。”
他点了点头。
我们并排走了几步。
“你之前借那本《小王子》,”他忽然开口,“后来还了吗?”
“……还了。”
“你觉得那个结局,”他顿了顿,“狐狸会不会难过?”
我没说话。
风吹过来,梧桐叶子又落了几片。
“会吧。”我说。
他“嗯”了一声。
我们走到宿舍楼下。他朝我挥挥手,跑进去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那撮呆毛跳了最后一下,不见了。
那一晚,我打开抽屉,把药瓶拿出来。
倒出一粒,白的,圆的,很小。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放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