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岸》路路大顺

24、第 24 章 “不如直视

　　沈聿站得笔直，丝毫没有方才东倒西歪的样子，双拳紧紧握着，手背的青筋透过白皙的皮肤依稀可见。

　　他沉默了许久，像一尊雕像，只有双眼始终紧紧跟随着目标，喉结微动。

　　顺着目光追寻而去——
　　许甯晨正在向周遭分发着食物，不时把孩子们拥在怀里，她不再看过来，却总是能侧着身子，保持余光的覆盖范围，嘴角含笑。

　　侧面看过去，和煦的微光透过绿色的枝叶映上她的脸，打亮小麦色的肌肤，而另一侧隐藏在暗处，明暗交错间，本就立体的五官棱角更为锋利。

　　连林焱也有一刹那失神：怪不得。

　　林焱收回视线，去拿沈聿手中的本子，他左手攥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等林焱轻轻发力，他才蓦地松开手，身体却仍旧一动不动，真是魂游天外了。

　　也是，心心念念的玫瑰回来了，即便手腕上的绳结不在，也一定顺着血肉攀上了他的心。

　　小李收回本子很是开心，听到林焱转述的赞美更是笑得跳起来，“小林阿姨，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魔法，不仅带来了沈聿哥哥，还送来了冰雪女王。”

　　林焱起初不解其意，等到再看一眼小孩肉嘟嘟手指指的方向，原来是许甯晨戴着蓝白相间的挎包，颇像小子们喜欢的爱莎公主。

　　王子配公主，连小孩都看出来了。林焱嘴角微微扬起，感觉鼻子有些堵塞。

　　“你好，早就在网上看过你的视频，久仰了。”却是许甯晨走上前来打招呼，她的笑容明媚，露出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叫我小许就好。”
　　林焱点点头，抿着嘴说，“谢谢你来支援。”

　　“是我该谢谢你，刚才听村长说，是你把沈聿救出来的。”许甯晨松了一瓶矿泉水，递给林焱。
　　“没事的。”林焱接过话茬，又忽然意识到不对劲。

　　“他的状态怎么样，我知道他最怕这种极端的天气。”
　　“是人都害怕吧，这很正常。”

　　许甯晨将别在头顶的墨镜戴稳，迎上日光，“他不一样，我很担心他。”
　　林焱水喝到一半，忽然呛了一口，“还行，你别担心，在家里吃的好住的好。”
　　“你们住在一起？”

　　“我们都借住在阿姨家里。”
　　许甯晨的眼神扫过林焱，“也是，他素来娇生惯养，多个人照顾也是好的。”

　　这不是说自己是保姆的意思吗？林焱诶一身，动作幅度太大，水撒了一地。
　　“林小姐，你别激动，我们肯定会记得你的付出的，包括你重振旗鼓，我们也会帮忙，这点请你放心。”

　　“婉拒了哈，不需要。”
　　“诶，她说着玩的呢！”龚村长听见二人地谈话，蓦地靠近，惊地林焱往后一缩。

　　“村长，你怎么偷听我们聊天。”
　　龚正不接话，笑嘻嘻地看向许甯晨，“许小姐，如果真的愿意继续投资我们村，那真是求之不得，刚才林焱是在开玩笑的。”

　　林焱翻个白眼，村长伸出手，将她的脸推向一边，“您是不是要找沈聿啊，让小林带着你去吧，你们太辛苦了，最重要的工作都做好了，后面就让我们青壮年来干就行。”

　　许甯晨点点头，熟稔地挽上林焱的手。

　　林焱不自在地把手收回来，往边上一指，“沈聿就在那边啊。”
　　“没看见呢。”

　　刚才的地方，已经空空如也，剩下一张拐棍躺在地上。
　　——好家伙，逃跑连工具都不拿，林焱腹诽道。

　　林焱挤出一张笑脸，“要不您先休息一下，等晚点我让他过来找您。”
　　龚村长赶紧接茬道，“那就正好，你让他来吃饭。对了，许小姐他们的车队还带了跌打损伤的药，你给他带过去吧，小沈这孩子真能忍，明明脚受了伤也不告诉大家，还帮我们翻山越岭去找物资。”

　　“他受伤了？”许甯晨语气急促。
　　“小问题。”

　　“我要去看他。”
　　“他现在可能不想见你。”

　　“你怎么知道？”
　　林焱不语，气氛僵住。

　　“诶诶，确实没大碍，你别担心，刚才他还在这里散步呢，大家都看见了，”龚村站刚说着，给林焱递眼色。

　　林焱只当没看见，只顾自甩手走了。

　　救援组织打开道路后，后续工作开展更为顺利，灾后重建一下子调快了进程表，特别是叠加了流量，让更多的关注都倾注到了小小的村寨。

　　点开社交媒体，恋综相关的全部都是沈聿的话题。

　　乐怡已经多次转发了祈福的帖子。

　　与之相关的还有许甯晨和林焱。

　　这几位与沈聿相关的几位女性公众人物，一时之间都成为了关注热点。

　　此时，林焱侧躺在床上，依靠着小熊玩-偶，滑-动着手机屏幕，推流都是围绕着沈聿，她心中一阵恶寒，灾难来袭的时候，仍旧有人关心着花边新闻，自己仿佛成了谈情说爱的背景板。

　　她气不打一处来，将手机扔到床边，叮铃咚隆走下楼梯，不能再刷社媒了，得干点正事。

　　正走到长廊处，沈聿朝她走过来，林焱一个趔趄，差点被龟背竹的花盆绊倒。

　　他也明显惊讶住，手忙脚乱地抓起t恤，往身上套。

　　“你干嘛，真把这里当自己家了啊。”
　　沈聿头堪堪从衣领出钻出，“楼下有点热，空调又坏了，我不会修。刚好秀兰姨说她要取镇上采买……”

　　“我这不是还在屋里吗？”
　　“你都一天没和我说话了，也没见着你人影。”沈聿边说着，将衣服收拾整齐，胸口绣着一只乖巧的小熊。

　　林焱走过他的身边，扫一眼凌乱的客厅。
　　靠近空调墙面的凳子上，搭着红白的帕子，有一根衣架搭在旁边，桌子上的电风扇嘎吱地响，扇面却没转。

　　“你到底有没有生活常识。”
　　“我……”沈聿挠挠头，“之前家里，也不用我-操心这些事啊……”

　　林焱正想发作，瞥见那瓶跌打损伤的药水还没拆，惊讶道：“你不至于连药也不会用吧。”

　　沈聿没有搭话，旋了旋受伤的脚。

　　“你先坐下。”林焱利落地拿过药瓶拆开，随后果然在柜子里找到棉签。

　　沈聿全程没说话，将脚抬起搭在沙发上，随即注视着林焱。

　　“你看我-干嘛。”林焱将药喷洒在棉签上，空气里传来刺鼻的味道，“喏，你自己弄，别指望我还能伺-候你。”

　　沈聿勉强接过，擦拭前脚掌，淤血渗透出来，又不能弓足，稍微使点力，就是锥心的痛。

　　“没事，这个药有用，之前小玉也用过，灵药来的。”
　　“哦。”

　　两人顿了顿，没说话。
　　林焱终于忍不住又拿根棉签，在他的伤口处点药，手法利落多了。
　　沈聿也低着头看，两人的呼吸交缠，空气中混杂着清凉味苦的中药味，像是在翻阅一本旧书。

　　林焱开口，“之前干嘛不用？”
　　——明知故问。

　　“烦她。”
　　“许甯晨啊。”

　　“嗯。”沈聿试探性地问道，“你都知道了吗？”
　　“你是指？前女友的事吗？”

　　“她不是我前女友，只是和我们家是世交。”
　　“他就是小王子的玫瑰吧。”林焱看他欲言又止，觉得烦闷，推窗透透气。

　　秋老虎最是燥热，应该是要下大雨了。

　　“是的。她送给我的雕塑我一直很喜欢，和她在一起的时光真的很开心，虽然发生了那件事，但是我还是喜欢她送给我的东西……”

　　沈聿顿了顿，将棉签扔进垃圾桶。
　　“包括拿根红绳对嘛？”

　　“你观察得挺仔细。”
　　“谁叫你天天在我眼前晃悠。”

　　林焱仍旧探着脑袋，呼吸新鲜空气。
　　窗外淅淅沥沥，开始下雨了。

　　看着她的背影，沈聿忽然莫名安心，高解地说着，“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很下-贱。”

　　林焱轻笑一声，不答。

　　“我害的我哥受伤，还在对当时的人纠缠不清，我怎么就放不下呢，她对我又有几分真心？”

　　林焱转过身，雨水在她身后串成珠链，她轻轻吐字：“付出真心的人，不应该被谩骂，因为他们足够勇敢。”

　　沈聿愣了一下，觉得足心的痛钻到了心底，他忽然感到呼吸困难，眼前仿佛被点亮了般，冒着星：“你说我勇敢？”
　　“重要的不是我说的，而是你认为的。与其逃避，不如直视自己的心。”

　　眼花地更加厉害，林焱的眼睛怎么亮晶晶的。

　　雨越来越大，长久的燥热终于退散了些，林焱摊出手去接雨水，却见门外，有人静立不语。

　　“她好像在楼下。”

　　林焱甚至连代词都没有说清楚，沈聿便站了起来。
　　在原地转了个圈。

　　“你看着我-干嘛？就是许甯晨，这一天你也不接电话，也不见人的，她肯定要找上门来的，逃避不是办法。我早说了……”
　　沈聿点点头，没等话说完，他已转身离去。

　　竟然健步如飞？

　　林焱自嘲似地勾勾嘴角。
　　待走到走廊尽头，光影的边界，她假装不经意地瞥一眼。

　　莹白路灯下，秋雨纷飞，他们相拥着，多么登对。
　　林焱觉得有些刺鼻，看来药水还是抹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