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岸》路路大顺

23、第 23 章 “那我祝你

　　第二天一早，天才蒙蒙亮，房间里就传来滋滋菜下锅的声音。

　　林焱趿着拖鞋下楼，就看见秀兰姨忙着把菜往锅里倒，一边打开了抽油烟机，鼓风机嗡嗡直响。

　　“怎么这么早就做饭啊？”林焱抓起台子上的小番茄，就往嘴里味，“你之前也不吃这种重油辣的食物啊。”

　　“这还没洗呢，你吃什么。”秀兰姨拍拍她的手，“你等下要过来帮忙，村长早就在群里发了，说救援队入场了，忙活了大半夜，你看这路都通了。”

　　路都通了？林焱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本以为滑坡受影响的道路那么长，应该需要很多天，没想到一夜之间就能完成任务，难以想象救援队的专业度。

　　“所以等下你又要给他们送饭去啊？”
　　“是啊，本来余粮也不多，大家都各自做道菜，聊表心意，说是什么国际救援组织，也不知道他们喜欢吃什么，简单做了点。”

　　林焱点了点头，朝走廊瞧了瞧，又看了眼窗外。

　　“他没在。”秀兰姨的刀在砧板上飞舞，头也没抬。

　　“谁啊。”
　　“你说谁，我昨晚都听见你们俩的动静了。”

　　林焱感到脸有些发烫，叉着腰，倚在门上，“昨天回来他还没睡，就刚好聊了聊。”
　　“人家本来就枯坐着等你回来呢，昨天一天都没怎么休息，瘸着腿忙上忙下的，还陪我看了会儿电视。见你一直没回来，还想去找你帮忙。”

　　切好的辣椒入锅，噼里啪啦一阵响，胡秀兰抹了抹菜刀。

　　“他自己要等我，关我什么事。”
　　“人家小沈人不错，长得端正，家世也清白，对你又好，刚好你们年龄差不多，也别怪姨话多。”

　　“哎呀，姨，你就别操心我了。”林焱咳嗽了一声，退出门去。

　　她并非没有察觉。

　　沈聿对她的好，是渗透在日常里的，仿佛是雪夜的胧月，铺陈在大地上，有绒绒的光。
　　但是她不想要天上的月亮，她要月亮直奔而来。

　　吃完早饭不久，林焱就到村委会帮忙。
　　百年的槐树下，一群人正围聚着。

　　小孩子们低头伏在石头上写字，大人们则在一旁低声闲聊，原因无他，因为路修好了，也意味作业要上交了，不能再以不可抗力作为借口。

　　这样的失序与复原，对成年人亦是如此。

　　林焱看着他们愁眉苦脸的模样，也想起自己马上要面临的重振旗鼓的压力，不禁也愁云满面。

　　正想着，一个奶糖般的小女孩走到林焱身边，递过来一个粉色的作业本：“小林阿姨，你看我这篇作文写得怎么样。”

　　原来是李组长的女儿，林焱蹲下身，笑眯眯地接过，一看作文标题——《记一件难忘的事》，仔细一读，就是记录的整个灾害发生的过程以及应对之举，末了还缀一句，希望沈哥哥说的魔法能够奏效，世界上没有灾难。

　　“写得很好啊。”
　　“你能不能把这篇文章拿给沈哥哥读，我还有数学作业要做。”

　　“可以啊，”林焱点点头，心中难免不平，凭啥他是哥哥，叫我就是阿姨。

　　林焱站起身来，小孩继续讲道，“他往鱼塘那边去了。”

　　拖着条瘸腿，还挺能走。

　　小孩说的鱼塘很好找，几乎是村里人尽皆知的地方，因为胡秀兰经营鱼塘那番波折，早就成为茶余饭后的下酒菜。

　　与舆论上的热议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它目前的萧条。

　　河床已经开裂，虽然前阵子大雨倾盆，但是由于地势较高，并未形成积水，因此也能在泥石流中安然无恙。

　　沈聿的身影显得尤为刺眼，他坐在老年人才会用的拐棍式的小凳上，重心往一侧倾倒，显得庄重又幽默。

　　“你这拐棍还挺别致。”
　　他的背影舒展开来，随即踉踉跄跄地起身，将凳子轻轻一收，嗒得一声扣上，像是把雨伞。

　　“李组长借给我的，知道我脚不太方便。”他将凳子递给林焱，“女士优先，你要坐着休息会儿吗？”

　　林焱伸手去接，沈聿的指尖刚好搭在了她的腕上，本该一触即分，不知为何他停滞了一瞬。

　　林焱赶忙将手收回，一时间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不用了，我只是顺路给你带个东西。”

　　“什么？”
　　接过粉红色的作业本，他低头仔细地读着，指尖捻着浅黄色本子，眉头自蹙立到舒展，他嘴角含笑，“小孩子的眼光真可爱，我也希望世界上真的有魔法。”

　　林焱蓦地想起他们初次见面，他们的对话。

　　也是魔法的话题。
　　是啊，生活怎么不是魔法，比如她从创业兴盛到道崩殂，从没心没肺变得愁云满面，不由地附和道，“对，要是有魔法就好了。只是能不能来点由坏事变成好事的魔法啊。”

　　“比如，让你再多陪陪我。”
　　“？”林焱几乎被气笑了，“你能不能有点高度，全是些小情小爱。”

　　沈聿不答，从侧面的深棕色挎包里掏出两张透明的塑料袋，铺在地上，青苔上的水珠依稀可辨，他慢吞吞地坐下，随即指向身边的空位，“来嘛，陪我聊会儿天咯。”

　　林雅瞧着他手里紧紧攥着的作业本，也只好依言照办。

　　“你有完没完，又要说什么话，我可是忙得很呢。”
　　“林老板是大忙人，我知道。”沈聿的声音有些低下去，“马上，我也要离开了。”

　　泥石流发生前，恋综就已经结束了，他们也没有继续绑定的理由，何况二人才大吵了一架。

　　但是说不定还会有理由呢？沈聿心中有模模糊糊的期盼，“虽然我爸也不看好我，但是我还是要回去的。”

　　“嗯。”林焱折了一根岸边的狗尾巴草，在手中把玩，“要我祝你生意兴隆嘛？”

　　沈聿轻笑一声，“不胜荣幸。要是还能和你继续合伙就好了，毕竟我们的创业项目还得了奖，这段时间村里的热度也上来了，说不定又能吸引一波流量。”

　　“你还真是个吸血鬼，有没有人情味啊，什么都能拿来炒作。”林焱将狗尾巴草扔进池塘。

　　细长青绿的一根，轻轻地浮在浅浅的积水中。

　　“我是担心你，昨天我听小玉说了，你们这次损失惨重，”他一边说，一边偷偷瞄林焱的表情，“不过，也没关系，总有办法的。”

　　林焱长长地叹口气，“土地算是毁了，新品种本来势头正好，也不知道哪里去找新的土壤了。”

　　“总会有办法的。”沈聿又一字一句说了遍，“就像这个池塘，我刚才来，就是想看看还有没有救。”
　　“你还懂这个？”

　　“本来已经枯死，遇见急雨，撒上鱼粮，又可以迎来新生。”
　　沈聿此言不假，高水位过境，说不定还能冲来许多的鱼苗，看似是死局，却迎来了转机。

　　林焱眉头逐渐舒展。

　　“秀兰姨的生意也可以继续做下去了，我很放心。你也肯定会迎来转机。”

　　微风吹过，塘底的狗尾巴草随着泛起的波纹，逐渐往远处荡去。
　　林焱注视着，忽然福至心灵，“我好像知道解法了。”

　　“这么快。”
　　“看来把你送走，就是我的转机了。”林焱激动地站起身，准备去和胡秀兰商量。

　　“诶你等等我。”
　　林焱走远了，才回头看，见沈聿正拄着拐棍，走路慢吞吞，“小李的本子，你不带过去还给人家嘛。”

　　“那你赶紧的。加油加油！快点奔向我。”林焱玩笑似地说着。

　　她等不及，先回去商议。
　　她的脑中有个雏形——既然现在的大棚土地已经不适宜羊肚菌生长，那就顺势而为，换一块土地，而目前泥石流损毁了村里一大半的土地，偏偏给鱼塘带来了转机。
　　一旦鱼苗投入养殖，鱼的新陈代谢会滋养土地，带来新的肥力，岂非又有了种植羊肚菌新的土地？

　　这个方法，既不用等待泥石流土地综合治理，也帮助了秀兰姨的产业东山再起，思及此，林焱加快了脚步。

　　还没走到家门口，林焱便被一阵欢呼声吸引。

　　只见一群人围聚在村道上，小孩子们一蹦三尺高，有些大人在暗自垂泪。

　　林焱眯着眼，仔细瞧，原来被围住的是一组挖掘机车队，黄色的车身上溅满了泥土，蓝色的logo若隐若现，依稀可以看见“涉川”两字。

　　果然是跋山涉水，风尘仆仆。
　　想必这就是秀兰姨口中所说，开路的大功臣。
　　却见那车门忽然打开，有人试探性地伸出脚，却被人群围堵地出不来，林焱正要上前帮忙，身后有人呼唤。

　　“终于追上你了。”
　　林焱转身，见沈聿右脚借力，倚靠在拐杖上，满头大汗，红色爬上他白净的脸。

　　“你干嘛。”看着他狼狈的模样，林焱忍俊不禁。
　　“我有话还没说完。”

　　“你说。”
　　“既然你说离开我就有转机……”他顿了顿，眼圈有些泛红，“那我祝你未来的人生，一帆风顺，不要再碰见像我一样的人。”

　　林焱哭笑不得，“我开玩笑呢，你怎么还往心里去了。”她靠近沈聿，掏出包里的手帕纸，递给他，“虽然你这个人偶尔卑劣，但是总体人不错，勉勉强强可以做朋友。”

　　沈聿抬起头，琥珀色的双眼亮了，犹如落日熔金。

　　那边厢，挖掘机上的人终于推开门，有人跳出驾驶室。
　　她穿着干净利落的皮衣，微曲的金色长发梳成高马尾，走起路来一摇一晃，像是威风的旌旗。

　　随即，身后的车上也逐渐有人跃下，恭敬地跟在她身后，迎接众人的欢呼。

　　女生大方地接受着，脱下手套，亲切的抚过孩童的脸，“大家没事就好，简单做个自我介绍，我叫许甯晨，这是我们的涉川救援队。”

　　她逐一介绍了来者，随后如隼般双眸忽然定住，扫向略显狼狈的二人。

　　那眼神有些哀怨与娇嗔，林焱不禁打了个寒战，感觉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许甯晨？这不是小王子的玫瑰吗。

　　林焱偏头，看向沈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