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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那你原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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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焱是被小孩子们的欢呼声吵醒的。
伴随着脚步声咚咚,小屋都在震颤。
“回来了,他们带了好多吃的。”
“他们竟然毫发无伤。”
“还在天亮之前赶回来了!”
……
每一句赞叹后,都加上此起彼伏的应和,仿佛迎接凯旋而归的传奇之师。
林焱托腮望向窗外,天际线有朦朦的微光,一行人脚步坚定地走来,身体被背篓里的物资微微压弯,还没将额头的汗水擦干,已将食物分出去大半。
村长被人群簇拥着,好像在发表重要的讲话,另一侧,是一个熟悉的身影。
只见沈聿将背篓放在脚边,半蹲着,同身边的小孩一般高。随后变魔术似地掏出一颗糖果,逗得小孩咯咯直笑,他吃力地站起身,似乎是察觉到了目光。
林焱低下头,心中翻滚一夜的浪潮,终于平息,还好,他没事。
“小林姐,看什么呢,这么开心。”小玉挥挥手,将林焱的视线拉回来。
“没什么,替大家高兴。”
“替大家高兴,还是替沈总高兴啊。”
“你看你,又贫。”林焱从沙发上站起,“发生泥石流这么大的事情,还好没什么人员受伤,我们的大棚也好好的,这不值得庆祝嘛。”
小玉欲言又止。
“怎么了?”
“刚才郝行云又去看了看,说棚里积水又变深了。”
林焱三步并作两步穿好衣服,“走去看看。”
果然如描述的那般,昨夜匆匆忙忙垫上的沙袋被冲散,积水形成一条沟壑,肆意地往棚里泛滥,往常精心呵护的幼苗们,全部被污泥浸泡。
“完了。这可怎么办,专家们才指导完,种下去的第一批菌种,这下错过了时令,土壤被污染了,肯定长不出来了。”小玉扔掉刚捡起来的藤蔓,揉搓泥土的湿度。
“没事儿,肯定还有办法。”郝行云安慰道。
“能有什么办法!全村就只有我们这块农田适合种羊肚菌,我们这没了还能去哪里种,羊肚菌预售的单子都排到下个月了,到时候肯定被投诉。”
郝行云赶紧闭嘴,只求救地望向林焱。
只见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中穿行,低下身子,近距离地观察每块土地上的菌种,她举起玉米芯,“看来,确实是没办法了,菌丝萌生的环境已经被破坏了。”
小玉有些哽咽,“怎么办啊。”
“既然如此……”林焱顿了顿,仿佛下定了决心,“先把能吃的吃了吧。”
“小林姐,别开玩笑了,我是问,我们的生意怎么办?”
“我知道你的意思,”林焱从包里掏出手帕,拭去她眼角的泪水,“着急不是办法。”
林焱说到做到,拉着小玉和郝行云就开始了攻坚行动,把地里已经能食用的菌子全部摘出来,卖肯定是卖不出去了,但是自己食用还是没问题。
好在前期下足了功夫,这个阶段已经有不少菌子能够食用了,好歹凑出了一盘菜,热气腾腾地送上了饭桌。
一群人围聚上来,香气弥漫在小小的房间里,众人赞不绝口。
“这么贵的羊肚菌,怎么好心做给大家吃。”志愿者们明知故问。
林焱擦干净手上的水,“好难得吃上新鲜的,算是‘因祸得福’。”
“小林这孩子,倒是会开解人的。”村长举起杯子说了些赞美的话,“志愿者们此行辛苦了,多亏了你们带回来的药物,生病的小孩子们都好多了。”
众人举杯,村长又道,“这次,要特别感谢小沈。”
沈聿慢慢嚼完羊肚菌,不慌不忙地擦擦嘴角,“您太客气了。”他的发丝软绵绵地垂在头上,眉眼含笑。
“没想到您对药品也有研究,要不是你,我们都不知道该如何用药。”
“耳濡目染。”
“来来来,别谦虚,多吃点。”志愿者们都身体力行地给沈聿夹菜,不多时他的碗里已经堆积成山了,山顶是一个个伞一样舒展开的羊肚菌。
大家都不再叫他沈总,而是都叫起小沈。
“小沈,不够还有。”林焱打趣道。
沈聿瞧了她一眼,夹起菌子蘸了蘸辣椒酱,奇怪,怎么是甜的。
短暂的犒劳过后,传来好消息,救援的队伍已经赶到,电和网络已经恢复,只需等道路打通。
众人各自回岗位,只留下了沈聿,原因无他,他的脚伤实在是明显。
起初还只是有些踉跄,从山里回来以后就几乎站不稳了,支援的工作没法继续,只能安心养着。
合谷山居的东西早已经清空,沈聿又无处可去,便只好留在秀兰姨家中。
林焱并不想和他住在同一屋檐下,奈何秀兰姨本就心肠软,而且没有不收留“英雄”的道理,林焱只得听从。
“小沈啊,你腿脚不方便,就住在1楼的耳房,我和林焱就在楼上,你有什么事儿就叫我们啊。”秀兰姨很热心地归置好房间,把从客厅到卧室的路上收拾地一尘不染,丝毫没有昨天才借居了一众人的杂乱。
“秀兰姨,平常怎么求你都不让我住,现在凭什么让给他住啊。”林焱有些不忿,毕竟她已经在二楼的阳台住了好几个月,虽然视野好,到底逼仄了些。
“你要住,我让给你住啊。”沈聿接话道,又转头向胡秀兰说,“我住哪里都可以,秀兰姨,您不用担心我。”
“又开始套近乎了。”
“我说真的。”沈聿抱着淡蓝色的凉被,穿着插肩的居家服,显得人畜无害。
“那个房间,我放过之前养鱼用的饲料,味道太大了,你住不惯的,男孩子委屈点,就让小沈住吧。”胡秀兰说着,示意二人走进卧房感受。
林焱亦步亦趋地向前,不再多言。
胡秀兰鱼塘养殖失败,是大家不敢提起的话题,昔年,她独身创业,倾注大量资金,在闲言碎语中养鱼,却失败了,留下空荡荡的鱼塘,是条永痕的伤疤。
与林焱的处境何其相似,创业途中艰难险阻,还不知往何处去,但仍旧要保持表面的淡定,等着东山再起。
沈聿将凉被放好,松了松枕头,睡眼惺忪,“多好,我一点味道都没闻到。”
林焱腹诽道,“那是你鼻子堵了。”话到嘴边,又变成半句,“缺什么自己想办法,实在不行打电话。”
水电网重新接上,救援的进展就非常快速了,路已经通了大半,村民们得以抽出手来互帮互助。
再到大棚时,是难得的人山人海,志愿者们都顶着烈日,在清除淤泥,疏通污水。
受损严重的羊肚菌种,被转移到了干燥的地方,大家也知道这是金贵的食材,都小心翼翼地。
林焱没有料到会有这么多人来帮助,一时语塞。
“怎么瞅着要哭的样子。”
“我哪有。”
“大不了你再做顿饭请大家吃啊。”
“你们倒是想得美。”
“那肯定得想美些,不然日子还怎么过下去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嘛,我们又不是羊肚菌被保护地这么好。”
林焱笑出声来,忽而有了灵感:
——羊肚菌本来也是大自然的创造,
或许也可以尝试顺其自然。
郑小玉瞧着林焱亮起来的双眸,知道她心里有了打算,朗声道,“叔,等休整好了,一定请你们吃饭。”
等忙完回到家里,已经是午夜时分。
房子年生久,门轻轻一推,嘎吱作响。
林焱不着灯,蹑手蹑脚地往楼上走,空气里是潮湿混杂着鱼腥的味道。
打眼一瞧,耳房门开着,月亮洒下的清辉落在床尾。
应该是沈聿腿脚不便,刻意开着的。
她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
人群的噪音不再,只听得见蝉鸣声,他应该睡着了。
林焱摸黑前行,轻手轻脚,以免吵醒屋内人。
才走了几步,忽然磕碰到了桌脚,一个重心不稳,往前扑去。
叮铃咚隆,清零哐啷。
桌上的不锈杯转了好大一圈,余韵悠长。
林焱则刚好扑到沙发那头。
“唔。”
一声闷哼。
掌心触感坚实有力,等意识到是什么,林焱惊呼出声。
身下人调整好姿势,将林焱稳稳托住,随即吃力的站起。
“你怎么不开灯。”
“我以为你们都睡了。”
“你吃饭了吗?饿不饿。”
“你一个病号,怎么还关心起我来。”
“我去给你倒杯水。”沈聿的脚步一深一浅,却看起来轻车熟路。
“不用了,我自己来。”
“水的温度应该刚好。”
林焱还没来得及开灯,沈聿就将杯子递了过来。
她接过,不小心感受到他冰凉的指尖。
随即,脑中浮现出他手腕的红绳。
“谢谢,我先上楼了,你也回房间吧,需要我给你开灯吗?”林焱摸到了灯,正准备按,却被他的手覆住。
“对不起。”
“什么?”
“我之前说的你惺惺作态,全都是一时气话。”
“我早忘了。”
“我给你说过我哥的事吗?”
“不关我的事。”
沈聿仿佛没有听见她的话,依旧道,其实我哥,是因为我才残疾的……我那时小,不知道这对他意味着什么,以为在轮椅上不用上学时很幸福的事。”
林焱感到手臂有冰凉的水珠滑落。
“这一次,我终于能在他的视角上感受,原来只能躺着,多么无力。”
克制,不能心软。不然肯定会重蹈覆辙。
林焱在心里默念道。
半晌,没有后文。
沈聿一个踉跄。
“你怎么了,脚还是很疼吗?”沈聿的重心完全倒在林焱身上,“今天不是上药了吗?是不是感染了。”
“你真的对我很好。”
“……”又被戏弄了,林焱手肘发力,将他推远,“对你很好,就要听你倒垃圾嘛,就应该顺着你像是提线木偶一般。你想要情绪价值的时候就亲亲抱抱,不想要的时候就是惺惺作态?”
“对不起。”
“哪怕是道歉的话,也不敢开着灯说吗?”林焱一个快步,按了开关。
一室通明。
眼前人头发蓬松,眼眶泛红,一颗痣尤为显眼。
但更为夺目的,是他手臂上的红印。
“你这是……”林焱抬起他的手腕,端详着,一道道红色的印记像蚯蚓般在白皙光滑的手臂上盘踞,裂开的皮层有规律的褶皱,“你为什么这么对自己。”
“我太累了,罪有应得。”
“沈聿,你清醒一点,不管过去发生了什么,好好活在当下是最重要的,就算是你哥哥的伤与你有关,但是你也替他履行了职责;还有昨天,昨天你不是当志愿者,帮助了那么多人吗?”
沈聿不说话,一个劲地遮住自己的伤痕。
“不行,你这伤得敷一下。”林焱的语气不自觉变得温柔。
她找到帕子打湿水,轻柔地给他敷上,“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别太苛责自己。就像羊肚菌一样,实在种不出来就算了,可能只是土地不适合生长。”
“那你原谅我吗?”
“我不知道。”林焱再清洗一遍帕子,“你手腕这里,怎么白得那么明显。”
“红绳戴太久了。”
“哦。”她才注意到,玫瑰绳结已不知所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