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画中意正是心中意(前世篇) ...
-
圣旨驳回的消息,像一颗投入早已凝滞潭水的石子,并未激起太多涟漪,反而让水面下的暗流更清晰地显现出来。
皇帝那句“嫡子尚在,不必急于更迭”,与其说是维护方知有,不如说是给老侯爷、给方知有那战死沙场的外祖父一份最后的体面,也保全了嫡子最后一丝名分上的体面,却也像一纸冰冷的诏书,将方知有悬在了更为尴尬的境地——他仍是名义上的世子,却已是人人皆知、失了圣心与父心的空壳。
府中的风向,因此变得愈发微妙而赤裸。
下人们依旧恭敬,但那恭敬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疏离与审视。送去东跨院(新姨娘与庶弟住处)的用度越发精细周到,连带着伺候那边的仆役,腰杆似乎都挺直了些。往来方知有院落的脚步声愈发轻悄,除了平安,其他人恨不得化身壁影,生怕与这位“前途未卜”的嫡子沾染过多是非。
父亲自那日后,再未踏足过他的院子。偶然在前厅或回廊遇见,那道曾经如山岳般可靠、后如寒冰般冷硬的目光,如今只剩下彻底的漠然,仿佛视他如一件摆放不当、却暂时不便丢弃的旧物。
方知有越来越沉默。并非无言,而是觉得许多话,在这座宅邸里已失去诉说的意义与对象。白日里,他更像一尊被妥善放置在步辇上的精致摆设,维持着侯府嫡子应有的、沉寂的体面。只有膝上旧伤在阴雨日发作时,那无法完全掩饰的苍白与轻颤,才泄露一丝这体面之下真实的苦楚。
唯有当夜色四合,万籁俱寂,那抹墨色身影如期出现在墙头或枝头上时,方知有紧缩的世界,才会重新透进一丝活气。
他变得有些依赖,甚至有些……贪婪。贪婪地攫取祝衍之带来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声响与气息。
他的问题开始变得琐碎,甚至有些天真,像一个被困已久的人,急切地想要了解墙外那个自由而广阔的世界,也想……更了解眼前这个带来世界讯息的存在。
“山中……有没有永不凋谢的花?” 某一夜,他看着手中茶杯里漂浮的、已然枯萎的茉莉,忽然轻声问。
祝衍之正用指尖蘸着杯中冷酒,在石桌上勾勒什么看不见的图案,像是海棠花,闻言,指尖微顿。“没有。”他答得干脆,“花开必有谢,月满必有亏,这是天地定数。便是千年铁树,开花后亦会凋零。”
方知有默然,看着那即将失去生气的花瓣,又问:“那……蛇在冬天,会感到冷吗?你们……是否需要冬眠?” 他问得有些小心,触及了对方非人的本质。
祝衍之抬眼看他,冰蓝的眸子里没有波澜:“冷是一种感觉。蛇血本凉,对‘冷’的感知与你们不同。至于蛰伏……与其说是畏寒沉睡,不如说是顺应天时,收敛生机,待春而发。” 他顿了顿,补充道,“并非所有蛇类皆如此。我不需要。”
“如果……如果一个人,生来便与他人不同,”方知有的声音低了下去,手指无意识地划过自己盖着薄毯的膝盖,“比如,身有残缺,注定无法如常人般行走、奔跑、承继家业……他该如何自处?是奋力抗争这注定之事,还是……认命?”
这个问题太沉重,带着他自身无法排解的迷茫与痛楚。
祝衍之沉默了更久。夜风拂过,带落几片海棠瓣,落在石桌上,沾湿了他方才以酒画出的无形痕迹。他看着那花瓣,缓缓道:“山中有石,被雷劈开,一半滚落山涧,磨成卵石;一半仍立崖上,日渐风化。皆是天命,并无高下。抗争或认命,是你们人族才有的烦恼。于山石而言,存在,便是全部。”
他看向方知有,目光平静无波:“你想太多了。”
是啊,他想太多了。嫡庶之争,世态炎凉,前程晦暗,腿疾煎熬……这些沉甸甸压在他心头的“人间事”,在祝衍之那双映着亘古星月的眼眸里,或许轻渺得不值一提。正是这份“不多想”,这份超脱于红尘规则与价值评判的纯粹存在本身,成了方知有在日益倾斜、即将崩塌的世界里,所能抓住的、最稳固的锚点。
这份依赖日渐深沉,催生出一些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的情愫与举动。
他开始在无人时铺开素笺,研磨提笔。最初只是无意识地勾勒,待回过神来,纸上已悄然浮现出一双眼睛的轮廓——并非人类的圆瞳,而是略显狭长,眼尾微扬,瞳孔的位置留白,却仿佛已能感受到那冰封海渊般的色泽与冷意。他慌乱地搁笔,将画纸揉皱,投入火盆。火舌舔舐,化为灰烬,但那抹幽蓝却更深地烙进了心底。
偶尔读书或怔忡时,一些零碎的诗句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被他随手记在书页边缘。“墨痕侵夜冷,疑是故影来”、“孤月悬檐角,清辉似旧眸”……字字句句,小心翼翼地将那抹夜色中的墨色与冷辉藏匿其中。他不敢深究这些举动意味着什么,只隐约感到一种隐秘的慰藉,仿佛通过这种方式,便能将那随时可能消散于夜雾中的存在,留下些许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