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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或许是心动(前世篇) ...

  •   雨已经接连下了三日。

      不是倾盆的暴雨,而是那种缠绵悱恻、无休无止的靡靡细雨。天色永远是铅灰的,空气里浸满了沉甸甸的湿气,仿佛能拧出水来。侯府庭院的地砖上总汪着一层亮汪汪的水光,青苔在墙根和石阶边缘悄然蔓延,绿得发暗。

      这样的天气,对于方知有而言,不啻于一场缓慢的酷刑。左腿深处那陈旧断裂的骨头,似乎成了吸纳所有阴寒湿气的容器。疼痛不再是尖锐的刺戳,而是转化为一种深沉的、弥漫性的钝痛,如同生了锈的钝锯,在骨髓里来回拉扯,每一下都牵扯着敏感的神经。白日里尚可勉强维持坐姿,专注于书本或账册,父亲虽不喜他,该学的庶务仍要他知晓,分散些许注意。可一旦入夜躺下,卸去所有支撑,那疼痛便再无遮拦地席卷上来,霸道地侵占所有感官。

      他已经连续几夜无法摇着步辇去后院了。想着祝衍之应该不会在意他去没去那个小亭子喝酒,往常都是他期盼着祝衍之来,而每次祝衍之都是淡淡的,毫不在意他,雨夜湿滑,平安不敢让他冒险,他自己也清楚,那疼痛会让他连稳稳坐着都难以维持。他只能早早躺下,在昏暗的帐子里,听着窗外淅淅沥沥、永无止境的雨声,感受着腿上一波强过一波的酸胀痛楚,辗转反侧,难以成眠。手边温着的药酒早已失去作用,喝下去只换来胃里一阵灼烧。

      而墙头之上,连着三次,也只有风雨穿行。

      祝衍之依旧会在相近的时辰出现。墨色衣衫被细雨浸透,泛着更深的幽暗。他或倚或坐,冰蓝色的眼眸扫过下方空荡荡的庭院。石桌上没有温好的酒盏,老树下没有步辇的痕迹,那扇熟悉的、透出微弱灯光的窗户紧闭着。只有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青石上敲打出单调寂寥的声响。

      第一夜,他停留了片刻,似乎在确认。然后,身影悄无声息地融入雨幕,仿佛从未出现。

      第二夜,他停留的时间稍长,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窗上。雨水顺着他额前几缕湿发滑落,滑过高挺的鼻梁,他没去擦拭。最终,依旧离去。

      第三夜,雨势在傍晚时分骤然转大,雷声在厚重的云层后隐隐滚动,酝酿着一场更激烈的宣泄。祝衍之出现在墙头时,周身几乎笼罩在一层微茫的水汽里。庭院依旧空无一人,窗户依旧紧闭。但这一次,他没有立刻离开。他静静立在雨中,像一尊被遗忘在时光里的墨玉雕像,只有那双比雨夜更幽深的蓝瞳,定定地望着那扇窗。

      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天际,瞬间照亮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也照亮了窗纸上隐约透出的、微微摇曳的烛火光影。

      几息之后,惊雷炸响,滚过天际,震得屋瓦似乎都在轻颤。

      墙头上的墨色身影,也在雷声落下的刹那,消失了踪迹。

      方知有正被一阵格外凶猛的抽痛攫住,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手指死死攥着身下的锦褥,指节用力到泛白。他紧咬着牙关,将痛呼咽回喉咙,整个人蜷缩起来,试图对抗那股从骨头缝里钻出的寒意与绞痛。

      就在此时,“咯”一声轻响,被紧随其后的雷声掩盖。

      并非风吹,也非雨打。是窗栓被某种巧妙力量震开的细微动静。

      方知有还未来得及惊愕,一道挟带着屋外风雨寒凉湿气的身影,已如同滑入室内的夜雾般,悄无声息地落在了离床榻几步远的地面上。烛火被涌入的气流卷得猛烈摇晃,在墙壁上投下巨大而扭曲的影子。

      是祝衍之。

      他浑身湿透,墨色的衣料紧紧贴着修长挺拔的身躯,更显肩宽腰窄。长发也湿漉漉地贴在颈侧和额前,发梢不断滴下水珠,落在地毯上,晕开深色的圆点。他站在烛火光芒的边缘,那张被雨水洗过的脸,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愈发苍白,也愈发……有一种惊心动魄的非人俊美。水珠顺着他清晰的下颌线滚落,长而密的眼睫上也挂着细小的水珠,随着他眨眼的动作,欲落不落。

      “吵到你了?”他开口,声音比平日更低沉些,带着雨气的微哑。冰蓝色的眸子看向床榻上蜷缩的人,目光里没有擅闯私室的尴尬或歉意,平静得仿佛只是推开了一扇虚掩的门。

      方知有在最初的震惊后,勉强撑起上半身,靠坐在床头。疼痛因这突如其来的访客而暂时被压制了几分,但额角的冷汗和苍白的脸色无法掩饰。他摇了摇头,忍着腿上不适带来的虚弱感:“这样的天,你怎么……”他顿了顿,将“来了”二字咽下,换了个问法,“……路过?”

      祝衍之没有回答这个显而易见带着质疑的问题。他的视线下落,精准地捕捉到方知有那只在薄被下,因不自觉用力而微微颤抖的左腿轮廓,以及他那只死死攥着被褥、指节发白的手。

      “很疼?”他问,向前走了两步,来到床榻边。身上带着的雨夜寒气也随之逼近。

      方知有下意识想否认,想维持那点可怜的体面,但在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伪装的蓝眼睛注视下,他最终只是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一丝近乎委屈的颤音。

      不等他再说什么,祝衍之忽然俯身。冰凉的手指隔着夏日轻薄的绸裤,轻轻按在了他左膝上方疼痛最剧烈的部位。

      方知有浑身一僵。

      那触碰太突然,也太……亲密。祝衍之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带着夜雨浸透的凉意,透过衣料传递过来。但紧接着,并非仅仅是冰凉。一股温和、奇异、似有若无的气息,从对方指尖渗透而出,如同初春融化的雪水,细细涓流,缓慢却坚定地渗入他僵冷刺痛的关节深处。

      那感觉难以言喻。不是寻常药石的热敷或麻痹,更像是一种……生命力的注入,一种对紊乱痛苦的自然抚平。肆虐的钝痛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住、揉散,虽然并未完全消失,但那折磨人的锐度和持续性,竟真的以可感知的速度缓和下来。

      方知有愕然地睁大眼睛,看向近在咫尺的人。

      祝衍之依旧垂着眼帘,专注地看着自己的手指落下的地方,侧脸线条在跳动的烛光里显得异常清晰。水珠从他额前碎发滴落,正好落在他自己的手背上,他也恍若未觉。

      “你……”方知有声音干涩。

      祝衍之这才收回手,直起身。那股奇异的暖流也随之停止,但腿上的痛楚确实减轻了大半,只剩下隐隐的酸胀。他神色平淡,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了一片落在对方衣襟上的花瓣。

      “早年游历人间,偶然看到的一个小把戏。”他语气随意,用词含糊,“据说对风邪湿痹侵入筋骨有些微疏解之效。” 他瞥了一眼方知有依旧苍白的脸,“莫多想。”

      言下之意,这并非特意为他所学,也并非什么了不得的神通,更不包含任何特殊的情谊。

      可方知有怎么能不多想?

      疼痛缓解后,身体放松下来,感官却变得异常敏锐。他闻到了祝衍之身上带来的、雨水冲刷过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混杂着一丝极淡的、仿佛冷泉般的凛冽。他看到对方被湿衣勾勒出的紧实腰线,看到水痕沿着他脖颈优美的线条滑入衣领深处。他的目光久久流连在那张被雨打湿的侧脸上——水珠沿着挺直的鼻梁滑落,悬在鼻尖,将坠未坠;长睫上那滴细小的水珠,在烛光折射下,像一粒碎钻,随着他微微眨动,闪烁着细微晶莹的光。

      心脏在胸腔里,毫无预兆地、重重地撞了一下。

      紧接着,一股陌生的、滚烫的冲动,毫无道理地席卷了他——他想伸出手,去触碰那张近在咫尺的脸,想用指尖拭去那上面的水痕,想确认那冰凉皮肤下的温度,是否真如看起来那般冷彻心扉。

      这念头来得如此汹涌,如此荒唐,如此不合时宜,却像一颗被这场夏夜急雨催发的种子,瞬间破土而出,疯狂蔓延的根系狠狠扎进心底最柔软的土壤,再也拔除不去。

      他猛地收紧手指,攥住了身下的被褥,用力到指甲陷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刺痛,才勉强压制住那股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冲动。耳根无法控制地发烫,幸好烛光昏暗,应当看不真切。

      祝衍之似乎并未察觉他瞬间的失态与内心翻涌的惊涛骇浪。他抬眼看了一下窗外依旧淋漓的雨幕,道:“雨一时不会停。你若能睡,便睡吧。”

      说完,他转身,走向那扇依旧洞开的窗户。湿透的衣袍下摆扫过地毯,留下淡淡的水渍。

      “衍之。” 方知有忽然低声唤道。

      祝衍之脚步微顿,侧过半张脸。窗外恰好亮起一道闪电,将他浸在雨水中的半边轮廓映得无比清晰,也映亮了他回望时,那双深邃冰蓝的眼眸。

      “……多谢。” 方知有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祝衍之看了他片刻,极轻地颔首。随即,身影便如他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窗外浓稠的雨夜黑暗之中,只余下被风吹得摇曳不止的烛火,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一丝混合了雨气与冷泉的凛冽气息。

      方知有独自坐在床榻上,良久未动。

      腿上的疼痛已大大缓解,但心口那处被莫名种下的滚烫与悸动,却开始无声地喧嚣、鼓胀,伴随着窗外渐歇的雨声,清晰无比。

      他缓缓抬手,按住自己左胸。掌心下,心跳又快又重,彻底乱了章法。

      这一夜,他终究是未能成眠。而那场雨,那抹闯入的墨色,指尖残留的奇异暖流,以及那双映着烛光与水汽的、冰蓝色的眼睛,在他脑海中反复上演,直至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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