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你会来看我吗?(前世篇) ...
-
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日益清晰的恐惧。他开始害怕,害怕某一夜,墙头再无身影,海棠枝空余月光。害怕祝衍之会像他突然出现一样,突然永远消失。这份恐惧在某些格外寂静的夜里,几乎要压过腿上的旧痛,让他从浅眠中惊醒,冷汗涔涔,第一反应便是望向窗口,直至确认那里只有夜色,并无那不速之客,才能勉强重新合眼,心却悬着,直到下一次约定般,尽管从未约定的相见,方知有心里默念道。
“你会来看我吗?”
那个星光格外璀璨的夜晚,祝衍之难得地讲了一个人族的故事——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不知他是从哪个游方道士或说书人那里听来的,讲述得平淡,毫无波澜,仿佛在说一块石头如何被水冲刷。
故事讲完,庭院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夏虫在草丛间低鸣。
祝衍之忽然问道:“你若没了世子之位,日后如何打算?” 他问得直接,仿佛在询问一棵树被移栽后该如何生长。
方知有摩挲着手中温热的茶杯,杯壁的热度透过皮肤传来,却暖不进更深的地方。他望着杯中晃动的星影,许久,才慢慢道:“母亲去时,私下给我留了些田产铺面,不在侯府公账上。虽不豪富,糊口度日……应是无虞。” 他顿了顿,抬起眼,眼底映着星月微光,竟有一丝极淡的、近乎向往的神色,“或许……寻个清静处,开间小小的书院,教附近孩童识些字,读些书。不求闻达,但求心安。”
“不怕被人议论?” 祝衍之问,“从侯府嫡子,到乡间塾师。”
方知有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历经反复磋磨后的淡然:“议论了这些年,也惯了。无非是‘废人’、‘弃子’之类的言语,听多了,也就那样。比起在府中戴着枷锁做‘世子’,我更愿在外面,做回‘方知有’。”
他说完,目光灼灼地看向祝衍之,不再掩饰那份深藏的期待与忐忑:“若真有那一日……我去了那样的地方,你会……来看我吗?无论我在哪里。”
夜风似乎停了一瞬。
祝衍之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头,望向浩瀚的星空,冰蓝色瞳孔里倒映着万千细碎的银芒,却比星空更显深邃寂寥。他的侧脸在星光下轮廓分明,没有任何表情。
“方知有。” 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唤他,声音比夜风更轻,却清晰无比地敲在方知有心上。
“嗯?”
“我是蛇。” 他陈述道。
“我知道。” 方知有握紧了茶杯。
“蛇的寿命很长,很长。长到可以看尽山峦易形,河川改道,看惯草木一岁一枯荣,也看惯你们人族……一代又一代的生老病死,相聚别离。” 他的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在描述呼吸般自然。
“我知道。” 方知有的声音微微发颤,但他强迫自己迎视那双非人的眼眸。
“那你……” 祝衍之终于转回头,冰蓝色的瞳孔在夜色中静静凝视着他,里面第一次出现了类似困惑的、极细微的涟漪,仿佛无法理解眼前这个短暂生灵执着背后的逻辑,“为何还要问?”
方知有深深吸了一口气,春夜的空气带着凉意涌入肺腑,却让他更加清醒。他放下茶杯,双手交握,搁在膝头,抬起头,目光坚定而明亮,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因为我知道。我知道你是蛇,知道你看惯生死离别,知道我的数十年于你不过弹指一瞬。”
“可是衍之,”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如同深埋地底的种子执意要破土而出,“我只有这短短数十年。”
“在这数十年里,” 他望着他,眼底映着对方的影子和漫天的星光,“我不想再孤身一人。”
夜风吹过庭院,那株老梅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某种无声的叹息。
祝衍之定定地看着他,冰蓝色瞳孔深处那抹困惑的波澜似乎扩散了些许,却又被更深的、永恒的寂静所吞没。他仿佛在努力理解一种完全陌生的、属于短暂生灵的炽热情感与执着,却终究隔着一层无形的、名为“种族”与“时间”的厚障壁。
方知有没有再说话,也没有追问。他只是那样坦然地回望着。
有些话,说到此处,已无需再多言。有些心意,如同深埋冻土的种子,只要生命本身还在跳动,只要心底还存着一丝微弱的暖意与渴望,那么无论要穿透多厚的冰层,经历多严酷的寒冬,它终会以一种决绝的姿态,破土而出。
至于破土之后,迎接它的是和煦春光,还是更凛冽的冰雪与倒春寒……
那已是之后的事了。
至少在此刻,星光之下,他已将那份不容于世的期盼,说与了这寂寥的夜色,和夜色中,那道或许永远无法真正靠近的、墨色的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