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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我开始期盼你的到来(前世) ...

  •   日子变成了一种泾渭分明的切割。

      白日是属于侯府的,是方知有必须穿戴整齐的“嫡长子”躯壳。晨起,平安会服侍他洗漱更衣,即便他整日可能连这院落都出不去,衣袍依旧要一丝不苟。父亲早已免了他的晨昏定省,表面是体恤他腿脚不便,实则是厌见。于是,他的白天便被困在这四方院落、一架木制步辇,和无边无际的寂静里。

      窗外的世界是鲜活的。他能听见仆役打扫庭院的沙沙声,丫鬟们压低笑声的碎语,厨房飘来的阵阵香气,以及——最刺耳的——东边新院偶尔传来的、属于那个健康婴孩的洪亮啼哭。那哭声充满力量,肆无忌惮,仿佛在宣告一种他永远无法企及的生命力。每当哭声传来,平安总会下意识地看他一眼,然后匆匆去掩上窗户,仿佛那声音是什么污秽之物。

      方知有只是静静坐着,手里或许握着一卷早已看腻的书,目光落在虚空某处。他知道下人们私下如何议论:废了的嫡子,迟早要被新生的庶子取代。母亲临终前握着他的手,眼里满是未说出口的忧虑,如今正一点点变成现实。父亲……那个记忆中会让他骑在脖子上、带他去看元宵灯火的父亲,自母亲去后,看他时,眼底总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冰,冰下是怨,是悔,或许还有连父亲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迁怒——若没有这个儿子的累赘,爱妻是否不会耗尽心神早早离去?

      这日午后,那婴孩的啼哭格外持久,中间还夹杂着女子,又是一位新姨娘吗?父亲自从母亲走后一年纳了十几个妾室,柔媚的哄逗声,以及父亲难得开怀的大笑。笑声隐隐约约,却像针一样扎进耳膜。平安站在他身后,连呼吸都放轻了。

      方知有忽然很想念母亲院中那株海棠。母亲走后,那院子便封了,不知今春是否依然开花。

      当最后一缕天光被青灰色暮霭吞噬,檐角的风灯次第亮起,方知有心头那根绷了一整日的弦,才悄然松弛。他屏退了平安,只留一盏灯在石桌上,温着一壶新烫的酒。春夜的风带着花香和凉意,拂过他单薄的肩胛。

      他不再需要刻意等待或张望。某种无声的默契已经形成。当月上中天,清辉洒满半边庭院时,那道墨色身影便会如期而至。

      有时他倚在墙头,仿佛只是途经,驻足看一眼人间灯火;有时他像一片没有重量的影子,悄然落在海棠枝头,震落几瓣将谢未谢的海棠花;更多时候,他会直接坐在方知有对面的石凳上,冰蓝色的眸子在灯下泛着琉璃般易碎又冰冷的光泽。

      “你父亲今日上书,请立庶子为世子。” 某一夜,祝衍之刚坐下,便说了这么一句。他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夜有风”。

      方知有正执壶为他斟酒,闻言,手腕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口微微荡漾。他垂着眼,将酒杯推过去,然后才抬起脸,嘴角甚至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意料之中。”

      “不难过?” 祝衍之问,端起酒杯,却不饮,只是看着杯中倒映的破碎灯光和对面人清瘦的眉眼。他的疑惑是纯粹的,如同山间精怪看到猎物流血,会好奇“疼吗”,却并不真正理解疼痛背后绵密的情感网络。

      方知有摇摇头,握着自己微烫的茶杯:“习惯了。” 这府里的冷暖,人心的向背,他早已在母亲病榻前、在自己无数次艰难挪动双腿时、在父亲日益冷淡的目光中,点滴尝尽。他望向祝衍之,那双总是盛着温和与疲惫的眼眸里,透出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这府中人人都戴着面具,说些言不由衷的话。算计、奉承、怜悯、厌恶……都得仔细揣摩,小心应对。唯有你……”

      “我不懂你们人间冷暖。” 祝衍之打断他,声音平静无波,冰蓝的瞳仁里是一片坦然的空白,映不出红尘万丈,也映不出眼前人细微的感伤,“虚情假意也好,真心实意也罢,于我而言并无分别。花开是开,花落是落,人心百转千回,不如山间一缕风来得实在。”

      方知有怔了怔,随即笑意更深,那笑意里有些许苦涩,更多的却是一种奇异的解脱。正是这“并无分别”,让他贪恋。祝衍之不会因他残废的腿而投来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或小心翼翼的搀扶,不会因他即将失去世子之位而改变态度——无论是趋炎附势的巴结,还是落井下石的疏远。在他眼中,方知有似乎就只是“方知有”,一个会在月夜温酒、偶尔流露出寂寥的人类,与这庭院里的石头、梅树、甚至掠过墙头的野猫,并无本质区别。

      这种剥离了所有社会身份与价值评判的“平等”注视,对方知有而言,竟成了窒息生活里唯一的透气孔。

      祝衍之的话很少,但当他开口,讲述的往往是另一个世界。

      “北坡的崖柏,今年果子结得少。” 他会忽然说起,“有群猿猴为此争斗,撕坏了好大一片藤蔓。”

      方知有便想象那峭壁上的情景,猿猴的啼叫,散落的柏实,而不是府中姨娘们为一件首饰、一句夸赞而起的龃龉。

      “溪水改道了。” 又一晚,祝衍之指尖沾了点杯中酒液,在冰凉的石桌上随意划出一道蜿蜒水痕,“去年暴雨冲垮了东岸的乱石堆,如今水流绕了个弯,冲刷出一片新的浅滩,月光照上去,碎银子一样。”

      方知有听着,仿佛能听见那潺潺水声,看见波光粼粼。他的世界被困在步辇和四方天井里,祝衍之却轻易为他推开一扇窗,窗外是广阔、野性、遵循着最原始法则的山林。

      他甚至会说起更细微的事物:“那只总来偷酒喝的灰雀,左翅第三根飞羽换新了,颜色比旁的鲜亮些。” 或是,“腐叶下的菌子昨夜冒了头,今晨已撑开伞盖,气味浓烈,引来了蚰蜒。”

      这些话语,没有安慰,没有劝导,只是平静地陈述着山间万物如何生息、变化、存在。那些山间四季更迭、讲述溪流如何凿穿岩石、讲述一只鸟该如何辨别方向时,语气都一般无二。从祝衍之口中说出,只是纯粹的自然之理。像母亲那句“”万物都有灵”一样。对方知有而言,这比任何圣贤书上的哲理更让他心静。这里没有嫡庶之争,没有世态炎凉,只有生命按其本然的方式流淌。这是他被困于锦绣牢笼中,唯一能呼吸到的、带着草木泥土气息的自由空气。

      他们并非总是交谈。许多时候,只是对坐,各自饮着杯中物。祝衍之眺望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峦轮廓,方知有则看着杯中晃动的月影。寂静弥漫,却并不尴尬。这是一种无需言语填充的安宁。

      方知有的腿伤在阴雨夜或春寒重时,总会分外折磨。疼痛像隐藏在骨髓里的细针,随着脉搏跳动而反复戳刺。他通常隐忍不言,只是脸色更苍白些,握着杯子的指节用力到发白。

      祝衍之似乎能察觉。他不会问“疼吗”,也不会露出同情的神色。有时,他会将喝尽了的空酒杯轻轻放在方知有微颤的膝头,那琉璃杯壁残留的些许冰凉,透过薄薄的衣料,竟能奇异地分散一丝尖锐的痛感。有时,他会突然说起某处山涧的寒气比今夜更重,涧底却有一眼温泉,咕嘟冒着热气,硫磺的味道能驱散一切阴湿。

      这些细微的、不成章法的举动,成了方知有艰难时日里隐秘的慰藉。他知道祝衍之不懂人间疾苦,不懂这疼痛背后承载的往事与遗憾,但那不经意间流露的、近乎本能的“察觉”与“回应”,已远比那些充满怜悯却无力改变任何事的眼神,更让他感到自己并非完全孤独地承受着这一切。

      夜色渐深,露水打湿了石桌。祝衍之通常会毫无预兆地起身,如同他来时一样突兀。有时他会将空杯倒扣在桌面,发出一声轻响;有时只是衣袖微拂,人已消失在墙头或深处。

      方知有从不挽留,也不问归期。他只是静静坐着,直到那抹墨色彻底融入夜色,直到周身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清冷气息渐渐被熟悉的、沉闷的侯府夜气取代。

      然后,他会摇动步辇,回到那间华丽而空旷的卧房。躺下时,窗外或许已传来遥远的、预示着黎明将至的鸡鸣。

      白日的阴霾与压力并未消失,父亲的冷漠、府中的暗流、未来的无望依然如影随形。但心底某个角落,却悄悄埋下了一粒等待的种子。等待夜色降临,等待月光铺满庭院,等待那抹不属于人间的墨色,带来一整个山野的、寂静而自由的呼吸。

      他开始真切地期盼。

      期盼每一个,或许有“他”到来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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