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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祝衍之(前世篇) ...

  •   后来,方知有才知晓他的名字。

      那场墙头对饮,像一颗石子投入方知有沉寂如古井的心湖,漾开的涟漪几日都未平复。他开始有意无意地,在夜幕降临后,独自在院中多留片刻。有时是看书,有时只是望着那株海棠光秃的枝桠发呆,手边总放着一壶酒,两只杯。

      祝衍之再次出现,是在三天后的子夜。

      方知有正就着石灯笼的光翻阅一卷地方志,忽觉头顶月色暗了一瞬。抬头,便见那墨色身影已稳稳坐在海棠最低的那道横枝上。枝干细韧,承着他,竟只微微下沉,连积雪都未震落多少。他姿态闲适,一条腿曲起,手随意搭在膝上,另一条腿垂落,足尖几乎要触到方知有步辇旁的青砖。

      这次他手中无酒,只是静静坐着,冰蓝色的眸子俯瞰着院中人与书卷,像个偶然路过、对人间灯火生出一丝好奇的山间精魅。

      方知有合上书,心脏在寂静中跳得有些清晰。他斟满两杯酒,将其中一盏举起,并未说话。

      祝衍之看了那酒盏片刻,身形未动,那酒杯却似被无形之手托起,稳稳飞上枝头,落入他掌心。他垂眸嗅了嗅,并未立刻饮下。

      “不怕我下毒?”方知有开口,声音在夜里显得温和。

      祝衍之瞥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多此一举”。他抿了一口,评价道:“比上次的烈。”

      “冬寒重,烈酒暖身。”方知有也饮了一口,一股热流直冲而下,他搁下杯,望向枝头的人影,“你总来,我却不知该如何称呼。”

      枝头上的人沉默下来。并非不愿回答,而是一种更长久的、近乎茫然的静默。夜风穿过梅枝,发出细微的呜咽。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三更了。

      良久,久到方知有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开口,声音比夜风更淡,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

      “山中生灵,本无姓名。日月风雨,草木虫豸,何需代号以分彼此?”

      他顿了顿,冰蓝的瞳孔映着清冷月辉,流转着非人世的疏离。

      “若非要唤……许多年前,有个常入深山采药的老叟,胆子很大,也不怕我。他见我盘踞灵泉之畔,便说,‘你住此福泽绵衍之地,这山名叫祝余山,便叫你‘祝衍之’吧,盼你……也莫要断了此山灵韵。’” 他说起“福泽绵衍”四字时,语气里有一丝极淡的、近乎玩味的嘲弄,不知是嘲弄那老叟的天真,还是这寄托于名的虚妄期盼。

      方知有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步辇光滑的扶手。

      “后来呢?”他问。

      “后来,”祝衍之将盏中残酒一饮而尽,空杯在指尖转了转,“他老了,不再上山。再后来,便死了。人间岁月,不过如此。”

      语气平淡,无悲无喜。

      祝衍之。

      方知有在心中默念一遍。祝,祭祀、祷告,寄望于幽冥或上天;衍,水流入海,草木蔓生,是绵长不绝的生机。一个充满人间祈愿与生命力的名字,冠在这样一个冰冷、神秘、超然于生老病死的存在身上,有种奇特的矛盾与……宿命般的贴切。

      “祝衍之。”他将这三个字轻轻吐出唇齿,声音不高,却清晰。

      音节在舌尖滚过,有一种独特的质感。不似玉的温润,倒更像他此刻枝头积雪折射的月光,清冽,微寒,带着山间灵气与夜露的沁凉,却又奇异地,在他心口熨帖出一小片安宁的角落。

      祝衍之垂眸看他,冰蓝的眼底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动了一下,像是深潭表面被一粒无关紧要的小石子惊起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或许是因为方知有念出这个名字时的语气,太过自然,太过平和,没有敬畏,没有恐惧,也没有那老叟曾经的、带着人间温度的期盼,仅仅是一个称呼,一个代号,指向此刻坐在海棠枝上的“他”。

      “嗯。”他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算是承认。

      那夜之后,“祝衍之”这三个字,便在方知有寂静的世界里有了具体的形貌。不再是墙头一抹神秘的影,月下一双冰冷的眼,而是一个可以被呼唤、或许未来也能被期待的存在。

      虽然他知道,这名字所能系住的,或许比风中蛛丝还要缥缈。但至少在念出它的那一刻,这方被高墙围困、被腿疾禁锢的天地,仿佛透进了一丝来自山野的、自由而冰凉的风。

      祝衍之仍坐在海棠枝上,望着远处侯府层层叠叠的屋脊飞檐,那冰蓝色的眸子里,映着人间灯火,也映着亘古不变的冷淡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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