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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if 前世篇方知有梦到了自己的结局,开始对祝衍之很冷漠(即则怯,离则悔,不离不弃不甘心。)   if ...

  •   if 方知有梦到了自己的结局,开始对祝衍之很冷漠(即则怯,离则悔,不离不弃不甘心。)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祝余山脚,春日迟迟。

      一座简朴却异常坚固的木屋静静伫立在向阳的山坡上,背靠苍翠竹林,面对潺潺溪流。屋前院中,一株海棠开得如火如荼,粉白的花云几乎掩住了半扇窗。这屋子没有用任何法术取巧,一梁一柱,皆由祝衍之亲手伐木、刨光、榫合。他拒绝了族中幽深却阴冷的洞府,执意在此处落脚,只因这里阳光充足,视野开阔,推开窗便能见远山含黛,闻鸟雀啼鸣。

      他怕方知有醒来,会觉得石洞太冷,太暗,像另一个地牢。

      屋内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精心。永远干燥洁净的木地板,靠窗放置着一张宽敞的床榻,铺着层层最柔软温暖的锦褥和兽皮。床头小几上,一只素陶瓶里每日更换着带着晨露的山花——有时是初绽的野兰,有时是星星点点的雏菊,更多时候,是几枝姿态横斜的海棠。空气中弥漫着清苦却安神的药草香气,来自角落里一只小小的、日夜不熄的青铜熏炉。

      方知有便躺在这张床榻上,如同陷入一场过于深沉的睡眠。他的面色不再是最初的惨白,渐渐有了一层极淡的、玉似的莹润,只是依旧没有呼吸的起伏,胸膛沉寂。祝衍之将他安置在这里,如同守护着一场他不愿醒来的梦,也如同进行一场漫长而无望的、浸透骨髓的赎罪。

      日影东升西落,月华圆了又缺。山脚的木屋成了祝衍之世界的全部中心。

      每一天,他都会花上大半时光,静静地坐在榻边。起初只是僵硬地坐着,后来,他会轻轻握住方知有那只始终冰凉的手,用自己的掌心去暖,尽管明知徒劳。他开始对着那双永远不会睁开的眼睛,絮絮地说话。起初,话语干涩艰难,常常说上两句便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山风穿过竹林的声音。后来,话越来越多,越来越琐碎,像是要把过去所有吝啬于开口的、笨拙的、不知如何表达的情愫,连同这三年的孤寂与悔恨,一股脑地倾倒给这唯一的听众。

      “今日山下集市逢双,比往常热闹些。”他的声音低沉,在安静的屋里平稳流淌,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我又去了东街那家‘桂香斋’,你以前总说他们家的桂花糕甜而不腻,有真正的桂花味,不像别家只用糖和香精。”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那早已遥远的、带着糕点甜香的午后,“老板娘竟还认得我,包好糕点后,犹豫半天,才问:‘小郎君,又是给娘子买糕点啊,那位……腿脚不便却会对着糕点笑得特别好看的公子,怎么许久不见来了,每次总是看你们一前一后的来,以为你们认识呢?’”

      祝衍之的目光落在方知有沉静的睡颜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他冰凉的手背。“我……不知该如何回答。愣了很久,才哑着声音说:‘他……出远门了,很远的地方。’老板‘哦’了一声,眼神里有些了然,又有些惋惜,没再追问,只嘱咐我路上小心。” 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含着太多无法言说的东西。

      窗外有鸟雀啁啾,扑棱棱飞过,打断了他的低语。他转头望向窗外那株喧闹的海棠,眼神空茫了一瞬。

      “柳在溪那姑娘,前些日子托行脚的商队捎了信来。” 他换了个话题,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为他人感到的宽慰,“她当真与她心爱的那位姑娘走了,两人都去了北境边塞。信里说,她们投在一位开明的女将军麾下做幕僚,虽塞外苦寒,局势也紧张,但每日所做皆是心中所想,所伴皆是心上之人。字里行间,尽是快活与意气。”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她在信末特意写道:‘若有机会,请转告世子——天高地阔,活着真好。枷锁是自己套上的,也能自己解开。’”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方知有脸上,指尖拂过他淡色的眉,动作轻柔得像触碰易碎的琉璃。“她说得对。有人挣脱了枷锁,飞向了更广阔的天地。而我……却用一份自以为是的契约,一副冷冰冰的面孔,亲手给你套上了最沉最重的一副,将你困在原地,最后……甚至困在了这张榻上。” 自责如同深水下的暗流,在他平静的叙述下汹涌。

      春日和煦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床榻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又是一年海棠盛放时,窗外那株由他亲手从侯府旧苑移栽而来的海棠,今年花开得格外狂放,累累叠叠,压弯了枝头,粉白的花瓣几乎要涌进窗内。

      “海棠又开了,”祝衍之望着那片绚烂到近乎哀伤的花云,声音飘忽,“和那年你院中的,一模一样。我总记得,你独自坐在窗边轮椅上看花的样子,安静得像一幅被时光遗忘的画。背影单薄,好像风一吹就会散。那时我若……我若走过去,不必说什么,只是从背后轻轻抱一抱你,你会不会……就不会觉得那么冷,那么孤单,那么……害怕被抛弃了?”

      静默在春日温暖的空气里弥漫,只有熏炉里药草细微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的溪流潺潺。这静默如此熟悉,几乎成了这三年来最常有的背景音。

      祝衍之忽然低下头,将额头紧紧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一直强撑的平静表象出现裂痕,那些深藏心底、日夜啃噬他灵魂的话,终于冲破了沉默的壁垒,带着颤抖的泣音倾泻而出:

      “娘子……你可知,你昏睡这些年来,每日喂你服下的丹药,根本不是什么赤灵草混合普通药材炼化?”

      他的肩膀几不可察地耸动了一下。“那是我……用自己心头精血,混合本源妖力,佐以数种珍稀灵药,在元神真火中一点点淬炼出来的。每炼一颗,便折损我百年修为,耗损一分本源。” 他抬起头,赤红的眼眶里泪水积聚,望着无知无觉的方知有,像是望着一个沉默的审判者,“我总偏执地以为,治好你的腿,让你站起来,给你力量,不再受人轻视,便是对你好,便是……爱你的方式。可我忘了问,忘了看,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是能走路?还是……仅仅是疼痛时的一个拥抱,迷茫时的一句‘我在’?”

      “你记得吗?契约后你开始练习走路的时候。” 他的声音哽咽起来,那些他躲在暗处窥见的画面从未如此清晰,“你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得那么艰难。摔倒,膝盖磕在冷硬的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你疼得整张脸都皱起来,冷汗瞬间就湿了鬓角。你咬着牙,手指死死抠着墙壁,指甲断裂出血,却一声不吭,只是憋着一口气,颤抖着,再慢慢爬起来……我就躲在你看不见的廊柱后面,看着你眼中那簇不肯熄灭的、近乎自虐的火焰,我的心……也跟着一抽一抽地疼,像是被无形的手反复攥紧。”

      “我想冲出去,想抱住你,想对你说‘算了,别练了,我背你,我抱你,你想去哪里我都带你去,我从没有在意过你能不能走路’……” 泪水终于滑落,滴在方知有苍白的手背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可我不敢。我怕你嫌我干涉,怕你觉得我这不通人情的妖物,根本不懂你想要站起来的执念和尊严……说到底,是我不懂爱。我用一张冷脸,一份冰冷的契约,一个‘交易’的名头,来掩饰我早已溃不成军、却不知如何安放的在意和心疼。”

      他从怀中贴身处,珍而重之地取出一枚玉佩。玉佩质地温润,样式古朴,曾被细心修复过,系着崭新的丝绦。正是当年方知有小心翼翼系在他身上、又被他盛怒之下扯落的那一枚。三年来,它日夜贴着他的心口,被妖力温养,被体温焐热,几乎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你看,玉佩我戴上了。” 他牵起方知有冰凉的手,让他毫无知觉的指尖触碰那温润微凉的玉石,“修复得很好,几乎看不出裂痕。你当年说,一枚玉佩,绑定生生世世……” 他握紧那只手,连同玉佩一起包裹在掌心,声音里透出一股偏执的、近乎疯狂的温柔,“我用修为温养它,用神魂烙印它。娘子——不止今生,我要我们生生世世都纠缠在一起。你逃不掉,我也不会放。黄泉碧落,六道轮回,我总会找到你。”

      时光在忏悔与等待中无声流淌,又是一年冬雪消融,春回大地。

      这一日,祝衍之照例将方知有小心地搂在怀中,让他靠着自己肩头,一同面向窗户,看窗外如霞似锦的海棠。他低声说着近日山中的琐碎:后山的竹笋冒了尖,溪里的游鱼肥了,偶有迷路的山雀撞在窗纸上,傻乎乎地晕一会儿又飞走……也说着自己修炼时遇到的一点滞涩与感悟,甚至说着一些毫无意义的傻话,比如猜想云朵的形状像什么,或者抱怨某只松鼠总来偷晒的野果。

      说着说着,他忽然停下了。自嘲的苦笑爬上嘴角,那笑容苦涩得如同未化的寒冰,浸透了漫长的孤寂与无望。

      “娘子……” 他低声唤道,声音轻得如同梦呓,带着一种连自己都快要相信的绝望,“你醒醒,好吗?我还有很多事……没有和你一起做。我还没有……亲口对你说过‘我爱你’。我答应你了,我要陪你一起去江南,去你说过的小桥流水人家,找一处安静的学堂,你教书,我……我可以帮你整理书卷,或者就在窗外等你。我们还没有……像寻常夫妻那样,过一天最平凡的日子。”

      他低下头,凝视着怀中人安然如故的睡颜。三年的时光并未在这张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只是更加清瘦,更加苍白,像一尊精心雕琢却失去了灵魂的玉像。他的指尖颤抖着,轻柔地拂过方知有淡色的眉,挺秀的鼻梁,最后,无比珍惜地停留在那毫无血色、始终紧闭的唇瓣上。

      “或许……在很早很早以前,”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随风飘散在满是花香的空气里,“在你第一次忍着羞怯和期盼,红着眼眶唤我‘相公’的时候;在你我意气用事却行了周公之礼,你疼得发抖却还往我怀里缩的时候;在你腿疾发作,疼得蜷缩成一团,却还对我说‘只是有点冷’的时候……我们早就算是夫妻了。拜不拜天地,有没有婚书,都不重要。是我愚钝,用冰冷的话语和自以为是的距离,迟迟不肯看清自己的心,不肯承认……”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那早已深入骨髓的认知宣之于口,尽管听众或许永远听不见:

      “我早已爱你入骨,畏你如劫。离你一步,便心慌意乱;见你蹙眉,便方寸大乱。只是我……明白得太迟,做得太错。”

      他俯下身,带着万般怜惜、无尽悔痛和刻骨思念,将一个轻柔而珍重无比的吻,印在方知有冰凉的嘴唇上。这个吻不掺杂丝毫欲念,只有迟来的醒悟,和三年日夜煎熬沉淀下的、深海般的爱与痛。

      “娘子……是我明白得太晚。” 他在他唇边呢喃,如同最虔诚的信徒在神像前忏悔。

      然后,他更紧地搂住怀中冰冷的身躯,将脸深深埋进方知有的颈侧,闭上眼,试图汲取那早已不存在、却支撑了他一千多个日夜的虚幻温暖。熟悉的绝望和空寂再次漫上心头,他几乎要习惯这种令人窒息的拥抱——抱得再紧,也只剩冰冷。

      就在他意识恍惚,几乎要沉溺于这永恒的悲伤循环时——

      一只冰凉却异常有力的手,突然抬起,准确地、坚定地,抓住了他搂在方知有腰间的那只手腕。

      祝衍之浑身猛地一僵!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心脏骤停,连周身缓缓流动的妖力都为之停滞。他几乎不敢呼吸,生怕一丝细微的动静就会打破这不可思议的触感。是幻觉吗?是又一次因过度渴望而产生的、自欺欺人的梦境吗?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动作僵硬得如同生了锈的傀儡,每一个关节都发出无声的呻吟。他像个等待最终审判的囚徒,带着濒死的希冀与恐惧,望向怀中人的脸。

      然后,他撞进了一双眼睛。

      那双他思念入骨、以为此生再无缘得见的眼睛,此刻,正静静地、清晰地睁着,看着他。不是梦境中的空洞无神,也不是往日里时而怯懦、时而绝望、时而倔强的复杂眸光,而是带着初醒的迷蒙,水雾氤氲,瞳孔微微扩散,似乎还在适应光线和眼前的一切。但那眼底深处,一点微弱却无比熟悉的光亮,正如同破晓时分穿透厚重云层的第一缕晨曦,缓缓亮起,带着一丝清晰的诧异,一丝茫然的探寻,还有……一丝几乎让祝衍之心脏爆裂的、属于“方知有”的鲜活神采。

      时间,在刹那间彻底凝固。熏炉的轻烟停止了升腾,窗外的鸟鸣、风声、溪流声,全都褪去,世界陷入一片绝对的真空。祝衍之的竖瞳紧缩到极致,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维、情绪、甚至本能,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景象冲击得粉碎。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干涩紧缩,发不出半点声音。

      只有滚烫的液体,毫无征兆地、汹涌地从他赤红欲裂的眼眶中奔涌而出,如同决堤的江河,顺着他僵硬的脸颊疯狂滑落,大颗大颗地砸在两人紧紧交握的手上,也滴在方知有苍白却似乎有了些许生气的脸上。

      方知有的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仿佛被那滚烫的泪滴灼到。他的嘴唇,那刚刚被祝衍之亲吻过的、依旧没什么血色的唇,微微动了动。

      一个沙哑干涩、如同久未使用的琴弦被勉强拨动的声音,极其微弱,却一字一字,无比清晰地,敲碎了满室凝固了三年、沉重如铁的寂静:

      “……相、公?” 那声音里带着刚苏醒的虚弱,更多的却是难以置信的小心试探,“你……能再亲亲我吗?”

      这句话,像一把蕴含着雷霆万钧之力的钥匙,骤然打开了祝衍之所有被冰封、被压抑、被悔恨浸透的情感闸门。巨大的、几乎不真实的狂喜,如同积蓄了千年的海啸,轰然冲垮了他勉强维持的理智堤防,紧随其后的,是更深沉的、几乎要将他当场溺毙的后怕、痛楚、庆幸,以及一种近乎眩晕的失重感。

      “你……” 他终于从剧烈颤抖的牙关里,挤出一个破碎不堪的音节。颤抖得不成样子的手,近乎惶恐地抚上方知有的脸颊,指尖传来的不再是三年如一日的冰冷僵硬,而是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温润触感。这触感让他浑身剧烈地震动了一下,如同被九天劫雷劈中,泪水流得更凶更急,几乎模糊了视线。“不是梦……?你真的……醒了?……娘子……方知有……你……看看我,再看看我……”

      他语无伦次,声音嘶哑哽咽,只能一遍遍用目光贪婪地确认,用手指颤抖地触摸,仿佛只有通过这种最原始的方式,才能让他相信眼前这不可思议的一幕不是又一次绝望的幻影,不是漫长等待中无数次自欺欺人的重现。

      方知有看着他失控的模样,那双刚刚苏醒、尚且蒙着水雾的眼睛里,也迅速积聚起晶莹的泪光。他似是想抬手,却因长久的沉睡而乏力。他只能用力地、用尽苏醒后所能调动的全部力气,回握住祝衍之那只颤抖得几乎握不住他的手,握得那么紧,指节都微微泛白,仿佛要将这三年的分离、沉睡中的孤寂、以及此刻汹涌澎湃的情感,都通过这交握的双手传递过去。

      “我都听到了……” 他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干涩,却比刚才清晰稳定了许多,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带着真实的温度和重量,重重敲在祝衍之破碎又重聚的心上,“每一天……每一句……桂花糕,柳在溪,海棠花……你的心头血,你躲在暗处看我摔倒,你做的那个梦,你的玉佩……还有,” 他艰难地停顿了一下,积蓄着力气,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沿着消瘦的脸颊滚落,“你说……我们早就是夫妻了……”

      他望着祝衍之,那双曾被绝望冰封、如今却因泪水洗刷而重新明亮的眼睛里,是堆积了太久太久的委屈、漫长得令人心碎的等待、失而复得后不敢置信的脆弱,以及深处那一点点重新燃起的、微弱的希冀:“相公,我等你的爱……等得太久了。等得……太苦了。”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祝衍之苦苦支撑的、名为“冷静”的脆弱外壳。他猛地将方知有紧紧拥入怀中,力道大得惊人,几乎要将他单薄的身躯揉碎,嵌入自己的骨血里,再也不要分开。他的泪水瞬间浸湿了方知有肩头单薄的衣料,滚烫灼人。压抑了三年的呜咽、嘶吼、绝望的呐喊,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他像个在无尽黑暗中独行太久、终于望见家园灯火而崩溃的旅人,又像个犯下不可饶恕大错、却在最后一刻得到神明宽恕的罪徒,哭得浑身发抖,不能自已。
      对不起……” 他一遍遍地重复,声音嘶哑破碎,“我让你等的太久了,让你吃了那么多哭,
      连命都丢了……娘子…原谅我好不好…”

      方知有被他紧紧箍在怀中,感受着这迟来太久、却真实得令人想哭的、滚烫而颤抖的拥抱,听着他痛彻心扉、语无伦次的忏悔,三年沉睡中那些萦绕在耳边的、孤独的低语、深情的倾诉、悔恨的泣音……此刻全部有了最真实、最炽热的注解。所有的孤单、恐惧、漫长等待中的寒意、以及对“醒来是否只是一场空欢喜”的深深害怕,终于化作泪水决堤。他也哭了起来,不再有任何压抑,不再有任何隐忍,像个受尽万千委屈终于找到坚实依靠的孩子,哭得浑身发软,哭得抽噎不止,仿佛要将这三年的沉寂、梦中的遗憾、今世的坎坷,都在这场泪水中冲刷干净。

      祝衍之感受到怀中人的颤抖和汹涌的泪水,心脏疼得像是要裂开。他艰难地、一点点松开那几乎要将人勒断的怀抱,手忙脚乱地用袖子、用手指,笨拙却无比轻柔地为他擦拭满脸狼藉的泪痕。他的指尖抚过方知有消瘦却温热的脸颊,感受着那真实的生命脉动,最后,带着无尽的珍视和依旧未散的恐惧,颤抖着停留在那微微张合、喘息着的、温热的唇上。

      “娘子……” 他唤道,声音依旧哽咽,却努力凝聚起全部的认真。他深深望进方知有泪水迷蒙却清亮的眼底,仿佛要望进他的灵魂深处,“以后不会了。再也不会让你等了。”

      然后,是方知有主动仰起了头,带着未干的泪痕,带着劫后余生的脆弱与勇敢,带着失而复得的巨大喜悦,轻轻吻上了他的唇。

      这个吻,不再有地牢中的血腥气,不再有诀别的绝望意味。它开始时带着泪水的咸涩,带着长久分离的生疏,却迅速变得温热、绵长、深入骨髓。他们唇齿相依,气息交融,泪水交织,仿佛要将所有错失的时光、所有未曾言明的爱意、所有漫长的等待与孤独,都在这个吻里弥补、填满、融化。这是一个确认,一个宽恕,一个新生,一个属于他们两人的、真正开始的誓言。

      许久,两人微微分开,额头相抵,鼻尖轻触,共享着同一片温热湿润的空气。他们的喘息都还未平复,脸上泪痕交错,眼中却只剩下彼此清晰的倒影,和再也无法掩饰的、汹涌的爱意。

      方知有仍有些恍惚,仿佛置身于一个过于美好而易碎的梦中。他指尖流连在祝衍之温热的颈侧,感受着皮肤下平稳有力的脉搏跳动,一下,又一下,真实得令人心悸。他声音轻得像梦呓,带着残留的哽咽和不确定:“相公……这……真的不是梦?我不会……再醒过来,发现还是一个人躺在冰冷的床上吧?”

      “不是梦。” 祝衍之立刻回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他再次低头,轻啄了一下方知有微肿的唇角,用真实的、温热的触感驱散他最后的不安。“是真的。我在这里,你在这里,我们都好好的。以后再也不会冷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眼前人的气息、温度、模样,都深深地、永久地刻入自己的肺腑、骨髓、乃至灵魂的每一个角落。他双手捧起方知有的脸,指腹轻柔地抹去他眼角最后的泪珠,望进他湿润却已然重新焕发光彩的眼眸深处。

      然后,他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地说道。不再是冰冷的契约条款,不再是晦涩的暗示,而是发自灵魂最深处、毫无保留的、赤诚滚烫的宣告:

      “娘子,我爱你。” 这三个字,他曾在心中默念了千万遍,在无人时对着沉睡的他练习了无数回,此刻终于得以宣之于口,带着千斤的重量和磐石的坚定,“不是愧疚,不是补偿,不是任何别的东西。只是我爱你,方知有。爱你的温柔,爱你的倔强,爱你的全部。你愿意……要我的全部吗?我的过去,我的现在,我的未来,我的生生世世,都是你的。只要你点头,从此山高水长,人间烟火,我都陪你。”

      方知有望着他,望着他眼中再无任何冰冷掩饰的、汹涌而纯粹的爱意,望着那因为长久恐惧失去而依旧残留的惊悸与后怕,望着他为自己流了又流、仿佛永远也流不尽的眼泪……三年沉睡中,那些孤寂却深情的低语,那些悔恨交加的倾诉,那些琐碎温暖的日常分享,此刻都有了最真实、最滚烫的归宿。

      他终于,得到了他穷尽一生、跨越生死、卑微祈求亦不曾放弃的东西——一颗完整、赤诚、为他而跳动的真心,和一份明确、坚定、不再迟疑的爱。

      窗外,春风吹过,海棠花枝随风摇曳,无数粉白的花瓣如同听到了某种无声的召唤,纷纷扬扬,簌簌飘落,在阳光下舞成一场盛大而温柔的祝福。几片调皮的花瓣穿过未掩的窗棂,悠悠然打着旋,轻轻落在他们依旧紧紧交握、十指相扣的手上,带来一丝春日独有的、清甜微醺的香气。

      木屋外,一直静静倚在门边阴影里的祝祁,听着屋内起初传来压抑混乱的啜泣与激动得语无伦次的声音,再到后来逐渐归于温存的低语和细微的亲吻声响,一直紧绷如弓弦的肩膀,终于缓缓地、彻底地松弛下来。他那张惯常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露出一个极淡、却真实的笑意。

      他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扇映着海棠花影的窗,和窗内隐约相拥的轮廓,转身,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门外融融的、无边无际的春色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什么逆转阴阳、强留残魂的禁忌秘法,什么可能沉睡千年、永无醒期的活死人……自然都是他当年为了吓唬那条当局者迷、别扭至极的笨蛇,顺口编来加重筹码的。那日地牢中,方知有心脉将绝,气息湮灭,祝祁确实动用了族中极为高深的秘术,但更多是为了护住他最后一丝心脉生机,配合珍贵的保命丹药,造成一种深度的假死龟息状态,以便争取时间修复那可怕的重创。真正的“苏醒”,在方知有身体被祝衍之不惜代价以心头血和本源妖力滋养修复得七七八八时,大约两年前就该发生了。

      是祝祁,暗中又动了一点手脚,悄无声息地延长了这沉眠的期限。

      为什么?

      或许,是因为他实在看不惯祝衍之那副明明爱得入了魔、偏要摆出一副冷脸、用最别扭的方式去对待珍惜之人的死样子;或许,是想让这条总以为岁月漫长、不懂及时珍惜、吝于坦诚的千年蛇妖,也切身体会一下什么是真正的“失去”,什么是漫长无望的“等待”,什么是日夜啃噬灵魂的“悔恨”;又或许……他只是单纯觉得,有些弯路,有些痛彻心扉的教训,有些迟来的醒悟,唯有亲身经历,在孤独与时光中反复煎熬磨砺,才能真正让顽石开窍,让怯者勇敢,让傲慢者学会低头,让迷失者看清本心。

      如今看来,这两年来祝衍之日复一日的枯守,无数个漫漫长夜里的喃喃自语与锥心忏悔,这场漫长而孤独的、自我施加的“惩罚”与“赎罪”,终究是值了。

      即则怯于交付真心,离则悔恨痛不欲生,不离不弃却又曾心有不甘,忐忑不安。但好在,他们蹉跎过,生死别离过,在鲜血与泪水中挣扎过。这对明明深爱彼此、却笨拙得不知如何相爱、不知如何相处的有情人,终于在眼泪与时光的淬炼下,在失去与等待的煎熬里,跌跌撞撞地、却无比坚定地,学会了如何紧紧拥抱彼此,如何坦诚倾诉爱意,如何将一颗心,毫无保留地交到对方手中。

      屋内,方知有哭得有些脱力,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与踏实。他疲惫地依偎在祝衍之温暖坚实的胸膛上,耳畔是对方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咚,咚,咚……一声声,如同最可靠的鼓点,驱散了长眠中所有的冰冷、空洞与无声的恐惧。这真实的触感,这滚烫的体温,这鲜活的爱人,这满室的花香与阳光……都让他有种泫然欲泣的幸福,和近乎眩晕的满足。

      忽然,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在他们关系还隔着厚厚冰层时,他曾在一个疼痛难忍的夜晚,仰着脸,带着卑微的希冀问过的一个问题。那时他没有得到回答,只有更深的沉默和转身离去的背影。

      记忆的闸门打开,那个久远的问题自然而然地浮上心头。

      “相公。” 他轻轻唤道,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却软软地熨帖在祝衍之的心口。

      “嗯?” 祝衍之立刻回应,手臂收拢,将他圈得更紧,下巴依赖地蹭了蹭他柔软的发顶,仿佛怎么亲近都不够。

      方知有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也似乎在试探这份失而复得的温情是否足够坚固,能够承载那个曾经带来无尽伤痛的话题。

      “如果……” 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如果……当初在地牢,我真的死了。就像……那个梦里一样,心掏出来了,血流干了,再也醒不过来了。” 他感觉到祝衍之搂着他的手臂骤然僵硬,胸膛的心跳也乱了一拍,但他没有停下,而是继续问了下去,仿佛这是一个必须得到答案的心结,“你会记得我吗?你会来看我吗?”

      祝衍之的身体彻底僵住了。长久的沉默在温暖的春日下午弥漫开来,但这沉默并非无话可说或不愿回答,而是在凝聚着某种极其沉重、炽热、乃至疯狂的东西。

      良久,久到方知有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或者会给出一个诸如“永远记得”之类普通却安慰的答案时,祝衍之才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异常低沉平稳,甚至没有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力度,仿佛在陈述一个比天地法则更基本的真理:

      “我会和你一起。”

      方知有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却没有抬头,只是更紧地贴向他的胸膛。

      祝衍之松开了搂抱,双手捧起他的脸,迫使他直视自己的眼睛。那双恢复了人类模样、却依旧深邃的瞳孔里,此刻没有冰冷,没有躲闪,没有敷衍,只有一片浩瀚如星海、却又燃烧着近乎毁灭性炽焰的、绝对的真挚与决绝。

      “我不想在漫长无尽的余生里,仅仅靠着记忆来怀念你。” 他一字一顿,每个音节都像淬火的钢铁,砸在寂静的空气里,“那太痛苦了,娘子,我承受不起。如果你不在了,这世间于我,便只剩下无边的冰冷和毫无意义的时光流逝。所以,我会找到你,无论你去哪里。碧落黄泉,九天十地,我都会去。如果死亡是唯一的通路,那我就和你一起。”

      他停顿了一下,眼底翻涌着方知有从未见过的、近乎偏执的深情与疯狂:“以前是我不懂爱,自以为冷静自持,给你的都是我以为你需要的‘好’。但从今往后,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我爱你,方知有。这份爱,生死不能隔,时光不能淡。我要你活着,在我身边,睁眼能见,触手可及,岁岁年年,直到我生命终结的那一天。而我的生命终结,只能和你一起。”

      方知有怔怔地望着他,望着他眼中那份不容错辨的、燃烧一切的决绝与痴狂。最后一点冰封的角落彻底消融,暖流如同春日的山洪,汹涌澎湃,冲得他眼眶再次发热,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几乎要撞碎肋骨。他忽然笑了起来,那是一个真正释然、全然幸福、历经万千劫波后终于抵达圆满彼岸的笑容。泪水却同时无声地滑落,滚烫地滴在祝衍之捧着他脸的手上。

      这一次,无需再问,无需再猜,无需再等。

      他终于得到了他渴望一生、卑微祈求亦不曾放弃的亲吻。

      也终于,稳稳地、完完整整地,接住了那颗曾经笨拙躲藏、高傲自闭、如今却为他怦然剧跳、滚烫无比、交付一切的真心。

      窗外,海棠依旧纷扬,春光正好。而他们的故事,在眼泪与时光中跋涉了太久之后,终于翻开了崭新的一页,上面写满了阳光、花香,和彼此眼中再也容不下他人的、深沉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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