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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if 前世篇方知有梦到了自己的结局,开始对祝衍之很冷漠(娘子我等你,一辈子)   if ...

  •   if 方知有梦到了自己的结局,开始对祝衍之很冷漠(娘子我等你,一辈子)

      梦里的事情最终还是来了。

      地牢深处,时间仿佛被粘稠的血腥气和绝望浸透,凝滞不前。

      祭坛上,祝衍之被符咒铁链禁锢,胸前伤口滴落的金色妖血在石碗中积聚,发出微弱却诡异的光。侯爷站在一旁,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希冀,手指神经质地颤抖着,口中反复默念亡妻的名字“婉清”。侧夫人则像一条潜伏在阴影里的毒蛇,嘴角噙着快意的冷笑,目光在祝衍之与方知有之间逡巡。

      方知有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激起涟漪。

      “父亲!”他嘶哑的喊声打破了地牢里令人窒息的咒语吟诵。他拖着疼痛钻心的腿,几乎是爬上了祭坛石阶,扑倒在祝衍之身边。指尖触到祝衍之冰凉皮肤和温热血迹的瞬间,他浑身一颤,随即却奇异地平静下来。

      他转向祝衍之,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飞快地说着,像在交代最后的心事:“我还是来了……这些天我想了很多。靠近你,就不得不面对你不爱我这个事实,我会痛苦,会怨恨,会质问苍天为何独独对我吝啬。可当我试图远离你,我就仿佛被抽走了魂魄,心里空得能听见回响,看到你皱眉,哪怕只是看到你皱眉,我就难过得无法呼吸……我试过了,祝衍之,我试过不爱你了,可我做不到。”

      祝衍之涣散的竖瞳费力地聚焦在他脸上,嘴唇翕动,涌出的却只有鲜血。

      “知有!退下!”侯爷的厉喝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方知有转过身,用自己单薄的身躯挡在祝衍之前面,直面父亲眼中那陌生的狂热:“父亲!住手!这是邪术!母亲回不来了!”

      “你懂什么!”侯爷猛地挥袖,眼中红丝遍布,“只要有了千年蛇妖的心头血,配合秘法,你母亲就能重返人间!我们一家……我们一家就能团圆!”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哽咽,那是一个男人沉寂多年、骤然爆发的执念。

      方知有心如刀绞,他“噗通”一声跪下,泪水滚落:“父亲!你看看我!我是知有,是您和母亲的儿子!母亲若在天有灵,看到您为了让她回来,伤害无辜,甚至相信这种荒谬的邪术,她会何等心痛!她走得那么安详,就是希望我们好好活着啊!”

      他猛地指向那脸色开始发白的方士,言辞如刀:“还有他!此人根本就是江湖骗子!在江南以类似手法害死十余条人命,卷走钱财!我这里有他当年通缉的画像和案卷副本!” 他从怀中掏出一叠纸,狠狠掷在地上。那是他暗中调查多日,原本想找个合适时机揭穿侧夫人勾结骗子的证据。

      侧夫人尖声叫道:“你血口喷人!侯爷,他是为了救这妖物胡言乱语!”

      方知有却不理她,只是望着父亲,声音哀切至极:“父亲,求您醒醒吧!母亲已经安息了,我们好好活下去,才是对她最好的告慰!难道您要让她九泉之下,还要为我们造下的杀孽而不得安宁吗?”

      侯爷的目光在地上的证据和儿子泪流满面的脸之间游移,脸上疯狂与理智激烈交战。方士的惊慌,侧夫人的色厉内荏,儿子眼中纯粹的悲痛……这一切都在冲击他筑起的高墙。亡妻温婉的面容和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照顾好知有,好好活”的话语,越来越清晰。

      方知有看到父亲眼中的动摇,心中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他赌对了,父亲并非全然迷失……

      然而,侯爷下一句话,却将他这点希望连同所有认知,碾得粉碎。

      侯爷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开始很轻,逐渐变得嘶哑、疯狂,在空旷的地牢里回荡,令人毛骨悚然。他不再看地上的证据,也不再看惊慌的方士,只是盯着方知有,眼神里有一种让方知有遍体生寒的了然和扭曲。

      “知有,我的儿子……”侯爷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诡异,“你以为……为父不知道他是骗子吗?”

      方知有瞳孔骤缩。

      侯爷向前走了一步,烛光将他半边脸映得明暗不定:“我早就查过他的底细。江南的案子,我知道。他那些装神弄鬼的把戏,我也一清二楚。”

      “那您为什么……”方知有声音发颤,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上心头。

      “为什么还要用他?”侯爷接了下去,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弧度,“因为他说的方法,有一部分是对的。千年蛇妖的心头血,确实是难得的灵引。但更重要的是……”他的目光缓缓移到方知有胸口,那眼神不再是看儿子,而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这秘法,还需要一味药引——至亲至爱之人的,鲜活的心脏。”

      地牢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方知有浑身冰冷,如坠冰窟。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父亲,那个记忆中虽然严厉、疏离,却也曾在他高烧时守候过,在他母亲去世后将他抱在怀里沉默落泪的父亲……

      “您……说什么?”他的声音轻得自己都快听不见。

      “我说,”侯爷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每个字都像淬毒的冰锥,扎进方知有心口,“我需要你的心,我亲生儿子的心。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在你宗庙罚跪那夜,明知你腿疾受不得寒,还是让你跪了三个时辰?”他顿了顿,欣赏着儿子瞬间惨白的脸,“又为什么,在你奄奄一息时,又‘恰好’派人把你救回来?”

      轰——!

      方知有脑中一片空白。宗庙雪夜罚跪……那是他十五岁时,因顶撞侧夫人而被重罚。寒冬腊月,他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双腿刺骨地疼,后来没了知觉。意识模糊前,他只看到漫天飞雪和无尽的黑暗。醒来时已在暖阁,父亲坐在床边,面无表情,只说了一句“下次莫要再犯”。他那时以为,父亲终究是心疼他的。

      原来……不是心疼。是算计。是生怕这味“药引”提前死了。

      所有的线索在此刻串联起来。父亲多年来对他腿疾的漠视,对他与祝衍之往来的微妙态度,或许乐见其成,因为祝衍之正是他需要的“千年蛇妖”,还有那个反复出现的梦境……梦里,父亲听信侧夫人挑唆,要用祝衍之生祭。他一直以为侧夫人是元凶,父亲是受蒙蔽。

      可现在他才明白,梦境或许扭曲了部分“因”,却昭示了真实的“果”。没有什么挑唆,只有父亲自己早已扭曲的、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复活亡妻的执念。侧夫人,或许只是顺势而为,甚至可能是父亲刻意纵容的一把刀,用来做些他不便亲自做的肮脏事。

      “所以……”方知有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地牢里飘荡,平静得可怕,“梦里的事……或许都是真的。只是原因,不一样了。” 他不再看父亲,而是缓缓转头,望向身后气息微弱的祝衍之,眼中最后一丝属于人间的温度在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虚无的明悟,“没有谁的挑唆,是您自己……早就疯了。”

      侯爷对他的评价不置可否,只是催促道:“现在,你明白了?把他的心头血给我,然后……”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方知有胸口。

      方知有却忽然踉跄着站了起来,挡在祝衍之身前,面对着父亲,脸上是一种彻底死心后的平静,苍白如纸,却带着一种诡异的决绝美。

      “父亲,”他开口,声音清晰,“如果……真的需要至亲至爱之人的心脏,我的可以给你。”

      侯爷眼中爆发出惊人的亮光,甚至忽略了方知有话语中“至爱”的指向并非自己。

      “但,”方知有继续道,字字如铁,“作为交换,你必须立刻放了祝衍之,并立下血誓,永不再打他的主意。他流出的血,已经够你做药引了,对吗?”

      侯爷看了一眼石碗中已接近小半碗的、泛着金光的妖血,又看了看被铁链锁住、气息奄奄的祝衍之,快速权衡。一个半死的蛇妖,换一颗鲜活至亲的心脏,这交易……很划算。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点头:“可以!只要你把心给我,我立刻放了他!”

      方知有得到了承诺,仿佛完成了一件重要的事,神情竟松弛了一瞬。他不再看父亲,而是转过身,踉跄着走向祝衍之。

      祝衍之似乎预感到了什么,涣散的竖瞳死死盯住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被铁链锁住的身体开始剧烈挣扎,锁链哗啦作响,却无法挣脱。

      方知有在祝衍之面前蹲下,颤抖的、冰凉的手,轻轻抚上祝衍之染血的脸颊,动作温柔得如同触碰易碎的梦。他望着那双终于清晰映出自己倒影的竖瞳,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释然:

      “相公,”他唤道,这个称呼在此刻此地,显得如此不合时宜,却又如此理所当然,“自从那个梦之后,我每天都在想,怎么改变结局。我想过离你远远的,想过让你爱上我……后来我发现,我改变不了你,也改变不了命运。但和你契约的这些日子,我好像……隐约感觉到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或许那就是爱,或许只是我的错觉……都不重要了。”

      他顿了顿,积攒着力气,眼神眷恋地描摹着祝衍之的眉眼,像是要将他刻进灵魂深处。

      “我想,如果那个结局是必然的,无法逃脱的……那我至少,可以选择用我的方式。” 他的目光变得无比坚定,却又无比哀伤,“我还是会做和梦里一样的选择。”

      话音未落,在所有人——包括祝衍之骤然紧缩、爆发出无尽惊恐的竖瞳——都未能反应的瞬间,方知有猛地回身,一把抓起祭坛上那柄沾染着祝衍之金色妖血的、沉重而锋利的青铜短刀!

      没有犹豫,没有停顿。他双手握住刀柄,用尽全身的力气和意志,朝着自己左胸心口的位置,狠狠刺入!

      “噗嗤——!”

      利刃破开皮肉、穿透骨骼的闷响,钝重而清晰,在死寂的地牢中如同惊雷炸开。

      时间真的静止了。

      方知有身体剧烈地一震,脸上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变得透明般苍白。他低下头,有些茫然地看着自己胸前迅速晕染开的、刺目猩红的血花。奇怪的是,并没有想象中的剧痛,只有一种冰凉的、什么东西被猛然抽离的空洞感,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松开刀柄,染满自己鲜血的手,颤抖着,却异常稳定地,探入那恐怖的伤口。指尖触碰到温热的、仍在微弱搏动的器官。然后,在所有目光惊骇欲绝的注视下,他咬紧牙关,手腕用力,硬生生地,将那颗属于方知有的、曾经盛满对祝衍之爱恋的心脏,掏了出来!

      鲜血如同泉涌,顺着他纤细的手臂奔流而下,染红了月白的衣袖,在他脚边汇聚成一小滩刺目的红。他双手捧着那颗血淋淋的、似乎还在微微抽搐的心脏,踉跄着向前一步,递向已然彻底石化、双目暴凸的侯爷。

      “父……亲……”他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风箱,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给……你……你要的……心头……心头血……”

      侯爷像是被无形的巨锤迎面击中,踉跄后退一步,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死死盯着儿子胸口那个汩汩冒血的空洞,盯着儿子手中那颗鲜活的、属于他血脉的心脏,所有的疯狂、算计、偏执的渴望,在这一刻被这极端惨烈、远超他承受极限的一幕,冲击得支离破碎。他脸上的肌肉扭曲着,想哭,想笑,想尖叫,最终却只是凝固成一个无比恐怖的表情。

      方知有用尽最后的气力,将那颗心脏放在祭坛边缘,然后,身体如同断了线的木偶,向后软倒。

      预料中的冰冷并未到来。

      一双颤抖得无法自控的、沾满鲜血的手臂,在他倒下之前,死死地、几乎要将他骨骼勒断般,接住了他。

      是祝衍之。不知何时,他竟然强行崩断了数根刻满符咒的铁链,挣脱了部分束缚,不顾胸前伤口撕裂、妖血狂涌,扑过来接住了方知有下坠的身体。

      “方……知有……方知有!!” 祝衍之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嘶哑的吼叫里充满了从未有过的、巨大到足以摧毁一切的恐惧与绝望。他试图用手去捂住那个不断涌出鲜血的可怕伤口,可那是一个洞,一个前后贯穿的洞,他的手只能徒劳地感受着温热的生命正从那里飞速流逝,染红他的手掌,浸透他的衣袖。

      方知有躺在他怀里,视线已经开始模糊、涣散,地牢顶端狰狞的石块渐渐融化成晃动的黑影。他费力地抬起那只尚且干净一些的左手,指尖冰凉,颤抖着,想要去触碰祝衍之的脸,却因无力而中途滑落。

      祝衍之慌忙用自己更冷的手抓住它,紧紧贴在自己冰冷的脸颊上,试图用自己微不足道的体温去温暖它,尽管他自己的手也在抖。

      “别……哭……”方知有气若游丝,几乎是在用口型说话,他看到祝衍之赤红的眼眶和滑落的泪水,竟还想扯出一个笑,却只是让嘴角溢出更多的血沫。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谁允许你这么做的!!” 祝衍之嘶哑地低吼,声音里充满了崩溃的质问和无法承受的痛苦,“你的腿……你的腿还没好!我们的契约……我还没说厌倦!你不准死!听到没有!方知有!我不准你死!!”

      方知有急促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出更多的血沫,带走了他最后的生命力。他望着祝衍之,那双曾经盛满星光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深切的悲哀和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

      “因为……”他声音微弱,却用尽残存的意识,说得异常清晰,仿佛这是最后的、必须让对方明白的交代,“我……梦到了……梦到我前世……就是这样……挖心而死……为了救你……你说‘不必’带我离开……我本来……想避开这个结局……我试了……一直在抗衡……可直到今天……看到你被锁在这里……看到父亲的样子……我还是……做出了和梦里……一样的选择……”

      他艰难地停顿,积攒着最后一丝飘忽的气力,冰凉的手指,在祝衍之紧贴着的掌心中,极其轻微地、眷恋地,蜷缩了一下,仿佛想握住什么。

      “相公……”他轻声唤道,这是契约签订后,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这样唤他,带着全然的依赖和未尽的情意,“我只有一个要求……你可以……答应我吗?”

      祝衍之死死咬着牙,牙关咯咯作响,才能抑制住那几乎要冲垮所有理智、将他拖入毁灭深渊的悲恸与暴怒。他重重点头,泪水混着血污滚落,滴在方知有苍白的脸上:“我答应……你说!什么都答应!只要你活着!我什么都答应你!”

      方知有似乎因这句承诺而安心了些许,眼神更加涣散,声音轻得如同即将散去的雾气:“可以把我和母亲……葬在一起吗?我不想去乱葬岗……那里……太冷了……太黑了……我有点怕……好不好?”

      “好……好!我答应你!我一定做到!我会把你和母亲葬在一起,葬在栖凤山向阳的地方,在你母亲旁边,有花有草,不会冷,也不会黑!”祝衍之语无伦次地承诺着,将他冰冷的身躯更紧地搂在怀里,仿佛这样就能将生命渡给他一些。

      “对……不起……”方知有的目光开始无法聚焦,却仍努力朝着祝衍之声音的方向,最后的意识里,竟是那困扰他至深的梦境细节,“那句‘不必’……不是……你的真心话……对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不可闻。生命的烛火在狂风中摇曳,即将熄灭。

      最后,他用几乎无法辨识的气音,提出了这个卑微了一生、渴求了一生,在梦中未能出口,在现实中也踌躇至最后一刻的请求:

      “可以……亲亲我吗……就一下……”

      祝衍之浑身剧震,巨大的、灭顶的痛楚终于彻底扼住了他的喉咙和心脏。他慌忙俯身,将耳朵贴近方知有已然血色尽失、气息微弱的唇边,在确认了那细若蚊蚋的请求后,他抬起头,冰蓝色竖瞳中倒映着爱人即将消逝的面容。

      没有犹豫。他低下头,冰凉的、染着两人血污的唇,带着无尽的绝望、深入骨髓的悲伤、以及迟来却汹涌如潮的眷恋,轻轻印在了方知有同样冰冷、再无反应的唇上。

      这个吻,没有温度,没有回应,只有浓烈的铁锈般的血腥气,和诀别的味道。它迟到了太久,跨越了虚妄的梦境与残酷的现实,却终究未能唤回那已然飘散的魂魄。

      一触即分。

      祝衍之抬起头,看到怀中人染血的唇角,似乎极其微弱地、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仿佛一个沉重而漫长的心愿,终于在生命的终点,得到了虚幻的满足。然后,那最后一丝细微的生气,如轻烟般消散了。方知有那双曾经明亮、后来沉寂、最终只余悲哀与眷恋的眼睛,缓缓地、彻底地阖上,再无动静。

      那只被祝衍之紧紧握住的手,也终于彻底失去了所有力量,柔软地、沉重地,从祝衍之的掌心滑落,指尖最后一次,轻柔地、无意识地,掠过了祝衍之沾满泪与血的脸颊,然后,颓然垂下,归于永恒的沉寂。

      “方知有——!!!”

      祝衍之的理智彻底崩断。他疯狂地摇晃着怀中迅速冰冷僵硬的躯体,嘶吼声如同垂死野兽的哀鸣,在地牢中冲撞回荡,充满了毁天灭地的绝望与痛楚。

      “你睁开眼!你看看我!你再看我一眼!我们的契约还没完!我不准你死!我不准——!!!”

      然而,无论他如何嘶吼,如何将所剩无几的妖力不顾一切地灌入那冰冷的身体,都再也得不到任何回应。他世界的色彩与声音,随着怀中生命的消逝,一同被抽离、剥夺,只余下无边无际的血色与死寂。

      后来发生的一切,都像隔着一层浓稠的血色迷雾,模糊而扭曲。他隐约记得侯爷在极致的刺激和悔恨中癫狂大笑,扑向那颗被丢弃在地上的、属于他儿子的心脏,妄图继续那荒诞的仪式,最终却被反噬的幽蓝火焰吞噬,在惨嚎中化为焦炭;记得侧夫人扭曲的尖叫与恶毒的咒骂,被一块坍塌的巨石永远掩埋;记得地牢在混乱的力量冲击下开始崩塌,碎石簌簌落下……

      而他,只是死死抱着方知有,用残余的、紊乱的妖力撑起一片脆弱的屏障,在崩塌的废墟与弥漫的烟尘中,守着那具再无生息的躯体,一动不动,仿佛自己也随之化作了没有生命的石块,唯有滚烫的液体不断从赤红的眼眶涌出,冲刷着脸上的血污。

      再后来,是祝祁出现了。

      祝祁沉默地看着这惨烈的一切,看着几乎与废墟融为一体的祝衍之,和他怀中那具胸口有着可怕空洞的躯体。他罕见地没有出声嘲讽或催促,只是耗费了比平时多几倍的力气,才将方知有从祝衍之僵硬如铁、仿佛已经长在一起的怀抱中,小心翼翼地剥离出来。

      临走前,祝祁看着眼前这个眼瞳空洞、妖气紊乱不堪、仿佛三魂七魄都已随那人而去、只剩一具空壳的同类,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前所未有的苍凉:

      “小世子他……用了一辈子来爱你。”

      祝衍之空洞的眼珠微微动了一下。

      祝祁继续道,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凿子,缓慢而沉重地,敲在祝衍之早已麻木的心上:“他想要的,其实很简单。是你总是看不懂,或者……不愿去看懂。你以为耗尽本源妖力,忍受反噬之苦治好他的腿,是爱他;你以为订立契约,将他绑在身边,予取予求,是爱他;你以为暗中替他换药,偷偷放蜜饯,是爱他……可你有没有问过他,他想要的是什么?”

      祝衍之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他或许从来都不在乎能不能站起来。他在乎的是疼痛时,有没有一双手可以紧紧握住;他在乎的是害怕时,有没有一个声音告诉他‘别怕,我在这里’;他在乎的是每一次小心翼翼问你‘可不可以亲亲我’的时候,你能不能低下头,给他一个真正的、带着温度的吻,而不是事后的补偿或冰冷的沉默。”

      祝祁看着祝衍之骤然收缩、终于泛起剧烈痛苦的竖瞳,那痛苦如此鲜活,几乎要满溢出来,他叹了口气,语气复杂难辨:

      “你给了他力量,给了他交易,给了他你以为他需要的一切……却唯独吝啬于给他最想要的、最简单的陪伴和确认。你让他猜,让他等,让他一次次从希望跌入失望,最后只剩绝望。他直到死,还在为你找理由,还在用最后的气力,卑微地请求一个吻……祝衍之,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

      祝衍之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祝祁的每一句话,都像烧红的烙铁,精准地烫在他灵魂最脆弱、最不愿面对的地方。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方知有疼痛时紧咬的唇和渴望的眼神,方知有在得到蜜饯时一闪而过的、了然的微光,方知有在契约后沉默的顺从和空茫的眼睛,方知有最后那句“我好像感觉到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此刻排山倒海般涌来,带着尖锐的真相,将他彻底淹没、撕裂。

      原来,他所以为的付出和守护,他那些高傲的、别扭的、不肯宣之于口的“好”,竟成了将方知有一步步推入孤独、猜疑和最终绝望深渊的推手。原来,那个总是用最亮晶晶眼神望着他的人,要的从来都不是他给予的那些复杂的东西,只是一份简单、直接、可以被清晰感知到的“被爱着”的确认。

      而他,直到失去,才恍然惊觉。

      “……他……还能……救吗?” 良久,祝衍之嘶哑地问,声音干涩得像被粗粝的砂石反复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血味。但他空洞的眼底,却因这个问题,骤然燃起一丝近乎癫狂的、微弱却执拗的光芒,仿佛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祝祁沉默了片刻,神色极其复杂地看向被暂时安置在干净石板上的方知有。少年面容被仔细擦拭过,褪去血污后,苍白得近乎透明,神情安详,仿佛只是陷入了一场过于深沉的睡眠,唯有胸口那狰狞的空洞,无声诉说着刚刚发生的惨烈。

      “我族……确有一秘法。”祝祁缓缓开口,声音凝重如铅,“逆转阴阳,强聚残魂,以无上妖力滋养,或可……保他肉身不腐,残魂不散。”

      祝衍之的竖瞳猛地亮起。

      “但是,”祝祁话锋一转,语气沉重,“此法乃逆天而行,代价极大。施术者需承受反噬之苦,折损道行根基尚在其次,最险的是可能引动天罚。而于他而言……”他看向方知有,“即便成功,残魂强行滞留,与肉身勉强维系,他也可能就此灵智蒙昧,陷入无休无止的沉眠,成为……活死人。没有意识,不会醒来,无知无觉。也许明天就能奇迹苏醒,也许……是百年、千年,也许……直到天地重归混沌,他也永远沉睡下去。”

      祝衍之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站起身,走向那块石板。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拖着沉重的锁链和破碎的灵魂。他慢慢跪下,颤抖得如同秋风落叶的手,轻轻握住了方知有那只冰冷僵硬、再无生气的手,将它紧紧贴在自己同样冰冷的脸颊上,闭上眼,仿佛在汲取最后一点虚幻的温暖。

      然后,他低下头,将一个轻如羽毛、却又重若整个世界的吻,无比珍重地印在那毫无知觉的、苍白的手背上。吻里,有血腥,有泪水的咸涩,有无尽的悔恨,和孤注一掷的决绝。

      他抬起头,望向祝祁,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沉寂里,悔恨、痛苦、疯狂、偏执……种种情绪交织翻腾,最终,却沉淀为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带他走。”他说,声音不高,却带着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力量,“用那个秘法。”

      祝祁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怜悯,有担忧,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最终,他点了点头。

      祝衍之最后深深凝视着方知有安睡的容颜,目光贪婪地掠过他每一寸眉眼,仿佛要将这容颜,连同他所有的笑与泪、爱与痛,都深深镌刻进自己永恒的生命里,刻进灵魂最深处,永世不忘。

      他俯下身,在方知有冰凉苍白的耳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却坚定如亘古誓言的气音,许下跨越生死、无视时光的诺言:

      “娘子,我等你。”

      他顿了顿,更紧地握住了那只冰冷的手,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一辈子。”

      地牢外,天色将明未明,最深的黑暗即将过去,但属于祝衍之的漫长黑夜,或许,才刚刚开始。而他,已准备好用永恒的孤寂与等待,去赌一个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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