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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再遇(前世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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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见到祝衍之,是在方知有弱冠礼成那夜。
席间的喧闹祝贺声犹在耳畔,那些笑容底下是真心还是敷衍,方知有已懒得分辨。他命平安推自己到僻静的后院,只求片刻清静。春夜的风还带着料峭寒意,左腿的陈年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那疼痛细微却顽固,如同这些年挥之不去的阴影。
他自斟一杯,酒液在月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微光。正要饮下,动作却倏然顿住。
高墙之上,一道墨色身影不知何时悄然盘踞。他坐在瓦檐与月华交界之处,广袖垂落,被夜风拂动,宛如一只收拢了羽翼、暂栖人间檐角的孤鹤。他就那样静静坐着,仿佛已与这夜色融为一体,观看了许久。
方知有执杯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他记得这双眼睛。是记忆里蛇瞳的蓝色,只是更幽邃、更冰冷的蓝——像暴风雪前凝聚的深海,又像极北之地万载不化的寒冰。十年前假山石缝中那濒死一瞥的冷冽,与此刻墙头上这沉静到近乎虚无的目光,隔着漫长岁月,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他的脸庞是上天用寒玉与月光精心雕琢的杰作。轮廓清晰利落,线条却无半分粗砺,鼻梁高挺如雪峰脊线,薄唇习惯性地抿着,颜色极淡,如同覆着初冬的薄霜。整张脸鲜有表情波动,并非木然,而是一种万事不萦于心的疏淡与厌倦。
方知有心脏沉沉地撞了一下。然而就在那惊异小蛇化成人形蔓延开之前,一段久远的记忆忽然浮上心头,温柔地抚平了所有波澜。
那是儿时的冬夜,炭火在铜盆里噼啪作响。母亲将他裹在厚厚的毛毯里,手指轻轻梳理他被汗浸湿的额发。“疼吗?”她问的是他摔伤后总是疼痛的腿。见他咬着唇摇头,母亲便笑了,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轻得像梦呓:“娘亲给你讲一个特殊的故事,关于娘亲遇见了一位特别的‘人’。”
年幼的方知有睁大眼睛。母亲讲述了那日她去山中寺庙为知有祈福,回程时已近黄昏。林间雾气渐起,将她与家仆冲散。她心中焦急,只顾抱着还愿的福袋向前赶,却未察觉身后缀上了几道鬼祟身影。
山匪从雾中围拢时,她甚至没来得及尖叫。粗粝的手捂住她的口鼻,檀香与尘土的气味混在一起。挣扎间,福袋散开,为知有求的平安符飘落在地,瞬间被踩入泥中。她盯着那抹黄色,忽然生出孤注一掷的力气,猛地挣脱,朝着雾气最浓处狂奔。
背后是咒骂与追赶的脚步声,树枝刮破了衣袖、脸颊。不知跑了多久,脚下忽然一软——她低头,看见黑色的泥浆正漫过绣鞋。沼泽。
恐惧扼住了喉咙。越是挣扎,下沉越快。冰冷的淤泥漫过小腿、膝盖,像无数只来自地底的手将她向下拖拽。雾气中,山匪的身影在不远处徘徊咒骂,却不敢上前。她仰起头,最后看见的是灰紫色天空上,一弯极淡的、早早出现的月牙。
就在这时,沼泽边缘的雾气无声流动、旋转,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轻轻拨开。
一道身影立在那里。
起初她以为是濒死的幻觉——那人周身笼罩着一层极淡的、近乎银白的光晕,与周遭污浊的泥沼格格不入。他缓缓步入沼泽,如履平地,墨色的衣袂垂落,却不曾沾染半分泥泞。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眼睛:在渐浓的暮色中,那是一双透着非人光泽的、纯粹的金色竖瞳,正静静地看向她。
没有言语。他伸出手,手指修长苍白,骨节分明。触及她手腕的瞬间,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传来,将她从淤泥的桎梏中缓缓拔出。泥浆发出不甘的咕哝声,随即归于平静。
他将她带到坚实的地面。她瘫软在地,咳出呛入的泥水,浑身颤抖得无法成言。再抬头时,那人已退开几步,站在一丛半枯的芦苇旁。金光流转的竖瞳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只是随手拂去了一片落叶。
“……多谢……恩人……”她声音嘶哑,试图看清他的面容,却发现那张脸在暮色与光晕中模糊不清,唯有那双眼睛,烙印般刻入记忆。
他没有回应,只是略略抬头,望向沼泽深处。随即,身影如雾气般淡去,消散在林间渐起的夜风中,不留一丝痕迹。
只有她腕间残留的、微凉的触感,以及怀中不知何时被塞回的那枚、干干净净的平安符,证明那并非绝望中的幻梦。她紧紧握住那枚符,望向那人消失的方向,良久,朝着那片空茫的夜色,深深一拜。
自那日后,她时常想起那片沼泽,和那双非人的金瞳。世间之大,果然有许多存在,远在凡人认知的边界之外。而这份认知,连同那个黄昏的遭遇,最终化作了她讲给方知有的、关于万物有灵的温柔夜话。“那不是人,知有。”母亲的手指抚过他的脸颊,温度透过皮肤传来,“可他又救了娘亲。这世间啊,山石草木,飞禽走兽,都有灵性,都有我们不知道的故事。你要记住,万物有灵,众生有性。有些存在看似奇异,也不过是这天地间不同的生灵罢了。”
烛光在母亲眼中跳跃,那眼神如此笃定而温柔,将一切不可思议都化作了世间最自然的道理。
墙头上,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正静静看着他。
方知有收紧的手指缓缓松开,心中那点最初的惊诧,已被岁月里沉淀的温柔记忆悄然包裹、化解。他忽然觉得,在此刻的月光下见到这样一位“故人”,竟有一种奇异的、本该如此的感觉。
“是你。”他开口,声音是自己都未料到的平稳,仿佛只是遇见一位寻常的、不请自来的夜客。
墙头之人闻声,略侧过脸。清冷的月光流淌过他清晰的下颌线,照亮了半边没什么表情的容颜。他没有应声,只是将手中那只剔透的琉璃盏略略一倾,一道细亮的银线便从盏边滑落,悄无声息地坠入下方的黑暗里,了无痕迹。
“为何而来?”方知有又问,目光未曾移开。
“无意迷路罢了。”声音传来,清越冷澈,如同上好的玉石轻轻相叩,在这寂静春夜里格外清晰。
方知有低低笑了一声,听不出什么情绪,抬手将自己杯中的残酒一饮而尽。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些许灼意,也似乎冲淡了腿上寒意带来的不适,更让某些白日里必须谨守的界限变得模糊。他抬眼,望向那片浓得化不开的墨色,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挑衅的随意:“你不怕我叫侍卫来捉你?私闯侯府,罪名不小。”
那人转过头来。
月光毫无阻碍地落在他脸上,照亮了那双非人的蓝瞳。那蓝色太过纯粹,也太过冰冷,在月色下流转着某种无机质般的光泽,仿佛镶嵌在精致人偶脸上的宝石。他的视线轻飘飘地落下,精准地停在方知有膝上覆盖的薄毯,停了片刻,然后淡淡道:
“不怕。”
“为何?”
“一个瘸子,”他的语气平板无波,没有刻意嘲讽,也没有故作同情,仅仅是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有何可怕。”
方知有怔住了。
一股奇异的、近乎麻痹的感觉从脊椎窜起。这些年来,因着他侯府嫡子的身份,即便双腿残废,成了阖府上下心照不宣的遗憾与瑕疵,也从未有人敢当面提及。所有的怜悯、惋惜、不屑或讥诮,都被妥帖地藏在恭敬的垂眸、谨慎的言辞之后。他早已习惯了活在那一层温文尔雅的假面之下。
而这句赤裸到残忍的直白,就像一柄淬了万年寒冰的匕首,猝不及防地刺来,不是刺向他的身体,而是精准地挑破了那层他早已习惯甚至依赖的虚饰,露出底下从未愈合、鲜血淋漓的真实。
没有愤怒,没有难堪。相反的,一种近乎荒唐的轻松感,混杂着尖锐的痛楚,骤然攫住了他。
他忽然就笑出声来。笑声在寂静的庭院里显得有些突兀,却是由衷的,甚至带着一丝释然。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拿起酒壶,又为自己斟满一杯。然后,他对着墙头上的身影,遥遥举杯。
祝衍之看着他,蓝瞳中似乎有极细微的波纹荡开,又迅速归于沉寂。他也执起自己的琉璃盏,隔空,轻轻一颔首。
无需言语。
月色流淌,春夜无声。一个坐在步辇之上,隐于庭院阴影;一个高踞墙头,沐于清辉之中。两人之间隔着一堵厚厚的墙,一段无法跨越的距离,却又仿佛近在咫尺。
他们只是沉默地对饮。
方知有喝得慢,每一口都仿佛在品尝这难得的、无需伪装的片刻。祝衍之喝得随意,酒液入喉,面上依旧无波无澜,只有那双蓝瞳,偶尔掠过墙内更远处的灯火,又落回院中那抹孤寂的身影上。
酒壶渐空,夜露渐重。
方知有感到些许朦胧的醉意攀上眼角,那份因旧痛和寒意而生的紧绷,似乎在酒意中慢慢化开。他望着祝衍之起身,墨色衣袍几乎与身后浓夜融为一体,唯有被月光勾勒的侧影,清晰得像一幅剪影画。
就在祝衍之的身影即将消失在墙头的前一瞬,方知有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夜气:
“这酒……尚可入口。若他日得空,”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杯壁,“……再来饮一杯罢。”
没有追问,没有约定,只是一个极淡的、随风散入夜色的邀请。
墙头的身影似乎停顿了那么一刹那。
没有回答。
只有一片被风卷起的黑色袖角,倏然掠过檐角,继而,那里便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月光,和一只被遗留在青瓦凹处、折射着泠泠月华的琉璃空盏。
方知有独自坐在院中,许久,才缓缓收回目光。他低头,看着自己杯中最后一点晃动的酒液,里面映着一弯细细的月亮,和一片深邃的、仿佛能包容一切的夜空。
春寒似乎不那么刺骨了。
他将那最后的酒饮尽,暖意顺着喉咙滑下,悄然蔓延至四肢百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