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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初遇(前世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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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知有有时也在想命运总是痛苦和幸福交杂,母亲因为爱上了父亲,觉得幸福诞下了他,也正是因为母亲爱父亲,不愿意看到父亲走上歧途,从而选择了自杀来换父亲迷途知返,而父亲因为杀蛇取蛇胆给母亲治病,从而自己最后死在蛇的手下,他也是因为冰冷的府邸中只有祝衍之像没有人性的人而爱上祝衍之,最后自己死也是因为他怨恨祝衍之不懂爱。
方知有初次遇见祝衍之,是在母亲病逝前夕。
那年他只有十岁,左腿自四五岁时坠马重伤后,便再也无法如常行走。这些年母亲为他遍寻名医,尝尽百草,甚至亲自上山祈福,身体便在一次次奔波与忧劳中渐渐垮了下去。可他从未想过,母亲会这样早、这样突然地,就要离他而去。
他拖着那条使不上力的残腿,几乎是跌跪在母亲床前的。泪水糊了满脸,他伸手攥住母亲冰凉的手腕,哽咽得像只被困在暴雨里的幼兽:“母亲……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母亲仍挂着那抹他看惯了的温柔笑意,指尖轻轻拂过他湿漉漉的脸颊。
“有有,母亲如今服的药,需取活蛇胆为引。”她声音很轻,像窗外即将散去的晨雾,“你父亲为救我,已造了太多杀孽。我不愿再见他为了我,一再违背天理人伦……你不要怨母亲,好吗?”
“只要您能活下来!”方知有几乎是喊出来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我去同父亲说,我去求他,我——”
“有有。”母亲轻轻打断他,眼底含着泪光,却依然柔和,“母亲生病,是因为年纪大了,人总会老的。从前我总担心你的腿,怕它误了你的前程……可如今我不担心了。”
她慢慢抚过他瘦弱的膝盖,那里曾裹过无数药草,也曾在他痛极的夜里被她一遍遍揉按。
“母亲只盼你好好活着。平平安安地,看四季流转,食人间烟火。这就够了。”
“可若我一日不死,你父亲便一日不会停手。”她喘息渐重,目光却清亮得惊人,“万物有灵,亦有它的法则。我不愿他为我沦为那般模样……有有,若我走了,你能答应母亲,好好活下去吗?”
“我答应……我答应您……”他伏在母亲手边,哭得浑身颤抖。
母亲轻轻推了推他的肩:“去替母亲……将父亲唤来,好吗?”
方知有不敢耽搁,唤了贴身仆人平安,扶自己坐上那架用了多年的木制步辇。临出房门前,他猛地回头:“您答应我,一定要等我回来?”
母亲极轻地点了下头,唇边笑意未散:“好。去吧。”
平安推着他一路疾行。穿过回廊时,方知有脑中一片空白,只反复响着母亲那句“活蛇胆为引”。便是在这时,他瞥见了假山阴影里那一团墨色——
那是一条通体乌黑的蟒蛇,约有孩童手臂粗细,浑身血迹斑斑,几处鳞片外翻,露出底下粉红的肉。可它的眼睛却是冰蓝色,像两枚浸在寒潭里的冰蓝宝石,冷冽而警觉地,正死死盯向他。
方知有本欲离开,却忽听远处传来侍卫的呼喝:“仔细搜!那蛇黑身蓝瞳,定跑不远!”
他心头一震,想起母亲方才的话,忽然压低声音对平安道:“往假山后面去。”
平安吓得脸色发白:“少爷,那蛇看着快死了,可、可万一咬人……”
“过去。”方知有语气很淡,却不容反驳。
步辇停在离蛇三尺之处。那蛇倏然昂首,颈鳞微张,发出极轻微的“嘶”声,蓝瞳里炸开一片濒死的凶光。方知有却只是静静看着它,看着它身上那些分明是被利器所伤的血口。
他忽然想起自己腿骨断裂的那一日,也是这样蜷在泥里,疼得发不出声音。
鬼使神差地,他朝它伸出了右手。
“你若不想死,”他声音轻得像自语,“就自己爬上来。”
风穿过假山石孔,发出呜咽般的低鸣。蛇首昂起又落下,蓝瞳紧紧锁着他的眼睛,仿佛在衡量这话里有几分真意。终于,它缓缓拖动伤痕累累的身体,冰凉的鳞片一点点蹭过他温热的掌心,缓慢而艰难地,缠上了他的手腕。
那触感滑腻而沉重,带着血的腥气。平安在一旁吓的几乎快昏过去,方知有却只是垂下衣袖,遮住了那截墨色的蛇身。
“走小路。”他吩咐,“去后园墙角,那里有个破洞。”
当方知有带着一身夜露的寒气赶回院落时,房里竟已点起了白烛。他怔在步辇上,看着那暖黄的光晕在母亲最爱的青纱帐上跳动——几刻前,那里头还躺着会呼吸、会对他笑的母亲。
他没有哭。只是觉得左腿断裂处,那早已愈合的旧伤,忽然钻心地疼起来,疼得他眼前发黑。
母亲被安置入棺的那三日,府里人来人往,白幡飘得像隆冬的雪。方知有倚在榻上,那条被他藏在榻下暗格里的蛇,竟也悄无声息。只在夜深人静时,他才会打开暗格,放一小碗清水。冰蓝色的瞳在黑暗里幽幽闪着,看他,又似乎透过他,看着更远的地方。
出殡前夜,方知有屏退了平安。他费力地挪到步辇上,推着自己行至后园。春夜的风还带着凉意,吹动他素白的孝服。墙角那个供猫狗进出的破洞依然在那里,黑黢黢的,像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他取出蛇。它的伤似乎好了一些,鳞片在稀薄的月光下流转着黯淡的光泽,不再像那日濒死。它盘在他膝头,头颅轻轻昂起,蓝瞳一瞬不瞬地凝视他。
“你该走了。”方知有开口,声音干涩。“我母亲……因你同类之物而死。可我母亲也说,万物有灵,各有法则。”他顿了顿,指尖极轻地拂过它冰凉的身躯,“我父亲捕蛇取胆,是为逆天救妻。我藏你放你,或许也只是……不愿再见你的生死因我而起。”
蛇尾轻轻摆动了一下。
“走吧。”他将它捧起,递向那个墙洞,“别再被人捉到。别再……受伤了。”
那蛇顺着他的手臂,缓缓游向地面。在即将钻入墙洞的前一刻,它忽然回过头。冰蓝色的瞳孔在夜色中清晰无比,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再冰冷,仿佛烙着某种极为复杂的识别——然后,它便消失在黑暗的缝隙里,再无踪迹。
方知有独自在墙下坐了许久。直到东方既白,第一缕晨光刺痛他的眼睛,他才缓缓转动步辇离开。
身后,母亲栽种的海棠树正值花期,风吹过,落了他一身浅红的花瓣。像一场沉默的送别,也像一句不曾说出口的诺言。
他知道,从今往后,路得自己走了。带着这条残腿,带着母亲的嘱托,一个人走下去。
ps:这个步辇就是轮椅,因为我实在是不知道古代轮椅怎么叫,作者文化有限,所以我们就当它是现代轮椅就行,我想说的也是受就是坐轮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