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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譬如朝露,去日苦多(前世篇) ...

  •   那夜之后,祝衍之隔了很久都没有再来。

      起初的三两日,方知有在身体的疼痛和心头的空落中尚能忍耐。但五日、七日、十日过去……墙头再无那道熟悉的身影,窗边再无那缕清冽的气息。每一次夜色降临,每一次满怀期待地望去,换来的都是更深重的失望和冰冷。这漫长的缺席,比当日雪地罚跪更让他难以忍受。他清晰地意识到,这是他们之间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冰冷的裂隙。并非争吵,却比争吵更令人绝望——那是一种彻底的、不被在意的漠然。

      焦虑、惶恐、被遗弃的恐慌,还有那夜被赤裸裸揭开“各取所需”本质的羞耻与伤心,日夜啃噬着他。终于,在一个祝衍之依旧缺席的深夜,他对着空旷清冷的庭院,对着那轮孤寂的明月,第一次用一种近乎崩溃的、带着压抑哭腔的声音低吼出来,尽管明知对方很可能听不见:

      “你为何不来?!”

      “我只是……只是问了你一个问题!即便你不愿,即便你觉得荒唐可笑,你为何连面都不肯再露?!”

      “祝衍之……你当真……如此不在意吗?”

      自然,没有回应。只有夜风穿过枯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在嘲笑他的痴心妄想。

      这场单方面的、迟来的“争吵”,最终依旧是以方知有的低头告终。他无法承受可能永远失去那抹身影的恐惧,哪怕那身影带来的更多是沉默和无法理解。骄傲与自尊,在无边无际的等待和失去的威胁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问了身边最亲近的平安,声音干涩沙哑:“平安,我是不是……太贪心了?是不是……本就不该奢求那些不该属于我的东西?”

      平安正小心翼翼地为他膝盖上更换药膏,看着那依旧狰狞的青紫红肿,眼圈又红了。他低着头,动作轻柔,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属于市井小民的、朴素的通透:“少爷,平安不懂那些大道理。但平安记得夫人说过,人生在世,譬如朝露,去日苦多。夫人那么好的人,说走也就走了,什么都带不走,也留不下。” 他抬起眼,看着方知有消瘦苍白的面容,认真道,“少爷自从夫人去后,很久没像……像这段日子,虽然有时伤心,有时身上带伤,但眼睛里,总归是有些活气儿的,像是……像是终于又活过来了。平安愚见,只要少爷当下心里是愿意的,是觉得有那么一点开心的,那便值得。以后的事情,谁能说得准呢?夫人当年,或许也没想过会那么早撇下您啊。”

      方知有怔怔地听着,半晌,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苦涩至极的弧度。是啊,人生苦短,譬如朝露。他这残缺之躯,晦暗前途,本就如同风中之烛,或许真的没有资格,也没有时间,去奢求什么“长久”、“未来”。能抓住眼前这一点点虚幻却真实的温暖与陪伴,哪怕它建立在“各取所需”的冰冷基石上,已是命运对他最大的、也是唯一的仁慈。

      于是,他不再质问,不再抱怨,也不再于深夜对着虚空嘶喊。他只是让平安每日将他推到庭院中,那株母亲生前最爱的海棠树下。春日未至,海棠只有遒劲的褐色枝干,沉默地伸向依然寒冷的天空。

      他就那样日复一日地坐在树下,膝上盖着厚厚的毯子,有时握着一卷看不进去的书,有时只是静静地望着墙头,望着天空流云变幻,从晨光熹微到暮色四合,再到星斗满天数尽寒更。

      他不知道祝衍之是否会来,何时会来。他只是等。用一种近乎虔诚的、沉默的姿势等待着。

      直到某一个风变得柔软的夜晚,空气里隐约传来泥土解冻的气息。方知有照旧在海棠树下,对着一局自己与自己对弈、永远下不完的残棋。一阵极轻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微风拂过,掠动他额前的碎发,也带来一丝熟悉到令他心脏骤缩的、清冽的山间气息。

      他执棋的手停在半空,凝滞了片刻,却没有抬头。指尖的棋子微微发烫。

      眼角余光所及,那一抹暌违已久的墨色,如同往常一样,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不远处那株海棠的横枝上,姿态闲散地倚着树干,仿佛他只是离开了短短一瞬,而非漫长难熬的数十个日夜。

      方知有极缓极缓地,将指间那枚温润的黑子落下,玉石相触,发出“嗒”的一声清响,在寂静的庭院里格外清晰。然后,他仿佛才注意到不速之客,端起手边早已微凉的茶杯,凑到唇边浅浅呷了一口,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地望向梅枝的方向。

      没有质问“你去了哪里”,没有哽咽“你终于来了”,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激动或委屈。那眼神淡得像一汪深潭,映着月色,却望不见底。

      祝衍之亦没有解释为何久不现身,更没有提及那场雪夜的泪水、恳求与被拒绝的“求娶”。他冰蓝色的眼瞳在夜色中微微闪烁,如同寒星。

      夜色温柔地笼罩着庭院,海棠树光秃的枝桠在地上画出疏淡错综的影子。方知有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棋枰上,仿佛自言自语般,用最寻常不过的语气,缓声说道:

      “平安说,这株海棠根扎得深,再过些时日,等到春深,花就会开了,应当比往年还要繁盛些。”

      梅枝上,那墨色的身影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衣角随风轻摆。片刻的静默后,一声极淡、极轻的“嗯”,随着夜风飘落下来,轻得像一片羽毛拂过水面,几乎没有痕迹。

      仿佛那场几乎冻僵身心的雪,那场耗尽所有勇气、最终沦为笑话的泣血恳求,那场令人心死的漫长等待与沉默的“争吵”,都从未在这两人之间发生过。

      时光的沙漏似乎倒转回了某个更早、更平静的节点。

      他们依旧是他,和他。一个在树下,一个在枝头。

      只是有些东西,如同早春冰面下无声蔓延的裂痕,看似完好如初,实则再也回不到最初的坚硬与完整了。那裂痕深处,是方知有彻底冷却的希冀,和祝衍之始终未变的、亘古的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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