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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你愿意娶我吗?(前世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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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衍之是在夜色最沉、寒气最重时出现的。
他像一缕凝结的夜雾,悄无声息地穿透紧闭的门窗,带着一身比室外呼啸风雪更凛冽的寒意,立在了方知有床边的阴影里。烛火因他带来的气流而猛地摇曳,在他没有表情的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那双冰蓝色的眼瞳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愈发幽深难测。
方知有刚从半昏半醒的痛楚中挣脱,冻僵的四肢百骸在厚被下缓慢复苏,换来的是更清晰的、火烧火燎般的剧痛,尤其在膝盖处。看到这抹熟悉的墨色,他心头先是一悸,随即那股强压下的委屈与无助,便如冰层下的暗流,汹涌地顶撞上来。
他没有先诉苦,反而问了一个看似突兀的问题,声音因虚弱和寒冷而微微发颤:“衍之……你可曾见过人间的嫁娶?”
祝衍之正侧身倚在窗边,望着窗外被雪光映得微亮的夜空,闻言,缓缓侧过脸。清冷的月光与温暖的烛火交融,落在他完美的侧脸上,那双冰蓝色瞳孔里映着碎冰似的光泽。他沉默片刻,仿佛在记忆中检索,然后平淡地开口:“见过。锣鼓喧天,红衣如血,人群熙攘,很是吵闹。” 语气里听不出喜恶,只有纯粹的陈述,如同描述山间某次喧闹的兽群聚集。
“那……若是两人决心相伴一生,是否……是否总要有些仪式?” 方知有追问,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锦褥,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方知有此刻心绪激荡,无暇顾及。积蓄的情绪终于决堤,他眼睫一颤,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混合着未散的鼻音,声音嘶哑破碎:
“衍之……我今天……被父亲罚跪了。在雪地里,祠堂前,跪了好久……”
祝衍之转回身,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有立刻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苍白皮肤上未干的泪痕,看着他被角下未能完全遮掩的、红肿不堪的膝盖轮廓。他的眼神很深,却依旧没什么波澜,像是在观察一件物品受损的程度。
“他要我娶别人。” 方知有哽咽着,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突然伸手,用冰冷颤抖的手指紧紧抓住了祝衍之垂在身侧的手腕。那手腕的皮肤冰凉如玉,却成了他此刻唯一的暖源抑或是错觉。“一个我素未谋面的女子……我不愿意。我告诉他……我已有心悦之人。”
祝衍之的目光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从方知有泪湿的脸,移到自己被抓住的手腕上,又抬起来,看进方知有蓄满泪水、盛满绝望希冀的眼眸深处。那波动细微得如同深潭水面被一粒尘埃惊扰,瞬间便恢复了绝对的平静。
方知有仰视着他,泪水涟涟,仿佛要将一生的卑微与祈求都倾注在这一刻。他鼓起了残存的所有勇气,几乎是用气音,混合着血泪,颤抖而清晰地,将心底最深处不敢见光的妄念捧了出来:
“衍之……你愿不愿意……我娶你?或者……你娶我?”
他甚至慌乱地补充,像是怕对方听不懂这人间最郑重的邀约,指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我们不要管别人,不要管什么侯府、家族、世人的眼光!我们离开这里,逃得远远的,找一个山明水秀、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地方……” 他的声音因急切和虚弱而断断续续,却燃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火焰,“就像……就像这世间最寻常不过的夫妻那样……我们拜天地,高堂不在,便拜日月山川为证;我们饮合卺酒,结发同心,生死不离……你……你愿不愿意?”
他将“夫妻”二字说得很轻,又很重,仿佛那是他贫瘠生命里所能想象的、最温暖完满的归宿。
寝室内一片死寂。炭盆中的银炭偶尔“噼啪”一声,迸出几点火星,映照着方知有泪光闪烁的眼,和祝衍之毫无情绪的脸。
“然后呢?” 祝衍之终于开口,声音平稳依旧,却带着蛇类特有的、穿透一切温情伪装的直白与冰冷,他甚至还偏了偏头,露出些许不解,“你我之间,本就如同上古之国的秦晋之好,各取所需,互为便利。你需要陪伴取暖,我需一方暂栖之地,度过我的发情期。” 他顿了顿,冰蓝色瞳孔清晰地映出方知有瞬间惨白的脸,“何必多此一举,去学那些凡夫俗子繁琐无用的虚礼?仪式改变不了本质。”
“各取所需”。
这四个字,像四把淬了冰的薄刃,精准无比地扎进方知有心口最柔软的地方。他所有的泪水、勇气、孤注一掷的炽热幻想,在这冰冷的四个字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如此不堪一击。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滚烫的泪水更加汹涌地流出,烫得他脸颊生疼。
寝室内重新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方知有极力压抑却仍泄露出来的、细小破碎的抽泣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祝衍之就这么静静地站着,任由他抓着自己的手腕,没有抽离,也没有进一步的抚慰。他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如同两面澄澈而冰冷的镜子,清晰地映照出方知有此刻所有的狼狈:红肿的眼眶,交错的泪痕,苍白失血的嘴唇,以及眼中那簇被狠狠浇熄、只剩灰烬余温的希冀之火。然而,镜子深处,依旧是那片方知有穷尽一生也无法理解和触及的、属于亘古荒原的寂静与彻底的茫然。没有厌恶,没有感动,没有属于人类的任何情感涟漪,只有纯粹的“不解”。
时间在无声中缓慢粘稠地流淌。方知有感到自己胸腔里那颗滚烫跳动的心,在这无边无际的、冰冷的沉默里,一点点失温,冷却,最终冻结成一块坚硬的、沉甸甸的冰坨,沉沉下坠,带来一种近乎麻木的钝痛。
抓紧手腕的指尖,力道一丝丝流失,最终彻底松开,无力地滑落在被褥上。全身的力气仿佛都在那一刻被抽空了,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一片空茫茫的荒芜。他极其缓慢地扯动嘴角,试图露出一个笑容,但那弧度尚未成型便已扭曲,最终变成一个比哭泣更难看、更空洞的表情。他别过脸,将半张湿冷的脸深深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心力交瘁后的死寂:
“……算了。”
浓密的眼睫垂下,遮住了所有残存的光。
“你就当……今晚我什么都没说过。什么都没问过。”
他不再言语,仿佛连最后一丝说话的力气也已耗尽,只剩下心头弥漫开的、无边无际的难过,沉甸甸地压着,让他喘不过气。
祝衍之依然没有言语。他在床边又静立了片刻,目光从方知有微微颤抖的、单薄的肩背,移到窗外依旧沉沉的雪夜。于他漫长的认知里,方才那一番泣血的恳求、关于“夫妻”、“婚礼”的炽热构想,或许正如两条在严寒刺骨的黑夜中偶然相遇、本能地缠绕在一起以汲取微薄体温的蛇。缠绕是此刻生存的需要,是冰冷世界里一点真实的暖意;但天亮雪融,气候转暖,便该自然松开,各自回归山林洞府,继续自己的轨迹。取暖是当下之事,何须承诺未来?何须那些名为“仪式”、“名分”的、沉重而无谓的枷锁?
他不懂这其中的执着,亦感知不到那被拒绝后深入骨髓的伤痛。于他而言,这只是又一次无法理解的人类情感波动。
于是,他如同来时一样,毫无声息地转过身,墨色的衣袂在烛光中掠过一道虚影,便融入了门外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消失不见,没有留下只言片语,也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