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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哄他(前世篇) ...

  •   祝衍之重新出现后的日子,表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回了过往的轨道——夜色、庭院、无声的对坐。但有些东西,如同水底悄然改变流向的暗涌,终究是不同了。

      方知有变得很静。一种近乎枯竭的静。即便在最亲密的时候,他也只是闭着眼,咬紧牙关,将所有声音——无论是喘息、呜咽,还是那些曾不自觉溢出的、依赖般的呢喃——都死死锁在喉咙深处。他的身体依旧温顺地敞开、承受,甚至迎合,可那种曾经鲜活的、带着细微颤抖的回应,消失了。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那场雪夜的恳求与长久的等待中,被彻底冻僵了,再也没能回暖。

      祝衍之察觉到了这种变化。尽管他无法理解人类复杂的情感脉络,但他能清晰地感知到“不同”。方知有沉默的侧脸,不再与他对视的眼睛,以及空气中弥漫的那种挥之不去的、沉重的低落,像一层无形的隔膜,让他感到一种陌生的滞涩。这种滞涩让他偶尔会在情事中途停下来,冰蓝色的瞳孔在昏暗中凝视着身下那张汗湿而隐忍的脸,里面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命名的困惑。

      他不太明白哪里“不对”,但本能的,他觉得需要做点什么,来“修正”这种偏离常态的状态。

      于是,在一次返回山林的间隙,他罕见地主动寻到了正在岩洞深处修炼的祝祈。

      “他不太对。” 祝衍之言简意赅,眉宇间凝着些许罕见的烦闷。

      祝祈从调息中睁开眼,眼底带着了然与戏谑:“那个侯府的人类小子?怎么,终于把人家的心给‘冻’坏了?”

      祝衍之没理会他的调侃,只是重复:“他很静。不像以前。”

      “哦?” 祝祈坐直身体,来了兴趣,“怎么个静法?不跟你说话了?不看着你了?还是……在床上像块木头?” 他笑得促狭。

      祝衍之沉默了片刻,似乎在仔细回想对比,然后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皆有。”

      祝祈抚掌,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这就对了!小衍之,你这就不懂了。人类啊,尤其是心里装了情爱的人类,最是麻烦。你冷着他,伤着他,他可不就得跟你闹别扭?心里那点热气散了,人自然就‘静’了、‘木’了。”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带着点传授“秘诀”的意味,“这种时候,就得‘哄’。懂吗?‘哄’。就像山间的母兽,会给躁动不安的幼崽梳理皮毛,会叼来新鲜的肉块。”

      “哄?” 祝衍之蹙眉,对这个词以及背后的行为逻辑感到陌生。

      “对,哄。” 祝祈比划着,“说点好听的,或者……送点东西。不需要多贵重,关键是让他觉得你惦记着他,在意他那点小情绪。人类就吃这一套。”

      祝衍之若有所思。说好听的?他并不擅长,也觉得无甚必要。但“送点东西”……似乎可行。

      于是,方知有开始在他的窗台、书案、甚至枕边,发现一些“来历不明”的物件。

      有时是一截形态嶙峋奇古的枯松枝,枝干扭曲如蛰龙,皮壳剥落处露出深赭色的木质,散发着干燥的松脂冷香。它被随意地斜放在窗台上,截断面还沾着一点新鲜的、深绿色的苔痕。

      有时是一枚卵石,鸡蛋大小,通体墨黑,却被不知多少年的溪水打磨得温润如玉,触手生凉,对着光看,内里仿佛有暗银色的流纹隐隐浮动。它就那么静静地躺在摊开的书页中央,压住了他正读到一半的句子。

      又或者,是一小捧根须还带着湿泥的野花。花朵是罕见的幽蓝色,花瓣细长,拢成铃铛形状,在夜色里几乎看不清,唯有凑近了,才能嗅到那缕极淡的、混合着泥土腥气与冰冽花香的独特气息。它们被草草地放在一个喝剩了茶水的白瓷杯里,清水也未换。

      这些“礼物”的出现毫无规律,也毫无征兆。祝衍之从未解释过它们从何而来,有何寓意,甚至不曾提一句“送你”。他只是在某个夜晚来时,或离去后,如同山间的野兽完成一次漫不经心的标记,随手将东西搁在触目可及的地方。有时候方知有清晨醒来,才发现枕边多了一枚还沾着夜露的、鲜红的浆果;有时候是夜深对坐时,祝衍之忽然从袖中取出一片纹路奇特的羽毛,放在石桌上,然后继续沉默地望向别处。

      没有赠予的仪式,没有期待的注视,更没有后续的询问。仿佛他只是途经某处,觉得此物有些特别,便顺手带了回来,至于接收者如何处置,是否喜欢,全然不在他考量的范围。这是一种剥离了所有人情世故与情感附加值的、最原始的“给予”,笨拙,直接,甚至有些粗野。

      方知有每次发现这些物件,都会愣神许久。他伸出手,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冰凉的卵石,轻抚枯松粗糙的纹理,或是低头嗅闻那幽蓝野花转瞬即逝的冷香。心底那片冻土,似乎被这些突如其来、毫无道理的小东西,撬开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缝隙。有一丝暖意,混杂着更深的酸楚,缓慢地渗出来。

      他明白,这大概就是祝衍之所能理解的、表达“在意”的方式了。如同祝祈所“传授”的,一种属于非人物种的、模仿性的“哄”。笨拙得令人心疼,又坦诚得让他无法真正生气。

      他会将枯松插进一个闲置的陶罐,将卵石收入一个锦囊随身携带,为那捧野花换上干净的清水,即使它们第二天就可能萎谢。他依旧沉默,依旧在亲密时紧闭双唇,但偶尔,在祝衍之带着一身山露寒气靠近,或是将什么新找到的、亮晶晶的石子推到他手边时,他那双沉寂已久的眼眸深处,会极快、极轻微地,掠过一点类似星火的微光。

      很微弱,但确实存在着。

      祝衍之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虽然他依旧不解其所以然,但那种滞涩感似乎在减轻。于是,他更加确信了祝祈的方法。给予,放置,然后观察。这成了他们之间一种新的、无声的互动模式。

      一个不懂如何给予情感,只能给予实物;一个无法获得承诺,只能珍藏这些毫无意义的“礼物”。在这扭曲的平衡里,竟也维持住了一份摇摇欲坠的、寂静的陪伴。

      只是那些被精心收藏起来的枯枝、卵石、羽毛,在无声诉说着什么,或许连方知有自己,也未必完全明了。
      方知有则会默默收好。枯松插在素色瓷瓶里,卵石压在常看的书页上,野花养在清水杯中,直至凋零。他们之间流淌着一种诡异的平静,像深潭表面,不起波澜,却无人知晓底下是否暗流汹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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