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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我已有心悦之人(前世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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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由雄黄意外引燃的夏夜之后,很多事情,悄无声息地变了,又似乎什么都没变。
FQ期如潮水,汹涌数日方渐退去。
祝衍之恢复清醒后,有很长一段时间只是沉默。他依旧夜半而来,周身却笼着一层更厚的隔膜,冰蓝色瞳孔里的情绪难以捉摸。那夜的失控仿佛一道裂痕,横亘在两人之间,谁都不去触碰,却又无法忽视。
方知有的心却朝着不可控的方向沉沦下去。父亲冷漠,继母庶弟虎视眈眈,侯府像一座华丽的冰窖。唯有祝衍之,哪怕疏离,哪怕非人,却是这世上唯一与他肌肤相亲、共享过最私密温度的存在。那份依赖与渴望,在绝望的土壤里疯长,最终开出了名为“爱”的、孤注一掷的花。
日子如常,又不同往常。
祝衍之依然会在夜色深浓时出现,有时是墙头,有时直接出现在方知有不再栓紧的窗内。他们之间多了无言的亲密,肢体交缠,呼吸相闻,在汗湿的锦被间分享着最原始的温暖与喘息。但除此之外,一切如旧。祝衍之依然沉默寡言,冰蓝色的眼眸在情欲褪去后,会恢复那种亘古的平静与疏离,仿佛之前的激烈纠缠不过是一场幻梦。他不懂温存,不会在事后拥抱或低语,只是起身,整理好彼此凌乱的衣衫,然后或倚窗望月,或悄然离去,留下方知有一人对着空寂的床帐,独自吞咽那欢愉过后更深邃的空茫与渴求。
方知有不再问那些关于“是否愿意”、“能否长久”的问题。他将那份日渐疯长的爱恋与占有欲,死死压在心底最暗处,只在那具冰冷身躯覆上来时,才敢在颤抖的承受与迎合中,泄露一丝缝隙。他变得愈发沉默,也更加贪婪地汲取着每一个有祝衍之存在的夜晚,哪怕那存在短暂而虚无。
直到秋叶落了三次,冬雪覆上梅枝。
第一场大雪落下后的清晨,父亲派人传唤。方知有命平安摇着步辇穿过覆雪的回廊,寒气刺骨,左腿旧伤处传来熟悉的、闷钝的抗议。
书房里燃着银炭,暖融如春,却暖不进方知有的四肢百骸。父亲坐在宽大的紫檀书案后,数月不见,他两鬓白发似乎又多了一些,但眼神锐利,甚至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近乎专横的光。
没有寒暄,没有询问腿疾。父亲将一份泥金帖子推到他面前,声音平淡,却字字如冰锥:“柳将军家的嫡女,年方二八,虽比你大几岁,品貌端淑。柳大人与我有些交情,不嫌弃你腿脚不便。来年正月里便行纳采之礼。你准备一下。”
方知有盯着那帖子艳红的封面,上面“庚帖”二字刺得他眼睛发疼。血液似乎瞬间冻住,又在下一瞬疯狂奔涌起来。他猛地抬头,喉结滚动了几下,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父亲……儿子……暂无娶妻之念。”
“念?” 父亲嗤笑一声,那笑意未达眼底,只有一片冰冷的嘲弄,“方知有,你以为你现在还有资格谈‘念想’?你这双腿,还能为你挣来什么‘念想’?” 他的目光扫过方知有盖着厚毯的膝盖,那里曾是他和亡妻最大的痛处与遗憾,“柳家不嫌你,已是看在侯府门第与我这张老脸的份上。这婚事,是你高攀。莫要不识抬举。”
“父亲!” 方知有提高了声音,指尖深深掐入步辇扶手,身体因激动而微微前倾,“婚姻乃人伦大事,岂能……岂能全然不顾意愿?儿子……儿子心中已有心悦之人!”
话一出口,书房内骤然死寂。炭火爆开一个微弱的“噼啪”声。
父亲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曾经或许有过温情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审视、失望,以及一种被冒犯的怒意:“心悦之人?谁?是你院中哪个不知廉耻的丫鬟,还是外头什么不三不四的女子?” 他向前一步,压迫感扑面而来,“方知有,你给我听清楚。你是残废,是侯府养着的、无用的嫡子!你的婚事,是你如今唯一还能为这个家、为你那早死的母亲挣回一点脸面的用处!你没有资格挑拣,更没有资格谈什么‘心悦’!柳家小姐,你娶也得娶,不娶——也得娶!”
“若我不愿呢?” 方知有仰着头,脸色惨白如纸,眼神却亮得骇人,那是被逼到绝境后生出的、不顾一切的执拗。
父亲盯着他,良久,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不愿?那你就去祠堂前跪着,跪到你明白什么叫‘身不由己’,什么叫‘识时务’为止。平安!” 他对外喝道,“送大公子去祠堂!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起身,不准送暖炉吃食!”
祠堂前的青石板,积雪已被扫开,但寒意却从石缝里、从四面八方无孔不入地钻上来。方知有被平安搀扶着,艰难地离开步辇,双膝触及冰冷坚硬的地面时,刺骨的寒意和旧伤的疼痛让他眼前一黑,几乎晕厥。
平安哭着要给他垫上棉垫,被他摇头拒绝。他挺直背脊,跪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看着香烟袅袅上升,散入冰冷肃穆的空气。雪又渐渐下了起来,细碎的雪花落在他的发顶、肩头,融化,浸湿单薄的衣衫,带走本就微弱的体温。
膝盖从刺痛到麻木,再到失去知觉。身体瑟瑟发抖,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时间变得无比漫长,每一息都是煎熬。意识在寒冷与疼痛中浮沉,支撑着他的,是心底那股越来越清晰的、近乎绝望的反抗,以及对那抹墨色身影的疯狂思念。
他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天色从灰白转为沉黯。就在他以为要冻死在这祠堂前时,父亲身边的管事来了,面无表情地传达了“抬回去”的命令。
他被几乎冻僵的平安和另一个小厮半扶半抬地弄回院子,灌下滚烫的姜汤,裹进厚厚的被褥。身体渐渐回暖,刺痛的知觉恢复,膝盖处更是传来火烧火燎的剧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