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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那你愿意为我打破法则吗(前世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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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层薄如蝉翼却又重若千钧的纱幔,悬在方知有与祝衍之之间,一悬便是许多时日。
自那个星夜剖白心迹后,夜晚的庭院便浸染了一层难以言说的滞涩。祝衍之依然会来,踏月而至,携着山岚清气,或是衣袖间染着松针与冷泉的冽香。他们依然对坐,石桌上温着酒,有时交谈三两句山间见闻,有时只是长久地沉默。一切都似乎如旧,但方知有知道,不一样了。
他那些未曾明说却早已无处隐藏的心意,像深夜悄然滋长的藤蔓,缠绕着他自己,也试图探向对面那尊冰雪雕琢似的人。祝衍之知晓这藤蔓的存在,他甚至能清晰看见每一片叶子的脉络,每一寸试图攀附的趋向。不回应,不拒绝,亦不闪避。这种近乎天真的坦率,有时让方知有觉得是一种残酷的洞悉,有时又觉得,这或许已是这非人之物,所能给予的最大的容忍与……陪伴。
直到那道尘埃落定的圣旨,终于伴着萧瑟秋风,叩响了侯府的门庭。
秋光下的割礼
那是个天高气爽的秋日午后,阳光明晃晃的,却没什么暖意,只将庭院里开始凋零的草木照得一片惨淡的金黄。前院突如其来的喧哗与急促脚步声惊破了后院的沉寂。平安慌慌张张跑来,嘴唇哆嗦着:“公子,前厅……圣旨到了!”
方知有正对着一局自己与自己对弈的残棋,闻言,执棋的手指在空中停顿了良久,那枚温润的黑子终究还是轻轻落回了棋罐。他闭上眼,复又睁开,眼底是一片深潭般的平静。“更衣。”他声音很淡。
当他被平安推至前厅时,那里已是乌压压跪了一地。父亲身着最庄重的侯爵朝服,背脊挺得如同一杆标枪,跪在香案最前方,那背影透着一种紧绷的、近乎颤抖的期待。襁褓中的庶弟被裹在极尽精巧的锦绣之中,由那位新晋的、眉眼间满是得色的奶娘抱着,跪在父亲侧后。再往后,是各房姨娘、管事、有头脸的仆役,人人屏息凝神,姿态恭谨。
方知有的步辇碾过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发出细微而孤独的辘辘声,行至人群最末尾,最边缘的角落。像一个突兀的、不和谐的墨点,滴落在华丽工整的画卷一角。
宣旨太监尖细而拖长的声调,在空旷高阔的厅堂里回荡,那些“天眷”、“祖德”、“克承宗祧”的华丽辞藻,如同隔着一层厚重的琉璃传来,模糊、扭曲,失去了真实的重量。唯有最后那句“……著立为世子,钦此!”像一柄冰锥,锐利而清晰地刺破所有屏障,直直钉入耳膜。
“臣,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父亲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颤抖,那是夙愿得偿、权柄在握的狂喜,仿佛年轻了十岁。紧接着,潮水般的恭贺声轰然响起,淹没了整个厅堂。
方知有随着众人伏下身,前额贴上冰凉刺骨的金砖。那寒意瞬间穿透皮肤,直抵天灵。周遭的一切——父亲洪亮的谢恩、姨娘们假作欣喜的啜泣、下人们谄媚的颂扬——都急速向后退去,变得遥远而失真,像是戏台子上演的热闹剧码,而他是唯一的、不该存在的看客。他盯着砖面上细微的、天然形成的云纹,忽然觉得前所未有的荒谬,继而,是一种近乎虚脱的轻松。悬在头顶多年的利剑终于落下,斩断了一切虚妄的念想与沉重的负累,也好。
典礼结束,人群如同找到蜜源的蚁群,嗡嗡地簇拥向新任的世子与其生母,道贺、夸赞、表忠心,热闹得令人窒息。方知有沉默地调转步辇,悄然退出那片令他眩晕的喧腾。无人留意他的离去,如同无人留意一片黄叶脱离枝头,飘向既定的尘土。
步辇碾过遍地黄叶,沙沙作响,像是生命被细细研磨的声音。通往他偏僻院落的小径,需经过一道精巧的月洞门。门旁,那位体面的奶娘正抱着金贵的世子,与几个管事的娘子高声谈笑,嗓音又脆又亮,充满了扬眉吐气的快意。
“……咱们小世子这面相,真是贵不可言!瞧瞧这额庭,这眼神,将来必定青出于蓝!”
“那可不,龙驹凤雏,一出生就带着祥瑞呢,岂是寻常可比……”
步辇缓缓靠近。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警惕、尴尬与毫不掩饰的轻慢的静默。她们侧身让路,动作却带着刻意的迟缓与矜持。就在步辇将要通过那并不宽敞的门洞时,那奶娘仿佛忽然站立不稳,抱着孩子的手臂肘部,不偏不倚,重重撞在方知有步辇的木质扶手上!
“哎呀!”
步辇猛地向一侧歪斜!方知有本就心神恍惚,猝不及防之下,整个人随着倾斜的步辇就要栽倒!惊呼噎在喉咙里,手下意识向前抓去,却只抓住一片虚无的空气。
电光石火间,一双冰冷、稳定、不属于人类体温的手,从旁侧廊柱浓郁的阴影里倏然伸出,牢牢抓住了步辇的椅背与扶手。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量传来,将倾斜的步辇稳稳扳回,固住。
方知有惊魂未定,急促喘息着抬头。
祝衍之不知何时立于廊柱之下,半身隐在建筑的阴影里,今日他未穿惯常的墨色,而是一身近乎隐没于昏暗的玄青,仿佛他本就是这府邸古老阴影的一部分。他微微蹙着眉,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此刻凝结着万年寒渊般的冷意,正落在那匆忙福身、草草丢下一句“大公子恕罪,奴婢不是有心的”,便抱着孩子、挺直腰板、几乎趾高气扬离去的奶娘背影上。那目光中没有怒火,只有一种纯粹的、剔透的冰冷,如同神祇垂眸扫过脚边喧嚣的蝼蚁。
旁边几位管事娘子早已面无人色,噤若寒蝉,慌忙低头匆匆散去。
“何必与她们计较。”方知有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翻涌的难堪与那钝刀子割肉般的痛楚,摇了摇头。与这些依附权势、跟红顶白之人纠缠,除了自贬身份,毫无意义。
祝衍之收回目光,那股无形的冷意似乎也随之消散些许。他未答话,只是自然而然地走到步辇后方,推着方知有,缓缓朝院落行去。他的动作平稳至极,步辇碾过落叶的声响重新变得规律。
“我没计较。”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
方知有嘴角牵起一丝苦涩的弧度。
“只是,”祝衍之继续道,声音在寂静的回廊里显得格外清晰,“忽然想起你母亲的话。”
方知有心尖微颤:“哪句?”
步辇停了下来。祝衍之绕到他面前,并未俯身迁就,只是微微低了低他线条优美的脖颈,俯视下来,与他平视。这个距离很近,近得方知有能看清他冰蓝色瞳孔深处那些冰晶般细碎而玄奥的纹路,能嗅到他身上独特的、混合了夜露、冷泉与某种极淡草木清苦的气息,与这侯府富贵温吞的空气截然不同。
“万物有灵,各有法则。”他一字一顿,复述着那个温柔女子临终前的低语,声音轻缓,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敲在方知有早已不堪重负的心上。然后,他罕见地停顿了片刻,那双总是映照着四季流转、生死轮回,对红尘纷扰无动于衷的眼眸里,极其细微地,掠过一丝类似“不解”甚至“厌烦”的涟漪。
“可人间有些法则,”他看着方知有,清晰地,缓慢地,如同在陈述一个刚刚发现的、不甚愉快的真理,“我并不喜欢。”
刹那间,方知有觉得周遭所有的声音——风声、落叶声、远处隐约的喧闹——都褪去了。血液冲上头顶,又在心口凝结成冰。他望着近在咫尺的这双眼眸,里面清晰映出自己苍白失神的面容。那句盘旋在心底深处、日夜啃噬着他、混合了全部渴望与绝望的问题,如同挣脱牢笼的猛兽,咆哮着冲撞他的唇齿,几乎要破喉而出——
衍之!既然你不喜欢这法则……
那你,愿意为我打破它吗?
为我这残躯败体、家族弃子、命如蜉蝣的凡人,打破那横亘在我们之间、比侯府院墙更高、比世间礼法更森严、比生死轮回更不可逾越的法则——那无情的天堑,冰冷的种族之别,永恒的时光之河?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震得耳膜嗡嗡作响,指尖因为血液奔涌而阵阵发麻。爱意与奢求如同炽热的岩浆,在他体内奔流冲撞,寻找着任何一个可以宣泄的裂口。
然而,他的目光触及祝衍之那双依旧平静、澄澈、带着一丝纯粹疑惑的冰蓝色瞳孔时,那沸腾的一切,骤然冷却。
他看不懂。他永远也不会懂。“喜欢”人间法则与否,于他而言,或许类似于不喜欢某处山崖的走向,或某条溪流的声响。这无关情感,更无关承诺。那“不喜欢”里,没有怜惜,没有义愤,没有想要保护或拯救谁的冲动。那只是超然物外的观察者,对观察对象某个特性的简单评判。
问他是否愿意?他或许连“愿意”这两个字在人类情爱中所承载的千钧重量、所意味的牺牲与羁绊,都无法理解分毫。他的世界是山川亘古,岁月长流,没有“为谁”的概念。
滚烫的话语在舌尖灼烧,最终化为无声的灰烬,和着血咽下。方知有极其缓慢地,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两小片颤抖的阴影。他避开了那道平静的注视,也避开了自己眼中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悲切与渴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最终,只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
“……嗯。”
声音飘散在秋日的空气里,虚弱得如同叹息。
祝衍之直起身,那片笼罩着方知有的、带着山野寒意的阴影也随之移开。他似乎得到了一个回答,尽管那回答轻如鸿毛,且并非他问题的本意。他不再言语,重新推起步辇,平稳地将方知有送入那方寂静的院落。
秋阳斜照,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短暂地交叠,又很快分离。
那一夜,祝衍之来得比平日稍早。石桌上的酒温得恰到好处。他们依旧对坐,饮下琥珀色的液体。谁也没有提起午后的圣旨,月洞门外的风波,或是那句石破天惊又轻描淡写的“不喜欢”。
但方知有知道,有些东西,在他心底,已然碎裂,又以一种更顽固的方式重新凝结。
在他往后或许依然被寂寥浸透、却因这抹墨色身影的存在而不再感到纯粹冰冷的深夜里,那个永远没有问出口的问题,将和他深植骨髓却注定无望的爱意一起,化作寂静中最震耳欲聋的轰鸣,一次次,反反复复,回荡在他独自醒着的黑暗里。
而答案……
他抬眸,望向对面安然饮酌的祝衍之。跳跃的烛火在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中明明灭灭,却始终点不亮一丝属于人间的暖意与了然。
答案或许,本就不存在。又或许,这漫长而无望的凝望与陪伴,这永不平衡的给予与接受,这咫尺天涯的亲近与疏离,本身就是一个沉默的、注定了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