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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沉默 ...

  •   十一月十九日,北京下了今年第一场雪。

      很小,细细碎碎的,从早晨飘到黄昏。落在窗台上,落在柠檬树的叶子上,落在朝阳公园那片结了薄冰的湖面上。

      江葶站在窗边。

      她看着那些雪花一片一片落下来。

      落在玻璃上,化成一滴水。

      顺着窗框往下淌。

      周汐云从书房出来。

      她看见江葶站在窗边。

      她走过去。

      站在她身后半步。

      “下雪了。”她说。

      江葶没回头。

      “嗯。”她说。

      她们站着。

      看着窗外的雪。

      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

      江葶转过身。

      周汐云就在她身后。

      很近。

      江葶看着她。

      “你今天不出门?”她问。

      周汐云摇头。

      “不去。”她说。

      江葶点点头。

      她转过身。

      继续看雪。

      周汐云站在她身后。

      看着她被窗外雪光照亮的侧脸。

      看着她睫毛上沾着的一小片雪花。

      她没有动。

      她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那片雪花慢慢化掉。

      那天下午,刘盈钰打电话来。

      “晚上有空吗,”她说,“请你吃饭。”

      周汐云看了一眼客厅。

      江葶在写稿。

      “几点。”她问。

      “七点,”刘盈钰说,“就咱俩。”

      周汐云沉默了两秒。

      “好。”她说。

      她挂了电话。

      走到客厅门口。

      江葶抬起头。

      周汐云看着她。

      “晚上刘盈钰约吃饭。”她说。

      江葶点点头。

      “那你去吧。”她说。

      周汐云看着她。

      “你一个人……”她顿了顿。

      “行吗。”

      江葶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一下。

      很淡。

      “我又不是小孩。”她说。

      周汐云看着她。

      她知道她不是小孩。

      但她还是有点不放心。

      她没有说。

      她只是点点头。

      “那我走了。”她说。

      江葶点头。

      周汐云换了鞋,拉开门。

      她站在门口。

      没有回头。

      “冰箱里有菜。”她说。

      门合上了。

      江葶一个人坐在客厅。

      她听着周汐云的脚步声消失在电梯里。

      她低下头。

      继续写稿。

      键盘声一下一下。

      很轻。

      七点十分,周汐云到餐厅。

      刘盈钰已经到了。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红酒。

      看见周汐云,她抬了抬手。

      “这儿。”

      周汐云走过去。

      在她对面坐下。

      刘盈钰给她倒了一杯酒。

      周汐云端起来,抿了一口。

      刘盈钰看着她。

      “怎么,”她说,“心情不好?”

      周汐云把酒杯放下。

      “没有。”她说。

      刘盈钰看着她。

      看了几秒。

      “得了吧,”她说,“你什么样我还不知道。”

      周汐云没说话。

      刘盈钰叹了口气。

      她招手叫服务员点菜。

      点完菜,她端起酒杯。

      喝了一口。

      “说吧,”她放下杯子,“又怎么了。”

      周汐云看着桌上那杯酒。

      烛光在里面晃荡。

      “没什么。”她说。

      刘盈钰看着她。

      “你俩,”她说,“还那样?”

      周汐云没说话。

      刘盈钰等了几秒。

      “江葶呢,”她问,“还在想?”

      周汐云点点头。

      刘盈钰又叹了口气。

      “你想什么呢?”她问。

      周汐云没说话。

      刘盈钰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放下酒杯。

      “汐云。”她开口。

      周汐云抬起头。

      刘盈钰看着她。

      “喜欢就上啊。”她说。

      周汐云愣了一下。

      刘盈钰靠进椅背。

      “你在等什么?”她问。

      周汐云没说话。

      刘盈钰看着她。

      “等她嫁人吗?”

      周汐云的手指动了一下。

      刘盈钰端起酒杯。

      喝了一口。

      “两个人比王八还能沉住气。”她说。

      周汐云垂下眼睛。

      刘盈钰把酒杯放下。

      “汐云,”她说,“你认识我多少年了。”

      周汐云没说话。

      刘盈钰看着她。

      “我什么时候见你这样过。”她说。

      周汐云还是没说话。

      刘盈钰等了几秒。

      然后她倾身向前。

      “你喜欢她,”她说,“是不是。”

      周汐云抬起眼睛。

      刘盈钰看着她。

      “别跟我说不是,”她说,“我看着你十年了。”

      周汐云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刘盈钰靠回椅背。

      “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她问。

      周汐云看着她。

      刘盈钰顿了顿。

      “怕你们两个,”她说,“就这样耗着。”

      她端起酒杯。

      “怕你们等来等去,”她喝了一口,“等出个遗憾。”

      周汐云没说话。

      刘盈钰放下酒杯。

      “她要是爱上别人了呢?”她问。

      周汐云的手指收紧了。

      刘盈钰看着她。

      “你怎么办?”

      周汐云没说话。

      刘盈钰等了几秒。

      然后她叹了口气。

      “算了,”她说,“不说了。”

      菜上来了。

      她们开始吃饭。

      但周汐云吃不下。

      她夹了一筷菜。

      放在碗里。

      没动。

      刘盈钰看着她。

      “汐云。”她开口。

      周汐云抬起头。

      刘盈钰看着她。

      “你怕什么。”她问。

      周汐云没说话。

      刘盈钰等着。

      过了很久。

      周汐云开口。

      “怕她后悔。”她说。

      她的声音很轻。

      刘盈钰看着她。

      “怕什么后悔。”她问。

      周汐云垂下眼睛。

      “怕她跟了我,”她说,“以后会后悔。”

      刘盈钰没说话。

      她看着周汐云。

      看了很久。

      然后她放下筷子。

      “汐云。”她说。

      周汐云抬起眼睛。

      刘盈钰看着她。

      “你有没有想过,”她说,“她怕什么。”

      周汐云愣住了。

      刘盈钰看着她。

      “她怕自己配不上你,”她说,“怕自己给不了你什么。”

      她顿了顿。

      “她比你更怕。”

      周汐云没说话。

      她想起江葶问她的那些问题。

      我能不能给别人什么。

      我有没有资格。

      你会不会后悔。

      她把脸埋进手心。

      刘盈钰看着她。

      “汐云,”她说,“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在怕。”

      周汐云没有说话。

      她坐在那里。

      很久没有动。

      那天晚上,周汐云回到家时已经十点半。

      客厅的灯亮着。

      江葶在写稿。

      她听见门响,抬起头。

      “回来了。”她说。

      周汐云点头。

      她换了鞋,走进来。

      在江葶对面坐下。

      江葶看着她。

      “怎么了。”她问。

      周汐云摇头。

      “没事。”她说。

      江葶看着她。

      她知道她在说谎。

      她没有拆穿她。

      她只是低下头。

      继续写稿。

      周汐云坐在她对面。

      她看着她。

      看着她的手指在键盘上移动。

      看着她把一行字打完。

      看着她停下来,看着屏幕发呆。

      她忽然想问——

      你怕什么。

      她没有问。

      她只是坐在那里。

      看着她。

      十一点。

      江葶合上电脑。

      “不早了。”她说。

      她站起来。

      周汐云也站起来。

      她们隔着茶几。

      江葶看着她。

      “早点睡。”她说。

      周汐云点头。

      江葶走回自己房间。

      门没有关严。

      周汐云站在客厅。

      她看着那扇门。

      看着门缝里透出的那线光。

      她站了很久。

      她走过去。

      站在门口。

      她没有抬手。

      她只是站在那里。

      “江葶。”她说。

      里面安静了几秒。

      “嗯。”

      周汐云张了张嘴。

      “你……”她说。

      她没有说完。

      里面等着。

      周汐云垂下眼睛。

      “没什么。”她说。

      她转身走回自己房间。

      十一月二十日,周三。

      周汐云一早就出门了。

      江葶起来时,餐桌上放着早餐。

      一杯咖啡。

      一碗粥。

      一碟小菜。

      旁边压着一张便签。

      “出差,几天后回。”

      江葶看着那张便签。

      看了很久。

      她把便签叠好。

      收进口袋里。

      坐下来。

      开始吃早餐。

      咖啡还是三分糖一份奶。

      温度刚好。

      她喝完。

      把碗洗干净。

      放回碗架。

      她站在厨房里。

      窗外的雪已经停了。

      天灰蒙蒙的。

      她站了很久。

      十一月二十日晚上,周汐云到上海了。

      她住进酒店。

      洗完澡。

      坐在窗边。

      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她拿起来。

      打开对话框。

      上一次对话是今天早晨。

      她发了“出差,几天后回”。

      江葶回“好”。

      一个字。

      她打了很久的字。

      “上海下雨了。”

      删掉。

      “到了。”

      发送。

      江葶的回复在三分钟后。

      “嗯。”

      周汐云看着这个字。

      她又打了一行字。

      删掉。

      再打。

      再删。

      最后发送的是:

      “北京冷吗。”

      江葶回复:“还好。”

      周汐云看着这两个字。

      她想起刘盈钰说的话。

      她比你更怕。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

      那里的心跳很重。

      十一月二十一日,周四。

      周汐云在上海开会。

      一整天。

      她坐在会议室里。

      听着别人讲话。

      脑子里全是另一个人。

      想着她早晨有没有吃早餐。

      想着她一个人在家会不会怕黑。

      想着她写稿时会不会想起自己。

      她拿出手机。

      没有新消息。

      她把手机放回去。

      继续开会。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吃饭。

      在酒店餐厅。

      点了一桌菜。

      吃了几口就放下了。

      太淡。

      不是酸。

      她想起江葶做的菜。

      每一道都酸。

      她以前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喜欢吃酸。

      现在知道了。

      因为酸的会让人记得。

      记得那个味道。

      记得做那个味道的人。

      她坐在餐厅里。

      看着窗外上海的夜景。

      很亮。

      比北京亮。

      但她想回北京。

      十一月二十二日,周五。

      江葶一个人在家。

      她写完了那篇稿子。

      发给编辑。

      关上电脑。

      客厅很安静。

      她站起来。

      走到阳台。

      柠檬树又开了几朵花。

      雪后的阳光照在花瓣上。

      亮晶晶的。

      她伸出手。

      摸了摸最小那朵。

      花瓣在她指尖微微颤动。

      她收回手。

      站在阳台上。

      看着对面那栋楼。

      有人在晾衣服。

      有人在做饭。

      有人在过普通的一天。

      她忽然想。

      周汐云现在在做什么。

      她拿出手机。

      打开对话框。

      上一次对话是前天晚上。

      她发了“还好”。

      周汐云没有回。

      她打了很久的字。

      “上海冷吗。”

      发送。

      五分钟。

      十分钟。

      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

      继续站在阳台上。

      看着天慢慢黑下来。

      那天晚上,江葶一个人吃饭。

      她做了柠檬鱼。

      和周汐云做的一样。

      很酸。

      她吃完了。

      一个人洗碗。

      一个人坐在客厅。

      一个人写稿。

      键盘声一下一下。

      很轻。

      很慢。

      十一点。

      她合上电脑。

      站起来。

      走到周汐云房间门口。

      门关着。

      她站在那里。

      看着那扇门。

      看了很久。

      她抬起手。

      在门板上停了三秒。

      没有叩下去。

      她收回手。

      走回自己房间。

      那晚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周汐云回来了。

      她推开门。

      站在玄关。

      手里拎着一只帆布袋。

      江葶走过去。

      周汐云看着她。

      “回来了。”周汐云说。

      江葶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周汐云把帆布袋递给她。

      她接过去。

      袋子里是一罐柠檬水。

      还是温热的。

      她喝了一口。

      酸。

      刚好。

      她抬起头。

      周汐云不见了。

      她醒了。

      凌晨四点。

      窗外北京十一月的夜很深。

      她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看了很久。

      她把右手举起来。

      看着无名指上那枚戒指。

      在黑暗中。

      那颗淡绿色的石头。

      很暗。

      但她知道它在。

      十一月二十三日,周六。

      周汐云还是没有回来。

      她发消息说:“还要几天。”

      江葶回复:“好。”

      周汐云看着那个字。

      她打了很久。

      “你……”删掉。

      “想我了没。”删掉。

      “冰箱里的菜还够吗。”发送。

      江葶回复:“够。”

      周汐云看着这个字。

      她又打了一行字。

      “柠檬还有吗。”发送。

      江葶回复:“有。”

      周汐云看着这个字。

      她想起那七罐腌柠檬。

      想起江葶码罐子时的样子。

      想起她说“等你回来还有”。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

      那里跳得很重。

      十一月二十四日,周日。

      刘盈钰给周汐云打电话。

      “还在上海?”她问。

      “嗯。”周汐云说。

      刘盈钰沉默了几秒。

      “想好了吗。”她问。

      周汐云没说话。

      刘盈钰叹了口气。

      “汐云,”她说,“你不能一直躲。”

      周汐云握着手机。

      “我知道。”她说。

      刘盈钰等了几秒。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她问。

      周汐云没说话。

      刘盈钰又叹了口气。

      “行吧,”她说,“你自己想清楚。”

      她挂了电话。

      周汐云站在酒店窗边。

      看着窗外上海的阳光。

      很亮。

      但她想回北京。

      想回那个灰蒙蒙的北京。

      想回那间朝阳公园边的公寓。

      想回那棵柠檬树旁边。

      想回她身边。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在躲。

      她只知道她还没想好怎么说。

      十一月二十五日,周一。

      江葶收到周汐云的消息。

      “周五回。”

      江葶看着这三个字。

      她打了很久。

      “好。”发送。

      周汐云没有再回。

      江葶把手机放下。

      她走到厨房。

      打开消毒柜。

      灰蓝色。

      深灰色。

      并排。

      她看着那两只杯子。

      看了很久。

      她拿出深灰色那只。

      倒了一杯柠檬水。

      喝了一口。

      酸。

      她喝完。

      洗干净。

      放回去。

      和灰蓝色并排。

      她关上柜门。

      站在厨房里。

      窗外的阳光很好。

      她站了很久。

      十一月二十六日,周二。

      周汐云在上海的最后一天。

      她一个人去了外滩。

      站在江边。

      看着对岸的灯火。

      很亮。

      很繁华。

      但她想起的是北京。

      想起朝阳公园那片湖水。

      想起那棵柠檬树。

      想起那个站在窗边看雪的人。

      她拿出手机。

      打开对话框。

      打了很久的字。

      删掉。

      再打。

      再删。

      最后发送的是:

      “明天回。”

      江葶回复:“嗯。”

      周汐云看着这个字。

      她又打了一行字。

      “想吃什么。”发送。

      江葶回复:“酸。”

      周汐云看着这个字。

      她笑了一下。

      很淡。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

      那里跳得很重。

      十一月二十七日,周三。

      周汐云回北京。

      江葶来接机。

      她站在到达层出口。

      穿着那件灰色开衫。

      头发披着。

      眼角那颗痣在灯光下很清楚。

      周汐云走出来。

      远远看见她。

      她站在原地。

      没有走过去。

      江葶也看见她了。

      她也没有走过来。

      她们隔着来来往往的人潮。

      隔着从上周三到今天整整一周。

      隔着从上海到北京的一千多公里。

      周汐云先迈步。

      她走过去。

      江葶看着她走近。

      “回来了。”她说。

      “嗯。”周汐云说。

      江葶伸出手。

      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

      周汐云看着她。

      看着她把行李箱拉杆握在手里。

      看着她转身往停车场走。

      她跟在后面。

      看着她背影。

      看着她右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

      在机场的灯光下一闪一闪。

      车上。

      周汐云开车。

      江葶坐在副驾驶。

      她们没有说话。

      车窗外是北京十一月的街景。

      天灰蒙蒙的。

      树都秃了。

      等红灯的时候,江葶转过头。

      看了她一眼。

      只是一眼。

      然后绿灯亮了。

      她转回去。

      看着前方。

      周汐云知道她在看她。

      她没有转头。

      但她把手从方向盘上放下来。

      放在手刹旁边。

      离江葶的手很近。

      没有碰到。

      但很近。

      江葶看见了。

      她没有动。

      她只是把手放在膝盖上。

      也离那只手很近。

      也没有碰到。

      她们就这样开着车。

      手挨得很近。

      但没有碰到。

      那天晚上,江葶做了饭。

      四菜一汤。

      周汐云坐在餐桌边,看着那桌菜。

      “今天怎么做这么多。”她问。

      江葶在她对面坐下。

      “补上周的。”她说。

      和上次一样的话。

      周汐云看着她。

      江葶没有看她。

      她拿起筷子。

      “吃吧。”

      周汐云拿起筷子。

      她夹了一筷鱼。

      酸。

      比之前更酸。

      她把那筷鱼吃完。

      又夹了一筷。

      她们安静地吃饭。

      饭后周汐云洗碗。

      江葶在客厅写稿。

      键盘声一下一下。

      水声哗哗。

      周汐云把碗一只一只洗干净。

      放回消毒柜。

      灰蓝色。

      深灰色。

      并排。

      她看着那两只杯子。

      看了很久。

      她伸出手。

      摸了摸灰蓝色那只杯壁上的裂纹。

      又长了。

      她用拇指沿着那道裂纹慢慢划过去。

      然后她收回手。

      关上柜门。

      她走出来。

      江葶还在写稿。

      周汐云在她对面坐下。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坐在那里。

      看着江葶写稿。

      江葶没有抬头。

      但她的键盘声慢了下来。

      一下。

      停顿。

      两下。

      停顿。

      三下。

      周汐云看着她。

      她忽然想说话。

      想告诉她上海的事。

      想告诉她刘盈钰说的话。

      想告诉她她有多想她。

      她没有说。

      她只是坐在那里。

      看着她。

      江葶停下键盘。

      她抬起头。

      她们对视。

      两秒。

      三秒。

      五秒。

      “周小姐。”江葶开口。

      “嗯。”

      江葶看着她。

      “上海……”她顿了顿。

      “顺利吗。”

      周汐云看着她。

      “顺利。”她说。

      江葶点点头。

      她没有再问。

      她知道她在说谎。

      她知道她这一周不是去工作的。

      她没有拆穿她。

      她只是低下头。

      继续写稿。

      周汐云坐在她对面。

      她看着她。

      看着她的手指在键盘上移动。

      看着她把一行字打完。

      看着她停下来,看着屏幕发呆。

      她忽然想说——

      我想你了。

      但她没有说。

      她只是坐在那里。

      看着她。

      十一点。

      江葶合上电脑。

      “不早了。”她说。

      她站起来。

      周汐云也站起来。

      她们隔着茶几。

      江葶看着她。

      “早点睡。”她说。

      周汐云点头。

      江葶走回自己房间。

      门没有关严。

      周汐云站在客厅。

      她看着那扇门。

      看着门缝里透出的那线光。

      她站了很久。

      她走过去。

      站在门口。

      她没有抬手。

      她只是站在那里。

      “江葶。”她说。

      里面安静了几秒。

      “嗯。”

      周汐云张了张嘴。

      “我……”她说。

      她没有说完。

      里面等着。

      周汐云垂下眼睛。

      “没什么。”她说。

      她转身走回自己房间。

      那晚她又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

      看着天花板。

      她想起刘盈钰说的话。

      喜欢就上啊。

      你在等什么。

      等她嫁人吗。

      她翻了个身。

      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想起江葶站在机场接她的样子。

      想起她右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

      想起她说“酸”时的语气。

      她不知道自己还在等什么。

      她只知道她还没准备好。

      十一月二十八日,周四。

      北京又下雪了。

      比上次大。

      鹅毛似的,从早飘到晚。

      江葶站在窗边。

      看着那些雪花一片一片落下来。

      落在柠檬树的叶子上。

      积了薄薄一层白。

      周汐云从书房出来。

      她看见江葶站在窗边。

      她走过去。

      站在她身后半步。

      “雪真大。”她说。

      江葶没回头。

      “嗯。”她说。

      她们站着。

      看着窗外的雪。

      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

      江葶转过身。

      周汐云就在她身后。

      很近。

      江葶看着她。

      “周小姐。”她说。

      周汐云看着她。

      “嗯。”

      江葶张了张嘴。

      “你这一周……”她顿了顿。

      “在想什么。”

      周汐云看着她。

      “想很多。”她说。

      江葶等着。

      周汐云垂下眼睛。

      “想你。”她说。

      很轻。

      像不是说出来的一样。

      江葶看着她。

      她没有说话。

      但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周汐云抬起眼睛。

      她们对视。

      很近。

      近到能看见彼此瞳孔里的自己。

      窗外的雪很大。

      一片一片落下来。

      落在玻璃上。

      化掉。

      再落下来。

      再化掉。

      江葶先移开视线。

      她转过身。

      继续看雪。

      周汐云站在她身后。

      看着她。

      看着她被雪光照亮的侧脸。

      看着她睫毛上沾着的一片雪花。

      她抬起手。

      很慢。

      把那片雪花轻轻拂掉。

      江葶没有动。

      她能感觉到周汐云指尖的温度。

      很烫。

      周汐云收回手。

      “化了。”她说。

      江葶点点头。

      她们站着。

      看着窗外的雪。

      很久没有动。

      那天晚上,江葶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在荷李活道那家古董珠宝店。

      周汐云站在柜台前。

      低头看一枚橄榄石领带夹。

      她走过去。

      站在她身边。

      周汐云抬起头。

      看着她。

      “你来了。”她说。

      江葶点头。

      周汐云把领带夹递给她。

      “给你的。”她说。

      江葶接过去。

      握在手心里。

      很凉。

      她抬起头。

      周汐云不见了。

      她站在空荡荡的店里。

      一个人。

      她醒了。

      凌晨三点。

      窗外北京十一月的夜很深。

      雪还在下。

      她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看了很久。

      她把右手举起来。

      看着无名指上那枚戒指。

      在黑暗中。

      那颗淡绿色的石头。

      很暗。

      但她知道它在。

      她忽然想。

      如果有一天周汐云不见了。

      她会怎么样。

      她不知道。

      她不敢想。

      十一月二十九日,周五。

      周汐云一早就出门了。

      她说公司有事。

      江葶说好。

      一个人在家。

      她做了两个人的早餐。

      一个人吃完。

      把另一份倒掉。

      杯子洗干净。

      放回消毒柜。

      灰蓝色。

      深灰色。

      并排。

      她站在消毒柜前。

      看了很久。

      她拿出深灰色那只。

      倒了一杯柠檬水。

      喝了一口。

      酸。

      她喝完。

      洗干净。

      放回去。

      和灰蓝色并排。

      她关上柜门。

      走到阳台。

      柠檬树又落了一地花。

      雪盖在上面。

      白白的。

      她蹲下来。

      把那些花从雪里捡起来。

      一朵一朵。

      放在窗台上。

      已经攒了一小堆。

      她看着那些花。

      看了很久。

      她忽然想。

      她在收什么。

      她在等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在收。

      她在等。

      那天下午,周汐云回来得很早。

      她推开门时,江葶正在阳台。

      她走过去。

      拉开阳台的门。

      “江葶。”她说。

      江葶转过身。

      周汐云看着她。

      看着她手里那几朵沾着雪的花。

      “又捡?”她问。

      江葶点头。

      周汐云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

      从江葶手里拿过一朵花。

      放在自己手心里。

      看着那片雪慢慢化掉。

      露出湿漉漉的花瓣。

      “我也捡一朵。”她说。

      江葶看着她。

      看着她手心里那朵花。

      看着她垂下的睫毛。

      看着她嘴角那颗痣。

      她没说话。

      但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融化。

      和周汐云手心里那片雪一样。

      那天晚上,她们一起做饭。

      一起吃饭。

      一起洗碗。

      一起坐在客厅。

      一个写稿。

      一个看书。

      谁都没有说话。

      但有什么不一样。

      那种不一样在空气里。

      在落地灯的光晕里。

      在阳台那棵落满雪的柠檬树里。

      十一点。

      江葶合上电脑。

      她站起来。

      走到周汐云面前。

      周汐云抬起头。

      江葶看着她。

      “周小姐。”她说。

      “嗯。”

      江葶顿了一下。

      “你下午说,”她说,“你也捡一朵。”

      周汐云看着她。

      “嗯。”她说。

      江葶看着她。

      “那朵花呢。”她问。

      周汐云没说话。

      她从口袋里拿出那朵花。

      已经蔫了。

      软塌塌的。

      花瓣皱成一团。

      江葶看着那朵花。

      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

      从周汐云手心里拿过那朵花。

      放在自己手心里。

      和周汐云下午做的一样。

      “我帮你收着。”她说。

      周汐云看着她。

      看着她把那朵花放在窗台上。

      和那些干枯的柠檬花并排。

      已经攒了很大一堆。

      周汐云看着她。

      看着她的背影。

      看着她把那朵花摆好。

      看着她转过身。

      看着她走回来。

      站在自己面前。

      “周小姐。”江葶说。

      周汐云看着她。

      “嗯。”

      江葶张了张嘴。

      “你那一周……”她说。

      “在上海。”

      周汐云等着。

      江葶看着她。

      “有没有想什么。”她问。

      和周汐云之前问她的一样。

      周汐云看着她。

      “想了。”她说。

      江葶等着。

      周汐云垂下眼睛。

      “想你。”她说。

      和之前一样的话。

      江葶看着她。

      “还有呢。”她问。

      周汐云抬起眼睛。

      看着她。

      “想刘盈钰说的话。”她说。

      江葶等着。

      周汐云看着她。

      “她说喜欢就上,”周汐云说,“说我在等什么。”

      她顿了顿。

      “说等她嫁人吗。”

      江葶没说话。

      周汐云看着她。

      “她说,”周汐云的声音很轻,“怕你们两个的故事成为遗憾。”

      江葶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你怕吗。”她问。

      周汐云看着她。

      “怕。”她说。

      江葶等着。

      周汐云垂下眼睛。

      “怕你后悔。”她说。

      和之前一样的话。

      江葶看着她。

      “我不怕。”她说。

      周汐云抬起眼睛。

      江葶看着她。

      “我怕的是……”她顿了顿。

      她没有说完。

      周汐云等着。

      江葶看着她。

      “怕你不敢。”她说。

      周汐云愣住了。

      她看着江葶。

      看着她眼角那颗痣。

      看着她眼睛里那一点光。

      她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江葶看着她。

      “周小姐。”她说。

      “嗯。”

      江葶顿了一下。

      “我不怕后悔。”她说。

      “我怕的是……”

      她顿了顿。

      “你一直躲。”

      周汐云没说话。

      她站在那里。

      看着江葶。

      看着落地灯光里的她。

      看着窗外雪光里的她。

      看着那个从贵州山沟里爬出来的她。

      那个被父母打到半聋的她。

      那个拼命读书才逃出来的她。

      那个每天早晨给她做咖啡的她。

      那个把她送的花一朵一朵收起来的她。

      那个说“我不怕”的她。

      周汐云张了张嘴。

      “江葶。”她说。

      江葶看着她。

      周汐云看着她。

      “我……”她说。

      她没有说完。

      江葶等着。

      周汐云垂下眼睛。

      “我再想想。”她说。

      和江葶之前说的一样。

      江葶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点头。

      “好。”她说。

      她转身走回自己房间。

      门没有关严。

      周汐云站在客厅。

      她看着那扇门。

      看着门缝里透出的那线光。

      她站了很久。

      她走过去。

      站在门口。

      她没有抬手。

      她只是站在那里。

      “江葶。”她说。

      里面安静了几秒。

      “嗯。”

      周汐云张了张嘴。

      “我……”她说。

      “不是不敢。”

      里面没有回答。

      周汐云等着。

      过了很久。

      “那是什么。”江葶问。

      周汐云站在门口。

      她把额头抵在冰凉的门板上。

      “是太想好好开始。”她说。

      她的声音很轻。

      “怕说错话。”

      “怕做错事。”

      “怕你哪天醒来,觉得不值得。”

      里面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不会有回答。

      然后门开了一条缝。

      江葶站在门后。

      只露半边脸。

      眼睛红红的。

      周汐云看着她。

      江葶也看着她。

      她们隔着那扇半开的门。

      隔着北京十一月的深夜。

      隔着从去年三月到现在五百多个日子。

      江葶开口。

      “周小姐。”她说。

      “嗯。”

      江葶看着她。

      “我从来没有觉得不值得。”她说。

      周汐云看着她。

      江葶垂下眼睛。

      “我只是觉得,”她说,“我配不上。”

      周汐云没说话。

      她伸出手。

      握住江葶的右手。

      那只戴着戒指的手。

      “你配得上。”她说。

      江葶抬起眼睛。

      周汐云看着她。

      “你什么都配得上。”她说。

      江葶看着她。

      看着她的眼睛。

      看着她嘴角那颗痣。

      看着她站在门外灯光里的样子。

      她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周汐云看着她。

      “你再等等我。”她说。

      “我再想想怎么说。”

      江葶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点头。

      “好。”她说。

      周汐云松开手。

      她退后半步。

      “晚安。”她说。

      江葶看着她。

      “晚安。”她说。

      门慢慢合上。

      但没有关严。

      还留着一道缝。

      周汐云看着那道缝。

      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

      走回自己房间。

      那晚她睡得很沉。

      没有梦。

      十一月三十日,周六。

      江葶醒来时,阳光已经照进房间。

      她走出房间。

      周汐云在厨房做早餐。

      她听见动静,回过头。

      “早。”她说。

      江葶站在厨房门口。

      “早。”她说。

      周汐云把咖啡倒进杯子。

      三分糖,一份奶。

      放在餐桌上。

      江葶坐下来。

      周汐云在她对面坐下。

      她们安静地吃早餐。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把餐桌照成暖黄色。

      江葶喝完那杯咖啡。

      她放下杯子。

      “周小姐。”她开口。

      周汐云看着她。

      “嗯。”

      江葶顿了顿。

      “今天……”她说。

      “你去公司吗。”

      周汐云看着她。

      “不去。”她说。

      江葶点点头。

      她站起来。

      把杯子收进厨房。

      洗干净。

      放回消毒柜。

      灰蓝色。

      深灰色。

      并排。

      她看着那两只杯子。

      看了很久。

      她伸出手。

      把深灰色那只拿出来。

      倒了一杯柠檬水。

      喝了一口。

      酸。

      她喝完。

      洗干净。

      放回去。

      和灰蓝色并排。

      她关上柜门。

      走出来。

      周汐云还坐在餐桌边。

      江葶走过去。

      站在她面前。

      “周小姐。”她说。

      周汐云抬起头。

      江葶看着她。

      “我等你。”她说。

      周汐云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

      握住江葶的手。

      那只刚洗过杯子的手。

      还有点凉。

      她握紧了一点。

      “好。”她说。

      江葶看着她。

      她没有说话。

      但她也没有收回手。

      阳光照在她们握在一起的手上。

      暖黄色的。

      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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