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傻 ...
-
十二月一日,北京入了冬月以来最冷的一天。
零下七度。风不大,但干冷干冷的,吸一口气,鼻腔里都是冰碴子的味道。
江葶在报社赶稿。
那篇关于云南银饰匠人的稿子要得急,她改到下午五点才关掉文档。抬起头时,窗外的天已经暗了。
手机亮了一下。
刘盈钰。
“江记者,还在报社?”
江葶看着这条消息。
她打了两个字:“在的。”
发送。
刘盈钰的回复来得很快。
“那正好,我在附近办事,请你喝杯咖啡。”
江葶顿了一下。
她打了很久。
“好。”发送。
刘盈钰发来一个定位。
就在报社对面那家咖啡馆。
江葶收拾好东西,下楼。
推开咖啡馆的门时,刘盈钰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驼色羊绒大衣,头发披着,耳垂上还是那对很小的珍珠耳钉。面前放着一杯美式,没动。
她看见江葶,抬了抬手。
“这儿。”
江葶走过去。
在她对面坐下。
刘盈钰看着她。
“没打扰你吧。”她问。
江葶摇头。
“刚写完稿。”她说。
刘盈钰点点头。
服务员过来,江葶点了杯热美式。
刘盈钰等服务员走开,才开口。
“江记者,”她说,“我今天不是碰巧路过。”
江葶看着她。
刘盈钰顿了顿。
“我是专门来找你的。”
江葶没说话。
刘盈钰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放下。
“汐云那边,”她说,“我说不动了。”
她看着江葶。
“所以我来找你。”
江葶握着咖啡杯。
“刘小姐想说什么。”她问。
刘盈钰看着她。
“我想问你,”她说,“你到底在想什么。”
江葶没说话。
窗外北京十二月的暮色正在一寸一寸沉下来。
咖啡馆里的灯光暖黄黄的。
照在她们之间。
江葶低下头。
看着杯子里自己的倒影。
那颗眼角痣在咖啡色的液体里很淡。
“刘小姐。”她开口。
“嗯。”
江葶顿了顿。
“你觉得,”她说,“我配得上她吗。”
刘盈钰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靠进椅背。
“江记者,”她说,“你知道汐云那个人。”
江葶没说话。
刘盈钰端起咖啡杯。
“她从小就不会说,”她抿了一口,“她爸不会说,她妈也不会说。她以为对一个人好,就是把所有事自己扛着。”
她放下杯子。
“她给你买那把伞,舍不得用。她记得你生日,记得你爱吃什么,记得你填过的那张表放在茶几下面。她把你送的花一朵一朵收着。她把那颗画了十年的石头拿出来给你看。”
她看着江葶。
“你觉得这是配不配的问题吗。”
江葶没说话。
刘盈钰等着。
过了很久。
江葶开口。
“她太好了。”她说。
她的声音很轻。
“我怕……”
她没有说完。
刘盈钰看着她。
“怕什么。”她问。
江葶垂下眼睛。
“怕她哪天醒来,”她说,“发现我不值得。”
刘盈钰没说话。
她看着江葶。
看着这个从贵州山沟里爬出来的年轻女人。
看着她眼角那颗痣。
看着她握咖啡杯的手。
那只手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很细的银戒指。
刘盈钰看见了。
她顿了一下。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
“江记者,”她说,“你知道汐云怎么跟我说的吗。”
江葶抬起头。
刘盈钰看着她。
“她说,”刘盈钰顿了顿,“怕你后悔。”
江葶愣住了。
刘盈钰看着她。
“你们俩,”她说,“一个怕对方后悔,一个怕自己不值得。”
她端起咖啡杯。
喝了一口。
“真是绝配。”
江葶没说话。
她低下头。
看着杯子里已经凉掉的咖啡。
刘盈钰放下杯子。
“江记者。”她开口。
江葶抬起头。
刘盈钰看着她。
“我认识汐云十一年了。”她说。
“她从来没有这样过。”
她顿了顿。
“从来没有一个人,能让她躲成这样。”
江葶没说话。
刘盈钰看着她。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她问。
江葶看着她。
刘盈钰等了几秒。
然后她靠进椅背。
“意味着她怕失去你,”她说,“比怕什么都厉害。”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
咖啡馆里的灯光显得更暖。
江葶坐在那里。
很久没有动。
刘盈钰也没有催。
她只是慢慢地喝着那杯美式。
等江葶开口。
过了很久。
江葶抬起眼睛。
“刘小姐。”她说。
“嗯。”
江葶顿了顿。
“你说,”她说,“我该怎么办。”
刘盈钰看着她。
“你想怎么办。”她问。
江葶没说话。
刘盈钰等着。
江葶垂下眼睛。
“我想……”她说。
她没有说完。
刘盈钰看着她。
“想什么。”她问。
江葶抬起眼睛。
“想和她在一起。”她说。
她的声音很轻。
轻到几乎听不见。
但刘盈钰听见了。
她看着江葶。
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一下。
“那不就结了。”她说。
江葶看着她。
刘盈钰端起咖啡杯。
“你怕什么,”她喝了一口,“她怕什么。”
她放下杯子。
“你们俩,”她说,“比着怕。”
她顿了顿。
“比着躲。”
她看着江葶。
“总得有一个人不躲吧。”
江葶没说话。
刘盈钰站起来。
她拿起大衣。
“江记者,”她说,“我走了。”
江葶也站起来。
刘盈钰看着她。
“汐云那边,”她说,“我说不动了。”
她顿了顿。
“你看着办吧。”
她转身走出咖啡馆。
江葶一个人站在那里。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外。
她坐回去。
咖啡已经凉透了。
她端起来。
喝了一口。
苦的。
但她喝完了。
那天晚上,江葶回到家时已经七点半。
推开门,客厅的灯亮着。
周汐云在沙发上看书。
她听见门响,抬起头。
“回来了。”她说。
“嗯。”江葶说。
她换了鞋,把包挂在玄关。
周汐云看着她。
“吃饭了吗。”她问。
江葶点头。
“吃了。”她说。
周汐云看着她。
她知道她在说谎。
她没有拆穿她。
她只是站起来。
走进厨房。
出来时端着一碗面。
放在餐桌上。
“我做的。”她说。
江葶看着那碗面。
长寿面。
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
和生日那天一样。
她站在那里。
看着那碗面。
看了很久。
周汐云站在餐桌边。
看着她。
“吃吧。”她说。
江葶走过去。
坐下来。
拿起筷子。
她夹了一筷面。
送进嘴里。
很烫。
她慢慢嚼着。
周汐云在她对面坐下来。
看着她吃。
江葶把那碗面一口一口吃完。
把汤也喝完。
她放下筷子。
“谢谢。”她说。
周汐云看着她。
“不客气。”她说。
她们坐着。
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
江葶开口。
“周小姐。”她说。
周汐云看着她。
“嗯。”
江葶顿了顿。
“我今天,”她说,“见了刘小姐。”
周汐云的手指动了一下。
“嗯。”她说。
江葶看着她。
“她跟我说了很多。”她说。
周汐云等着。
江葶垂下眼睛。
“说你怕我后悔。”她说。
周汐云没说话。
江葶抬起眼睛。
看着她。
“我不后悔。”她说。
周汐云看着她。
江葶也看着她。
她们隔着餐桌。
隔着那碗已经空掉的面。
隔着北京十二月的夜。
周汐云张了张嘴。
“江葶。”她说。
“嗯。”
周汐云看着她。
“我……”她说。
她没有说完。
江葶等着。
周汐云垂下眼睛。
“我也见了刘盈钰。”她说。
江葶愣住了。
周汐云抬起眼睛。
看着她。
“在上海。”她说。
“她说的那些话,”她顿了顿,“我都记得。”
江葶看着她。
周汐云也看着她。
她们对视。
很久。
江葶先开口。
“那你……”她说。
“想好了吗。”
周汐云看着她。
“没有。”她说。
江葶看着她。
周汐云也看着她。
“你呢。”她问。
江葶看着她。
“也没有。”她说。
她们坐着。
谁都没有说话。
但有什么在空气里。
很轻。
像窗外的月光。
像阳台柠檬树上积的雪。
像她们之间那张餐桌。
像那碗已经凉掉的面。
周汐云站起来。
她走到江葶面前。
伸出手。
轻轻握住她的右手。
那只戴着戒指的手。
“那再想想。”她说。
江葶看着她。
看着她眼睛里的光。
看着她嘴角那颗痣。
看着她站在自己面前的样子。
她点点头。
“好。”她说。
周汐云松开手。
她退后半步。
“晚安。”她说。
江葶看着她。
“晚安。”她说。
周汐云走回自己房间。
门没有关严。
江葶坐在餐桌边。
她看着那扇门。
看着门缝里透出的那线光。
她坐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
走到阳台。
柠檬树被雪盖着。
她伸出手。
拂掉一片叶子上的雪。
那片叶子绿绿的。
在月光下很亮。
她站在那里。
很久。
十二月二日,周一。
江葶去报社。
周汐云去公司。
她们一起出门。
一起走到电梯口。
一起等电梯。
电梯来了。
她们一起进去。
一起下楼。
一起走到小区门口。
周汐云往左。
江葶往右。
周汐云停下来。
江葶也停下来。
她们转过身。
看着对方。
隔着十几步。
隔着北京十二月早晨的薄雾。
周汐云张了张嘴。
“晚上想吃什么。”她问。
江葶看着她。
“酸。”她说。
周汐云点点头。
她转身往左走。
江葶也转身往右走。
走了几步。
江葶停下来。
她回过头。
周汐云也回过头。
她们隔着那条马路。
隔着来来往往的早高峰人流。
对视。
两秒。
三秒。
江葶先笑了一下。
很淡。
周汐云也笑了一下。
也很淡。
然后她们转身。
继续往前走。
那天晚上,江葶回到家时,周汐云已经在厨房了。
她在做柠檬鱼。
江葶换了鞋,走过去。
站在厨房门口。
看着周汐云的背影。
看着她系着围裙。
看着她把鱼放进锅里。
看着她调汁。
周汐云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江葶在看她。
“站着干嘛。”她问。
江葶没动。
“看你。”她说。
周汐云的手停了一下。
只是一瞬。
然后她继续翻鱼。
“有什么好看的。”她说。
江葶靠在门框上。
“好看。”她说。
周汐云没说话。
但她嘴角动了一下。
江葶看见了。
她也笑了一下。
那晚她们一起吃饭。
一起洗碗。
一起坐在客厅。
一个看书。
一个写稿。
谁都没有说话。
但有什么不一样。
那种不一样在空气里。
在落地灯的光晕里。
在阳台那棵柠檬树里。
十一点。
江葶合上电脑。
她站起来。
走到周汐云面前。
周汐云抬起头。
江葶看着她。
“周小姐。”她说。
“嗯。”
江葶顿了一下。
“我今天,”她说,“又想了一天。”
周汐云看着她。
“想什么。”她问。
江葶垂下眼睛。
“想你说的话。”她说。
周汐云等着。
江葶抬起眼睛。
看着她。
“想刘小姐说的话。”她说。
周汐云看着她。
“想出来了吗。”她问。
江葶看着她。
“没有。”她说。
周汐云点点头。
“那继续想。”她说。
和之前一样的话。
江葶看着她。
“你呢。”她问。
周汐云看着她。
“也没有。”她说。
她们对视。
很久。
江葶先移开视线。
她低下头。
看着周汐云放在膝盖上的手。
那只手很白。
骨节分明。
她伸出手。
轻轻握住那只手。
周汐云没有动。
她只是看着江葶。
看着她们握在一起的手。
江葶没有抬头。
但她握得很紧。
周汐云也握紧了一点。
她们就这样坐着。
握着手。
很久。
“周小姐。”江葶开口。
“嗯。”
江葶顿了顿。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她说。
周汐云看着她。
“问。”她说。
江葶抬起眼睛。
看着她。
“如果,”她说,“我一直想不好。”
她顿了顿。
“你会等吗。”
周汐云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会。”她说。
江葶看着她。
周汐云也看着她。
“等多久。”江葶问。
周汐云看着她。
“多久都等。”她说。
江葶没说话。
她低下头。
把脸埋进周汐云的手心里。
那里很暖。
周汐云没有动。
她只是用另一只手。
轻轻摸了摸江葶的头发。
很轻。
像摸一朵花。
像摸一片雪。
像摸一个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的什么。
江葶没有抬头。
但她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
她们就这样坐着。
很久。
久到窗外的月亮移过了阳台。
久到客厅的落地灯自动调暗了一格。
江葶抬起头。
她的眼睛有点红。
周汐云看着她。
看着她眼角那颗痣。
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
“周小姐。”江葶说。
“嗯。”
江葶看着她。
“晚安。”她说。
周汐云看着她。
“晚安。”她说。
江葶站起来。
她走回自己房间。
门没有关严。
周汐云坐在沙发上。
她看着那扇门。
看着门缝里透出的那线光。
她坐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
走过去。
站在门口。
她没有抬手。
她只是站在那里。
“江葶。”她说。
里面安静了几秒。
“嗯。”
周汐云张了张嘴。
“我等你。”她说。
里面沉默了一下。
“我知道。”很轻。
周汐云站在门口。
她把额头抵在冰凉的门板上。
贴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
走回自己房间。
十二月三日,周二。
江葶起来时,周汐云已经出门了。
餐桌上放着早餐。
一杯咖啡。
一碗粥。
一碟小菜。
旁边压着一张便签。
“公司有事,晚点回。”
江葶看着那张便签。
看了很久。
她把便签叠好。
收进口袋里。
坐下来。
开始吃早餐。
咖啡还是三分糖一份奶。
温度刚好。
她喝完。
把碗洗干净。
放回碗架。
她站在厨房里。
窗外的阳光很好。
她站了很久。
那天下午,江葶收到一条消息。
不是周汐云。
是刘盈钰。
“江记者,汐云今天来找我了。”
江葶看着这行字。
她打了很久。
“说什么了。”发送。
刘盈钰的回复在三分钟后。
“说她在等一个人想好。”
停顿。
“说那个人也在等她想好。”
停顿。
“说她们俩,一个比一个能等。”
江葶看着这些字。
看了很久。
她打了很久的字。
删掉。
再打。
再删。
最后发送的是:
“刘小姐,你觉得我们傻吗。”
刘盈钰的回复很快。
“傻。”
停顿。
“但傻得挺配的。”
江葶看着这句话。
她忽然笑了一下。
很淡。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
那里跳得很重。
那天晚上,周汐云回来得很晚。
江葶在客厅写稿。
她听见门响,抬起头。
周汐云换了鞋,走进来。
在江葶对面坐下。
她们对视。
两秒。
三秒。
五秒。
“刘盈钰找你了。”周汐云说。
不是问句。
江葶点头。
周汐云看着她。
“她说什么了。”她问。
江葶看着她。
“说我们傻。”她说。
周汐云没说话。
江葶看着她。
“说傻得挺配的。”她说。
周汐云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一下。
很淡。
江葶也笑了一下。
也很淡。
她们隔着茶几。
隔着那盏落地灯。
隔着北京十二月的夜。
谁都没有说话。
但她们都知道。
对方在笑什么。
十一点。
江葶合上电脑。
她站起来。
走到周汐云面前。
伸出手。
周汐云也伸出手。
她们握住。
“周小姐。”江葶说。
“嗯。”
江葶看着她。
“明天见。”她说。
周汐云看着她。
“明天见。”她说。
江葶松开手。
走回自己房间。
门没有关严。
周汐云坐在沙发上。
她看着那扇门。
看着门缝里透出的那线光。
她坐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
走过去。
站在门口。
她没有抬手。
她只是站在那里。
“江葶。”她说。
里面安静了几秒。
“嗯。”
周汐云张了张嘴。
“晚安。”她说。
里面沉默了一下。
“晚安。”很轻。
周汐云站在门口。
她把额头抵在冰凉的门板上。
贴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
走回自己房间。
那晚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江葶站在阳台上。
雪落在她头发上。
她走过去。
把她拉进来。
江葶看着她。
“想好了吗。”她问。
周汐云看着她。
“没有。”她说。
江葶点点头。
“那再想想。”她说。
周汐云笑了。
江葶也笑了。
窗外雪很大。
屋里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