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寂》灰要飞

3、第 3 章

　　回到仙山后的一天，白寂意犹未尽，还沉浸在那暖意中。

　　“怎么样？碰上了好玩什么事儿没有？”

　　流安忍不住好奇心，在练功时跑到白寂身旁，一边假装练习，一边小声问她。

　　“嗯…挺好玩的，快到时辰了，一会儿和你细说。”

　　经过这次历练，白寂更加不愿浪费练功修术的光阴。

　　一天的学习与练功结束后，迎来了每天难得的松弛时刻。白寂找到流安，正准备开口讲述这次的冒险，平日里和她们比较亲近的几个弟子也凑了上来，团团围坐，好奇地加入这次故事会，这反而给白寂增添了几分傲娇，手背到后面，开始假模假样地摆起谱来。

　　“咳咳…此次历练对我来说，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机缘。总体来说呢，还是很顺利的。师父与我确实是遇上了小怪，寻常对人无害的小怪那是数不胜数啊，可我们还遇到了吸人精气的小怪！我一个箭步上前，挡在师父前面，我剑出鞘，念心决，我左右闪，我出剑砍。哗啦两下，灰飞烟灭…”

　　听故事的人个个屏息凝神，竖起耳朵，目不转睛地看着白寂手舞足蹈地比划，眼里满是新奇。

　　“还有啊…”

　　“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打散了两只不成气候的精怪吗？也值得你这般显摆？”

　　沈林从旁侧走过，眼见众弟子围在白寂身侧听得入神，不自觉攥紧了剑鞘，语气裹着几分按捺不住的讥诮。

　　沈林是东首仙尊的亲传弟子，天赋高，悟性高，是一众弟子中能力最拔尖儿的。

　　他原以为，早早就被尊上亲点入室的白寂，必是天赋异禀的仙材。

　　可经过平日里仔细观察和试探，竟发现她的能力根本比不上自己。

　　论天资，他最强；论勤勉，他不输分毫。凭什么他只能做东首仙尊的弟子，而白寂，却能站在尊上亲传之位？为什么自己不能成为尊上的亲传弟子呢？

　　成为东首仙尊确实也算在弟子中风光无限，可怎么也比不上成为尊上的亲传弟子来得气派。这份不甘，每每见到白寂便翻涌上来，语气也总带着几分阴阳怪气。

　　可白寂偏偏跟听不懂似的，永远笑着应他，不恼不辩，不气不争。她若真与自己争执，他至少还能借着这由头和她在拌嘴上一较高下，也能缓解自己的不甘与不快。

　　可她这般温和钝感，反倒叫他无处发力，次次憋闷，他也没了办法。

　　“你想去吗？师父说，我的能力已经可以独自下山了，下次或许我们可以一同前去啊，你这般厉害，也去实战一番。”

　　白寂走到沈林的面前，邀请道。

　　“谁要跟你一起啊，下次自有师父带我。”

　　沈林摆出轻蔑的姿态。回复完后，径直走向前方，离开了这里。

　　“你别理他，他这是在羡慕你呢。不过你这浑然不觉的反应，我估计他快被气死了。”

　　每次沈林阴阳怪气地对白寂说话，流安都跟看戏似的，她知道，白寂不会意识到什么，反倒是沈林，每次都吃瘪。

　　“气什么？为什么生气？”

　　“没什么，你继续说呀。”

　　流安才不想继续谈论这个酸黄瓜，更想听白寂历练的见闻。

　　热闹散去，夜色降临。流安回到自己的静室，坐在门外的草地上，回忆着白寂今天所讲的种种，人间烟火、斩妖守夜，心中渐渐生出强烈向往。

　　她也想再次踏足凡尘，想与白寂并肩而立，一同守护那些温暖安稳的灯火。她这样想着，抬头看着星星，任由月光撒在她的肩头。

　　“你在这坐着干什么呢。”

　　是白寂，她捕捉到了自己讲故事时，流安眼里的落寞与向往。于是在人群散开后，自己偷跑去厨房，偷拿了两个馅饼，向流安的静室走去。

　　“你怎么来了？”

　　流安惊喜地问道。

　　白寂将馅饼从衣服里拿出来，分给流安一个，坐在流安的旁边。

　　“我饿了呀。偷一个太亏，偷两个我自己又吃不完。那自然就想着找你一起吃夜宵。”

　　“你最好了。”

　　她们一边吃一边赏月赏星星。晚风安静，沉默片
　　刻后，白寂忽然打破这份宁静：

　　“我已经和师父请求过了，过两个月自己可以再次下山，想和你一同前去。”

　　“真的？我可以去吗？”

　　流安眼神瞬间亮起了光，透露出藏不住欣喜。

　　“可是…我修炼的时日尚短。万一我能力不够，我们又遇上了有本事的怪，我如果发挥不好，给你拖后腿了，害得你被小怪吸走精力，我可成罪人了。”

　　“师父说西首仙尊很认可你的能力呢，所以已经应允你和我一起。再说了我可是有经验的，我可是挡在师父面前的，我还保护不了你吗？”

　　白寂骄傲地微微抬起头，眼神却地向流安看去，观察着她的神情。

　　她其实都懂，只是她不在乎别人对她的冷嘲热讽，她只想着在这清寂的山上，要把自己最好的朋友照顾好。

　　至此，流安便收了本就不多的散漫心思，一门心思扎进修行之中。从前偶尔还会拉着白寂溜去厨房偷吃解馋，这两个月里，一次也不曾踏足后厨半步。

　　她每天掐着日子倒数，心头交织着紧张与滚烫的期待，白日练剑、研法、沉气凝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专注刻苦。

　　闲暇休息时，她总是忍不住暗自幻想——幻想自己能真正踏上实战，挥剑斩除作祟的精怪；幻想自己终于也能成为守护苍生的一员，做大伟救世之人里的一个小小身影；也幻想着能同白寂一道，踏遍凡尘，亲眼见那些人间小家的烟火吵闹、温暖幸福。

　　每每想到这些，她嘴角便会不自觉勾起浅浅笑意，连指尖握剑的力道，都多了几分坚定。

　　总算是到了下山的日子。流安不得不承认，潜心专注确实会有飞速的进步。以为以往已经算是不爱偷懒了，可这两个月，竟在自身长期不稳定的一二仙术上获得了质的飞跃。

　　白寂和流安收拾好行囊，向各自的师父告别。尊上依旧是平日那副温和沉静的模样，只轻轻拍了拍白寂的肩，淡淡叮嘱她施法之时切莫焦躁，务必临危不乱。

　　辞别之后，两人正式踏下仙山。

　　白寂已经凭借记忆，提前画下两份了仙山的巡查管理路线，自己一份，给流安一份。其实她认路，不过还是想做好万全之策。

　　“我跟你说，奇缘客栈的饭菜最香。这是我们今天的第一个目标。呐，在这里。”

　　白寂指向流安手中的地图，只见地图里几乎全是以饭店和糕点铺为地标的线路图。流安无奈摇摇头，开始打趣。

　　“我这两个月拼死拼活潜心修炼，到头来倒像是为了陪你下山逛街吃饭做的幌子。”
　　流安忍不住打趣，

　　“什么刻苦研学、斩妖除魔，全是假象。”

　　“怎会！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嘛。我这也是为了让我们更有动力地走向每一家饭店呀。更何况，我们下山，除了斩杀小怪，还要观察凡间的生活嘛。民以食为天，这不是很好地融入了嘛。”

　　一说到吃，两人便默契十足，你一言我一语，白寂带给流安的轻快，已然压下了她心中的不安与紧张。

　　能吃到一块儿、闹到一块儿、心意也贴在一块儿，是这清寂仙山之上，最难得的欢喜与安稳。

　　一踏入饭店，白寂喊着让小二给她们上店里的招牌。流安倒要看看是何方神圣，是什么样的招牌菜，能让白寂一路上五句不离地夸赞。

　　只见小二麻溜地将两碗饭端了上来。白寂早已将仙山“食不过饱、举止端庄”的规矩抛到九霄云外，狼吞虎咽起来。

　　“这就是你心心念念的招牌菜吗？”

　　“你别看食材简单，这个叫做鱼香肉丝。把这三样一起翻炒，再配上秘制酱料，可好吃呢。肉丝鲜香滑嫩，胡萝卜入口即化，木耳酥脆爽口，你快尝尝。”

　　白寂顾不上还没来得及咽下的饭菜，腮帮子鼓鼓的，为疑惑的流安介绍起了这道菜。

　　流安看着这道菜，她当然是吃过的。她以前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什么好东西没吃过？这一瞬间，她的眼里闪过一丝难过。但很快就收了起来，拿起筷子吃了起来。鲜香在舌尖散开，竟是许久未曾尝过的踏实美味。

　　看着流安把饭菜也吃得干干净净，白寂很是高兴。

　　“怎么样，姐姐我没骗你吧？我若是不修仙，定能做美食评论家。”

　　“是好吃，但是美食评论家嘛，就你那点词汇量，能形容几个菜呀，闭嘴安心吃你的就是了…”

　　“…你干什么！没长眼睛吗？大爷我一天的心情都被你毁了！”

　　流安的话音未落，饭店不远处，传来了争吵声。

　　白寂和流安放下银两后闻声赶去对面。这也是一家饭店，但生意似乎没有其他家好，店面冷清，客人本就寥寥无几，店内这一闹，吓得客人更不敢踏入了。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有话好好说嘛，不要伤了和气。”

　　白寂不管三七二十一，赶忙上去拉架。

　　“你谁啊？这小二，自己走路不稳，一个踉跄，把菜撒我身上了，我现在是饿着肚子，衣裳也被毁了，我都没有打他。好在不是滚烫的汤，不然我要拉他陪葬。你就说他是不是该骂？”

　　客官指着小二，白寂顺着他指的方向向后看去，只见小二瘫坐在地上，低着头，嘴里嘟囔着对不起，浑身透着一股虚软。

　　白寂先是摆手遣散了围观的人，然后帮着平息客官的怒气。

　　“散了啊散了啊，撒了菜，没什么好看的啊。”

　　流安也帮着疏散人群，这边挤一挤人，那边推一推人。

　　“大哥，你伤着没，快拿布擦擦。”

　　白寂拿起桌上的布，递给了客官，然后看向小二，此时小二还在一直嘟囔着对不起。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快步走到小二面前蹲下，抬起他的下巴，他的脸上，是无神的双眼和脸颊不正常的白斑。

　　“这是被精怪吸走了精气的症状。”

　　“精…精怪？”

　　刚刚还气势汹汹的客官瞬间吓软了腿，往后退了一步。

　　民间一直有着精怪的传闻，树林是精怪常出没之地，所以大家都不敢在夜里前往树林。虽然大多数人都没见过精怪，可传闻总是一传十，十传百，精怪的样子和行迹被传得五花八门。

　　有传被吸精气者，在三日内便会力竭而亡，也有谣传说被吸精气者，会身带邪气，会变异，邪气会侵蚀旁人。

　　“精怪真的存在？你们是何人，怎会知道症状？对不起，我不知道…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求您原谅我，不要迁怒于我，不要把邪气传给我…”

　　客官扑通一下跪在地上，给小二磕了三个响头，声音是止不住地颤抖。

　　“这个倒也没有那么吓人，是不会传给其他人的，你走吧。”

　　流安扶起客官，安慰着。

　　客官再次道歉后，倒退着出了饭馆，一刻也不敢多停留。

　　“你家在哪里？我们先扶你回家吧。”

　　“多谢…”

　　他抬起手指着饭馆的后门。原来他的家就在饭店里面一个小门的后方，卧室和其他区域隔着一堵厚实的墙。

　　白寂和流安将他扶进卧室，床上有一名女子被开门声吵醒，看着丈夫被二人搀扶进来，强撑不适地起身。

　　“当家的，这是怎么了？”

　　“您是他的妻子？”

　　“是的。”

　　“他这是被精怪吸走了精气，必须要修养最少十日才能把身体养好，这段时间万万不能再劳累劳作。”

　　白寂解释道。

　　“他已经没力气站起来了，只能躺着。”

　　从女子口中得知，他是这家店的老板，也是伙计，因为生意不好，并没有多余的闲钱雇人做事，妻子患病，郎中抓的药一直吃着也不见好，饭店生意不好，再这样买药，迟早吃不上饭。他听信江湖骗子的偏方，被骗走了所剩不多的银两，以为那树林中有能万能的草药，于是冒险想去摘。

　　实际上，那骗子只想收钱，骗了人就撒手不管了。那骗子收了钱便消失无踪，哪里管他会不会在林中遇上精怪、丢了性命。

　　可这名男子偏偏真的碰上了精怪，被吸走了精气，做什么都没有一点劲，钱没了，人倒了，可生活还在继续。妻子还等着吃药，只能强撑着继续开店做生意，哪怕多赚一点点，也是两口子的希望。

　　白寂和流安对二人的遭遇心疼不已，嘱咐一定要让男子好好休息十日，女子虽病着，好在还能下床做些简单的饭菜。自她生病起，丈夫就不让她干活，只让她好好休养，现在丈夫倒下了，她便站了起来。

　　她感谢两位姑娘对丈夫的帮助，想留她们吃顿饭。白寂和流安婉言谢绝，目光扫过桌上寡淡的粗粮冷菜，两人悄悄对视一眼，趁她不注意，偷偷放了一些银两在床上，转身离去，那些银两，也够他们夫妻二人十日那样简单的饭菜了。
　　做完这一切，两人轻手轻脚退出房门，重新踏入这热闹的街巷。

　　流安第一次亲眼见到穷苦百姓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她们看着街上的人群，吆喝声，打闹声，继续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