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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豆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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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房是以前堆柴火用的。
阿蒲被锁进来那天,娘把里头半人高的松木枝子往外搬,搬完也没看她一眼。门从外头拴上,窗棂钉了两道横木。
碗碟塞在门缝底下,一只叠一只,不留空。夜里娘来送饭,蹲着把碗抽出来,饭搁进去,碗又塞回去。
阿蒲听见瓷片子碰地的声音,叮,叮。
她没动那些碗。
头一天夜里下雨,柴房漏,雨水从瓦缝滴下来,正好滴在稻草上。阿蒲把稻草挪开,坐到干的那一小块。
后窗有声音。
笃,笃,笃。
很轻,像树枝被风吹了碰着窗板。
阿蒲没动。
笃笃,笃笃笃。
她站起来,走到后窗边。
窗板薄,夜里透进来一丝光。外头声音压得低低的:“是我。”
阿蒲蹲下去。
她没说话。木板隔着,她看见阿苔的影子趴在那一条缝上,头发影子蹭着木茬子。
“她们明天要给你添妆了。”
阿蒲嗯了一声。
外头静了一下。
“你别怕。”阿苔说,“我们还有别的法子。”
阿蒲把手贴在木板上。
木板凉,她手心热。阿苔那头也贴了什么上来,隔着板,轻轻的,像指尖。
没有再说别的。
第二天添妆,婶子大娘来了半屋子。
阿蒲被从柴房放出来,换了身干净衣裳,坐在床沿。她们往她手里塞东西,红布包的,银镯子,木梳子,两块洋布。阿蒲接着,搁在膝上,一件一件。
娘眼睛肿着,不说话。
夜里她又回了柴房。
窗板那条缝塞进来一小团东西,软的。阿蒲摸黑打开,是一块豆腐,还带点温,外头包着荷叶。
她吃了。
第三天夜里,雨停了。
看守的人靠在灶房门口打盹,呼噜一声接一声。阿蒲从稻草底下摸出白天藏的一根铁簪子,插进门缝,一点一点拨那根门栓。
栓子退出来,落进她掌心,凉的。
后窗横木钉得死,但木头老,边上朽了一块。阿蒲用簪子抠,抠一下掉一小撮木屑。抠了很久,虎口磨破了,木屑沾在血上。
她撬开一条缝。
月光从缝里挤进来,细细的,落在她脚边。
阿苔在外头站着。
她穿那件旧褂子,头发没梳好,垂下来一缕。月光把她脸照得很白,眼底下青黑一片,像几天没睡。
她伸出手。
阿蒲钻出窗,握住那只手。
两个人往河边跑。
夜里露水重,草叶打湿了鞋。阿苔在前头,攥着她手腕,跑得很快。阿蒲跟着,踩过田埂,踩过乱石滩,踩过没人收的稻草垛。
河到了。
河水黑黑的,月影碎在水皮上,一晃一晃。
阿苔回头看她。
“我先下。”阿苔说。
阿蒲没答话,牵着她的手,一起踩进水里。
水凉。
凉得像冰碴子,从脚脖子往上蹿,过膝,过腿根,没过腰。衣裳湿透了,重得像铅,往下坠。
阿苔身子抖了一下。
阿蒲攥紧她的手。
水没过胸口。阿蒲喘不上气,肋骨被箍紧,一下一下挤。她听见自己心跳,咚,咚,咚。
阿苔转过头。
月光底下阿苔的脸看不大清了,水花溅上来,挂在她睫毛上,亮晶晶的。
阿苔嘴动了动,像要说话。
阿蒲没听见。水没过她肩膀,没过她下巴,嘴唇,鼻子。
她把眼睛闭上。
手没松。
再睁开眼,是岸。
天还是黑的。阿蒲躺在地上,背上硌着石头,头顶有人说话,很远,像隔了一层厚布。
“还有一个!这个还有气!”
有人拍她脸,啪啪响。她喉咙里呛出一口水,苦的,从鼻子里往外流。
她咳嗽。咳一下,肋骨疼;咳两下,肺像要炸开。
“那个呢?”有人喊,“那个小丫头呢?”
阿蒲动不了。她眼睛往边上转,看见旁边草滩上也躺着一个人,湿淋淋的,头发糊在脸上。
那只手还在她手心里。
谁掰她的手,掰不开。又换个人掰,还是掰不开。手指像长在一起了,骨节都硬了。
“算了算了,”有人说,“抬回去,等醒了再说。”
阿蒲被人抬起来。她还是攥着那只手,阿苔的手。抬她的人只好并排抬着,两个人像一根藤上结的两只瓜,掰不开。
不知过了多久。
阿蒲听见声音。
先是很轻,像梦里谁在喊。然后声音大了,破的,劈着的,一声接一声。
“沈蒲呢?”
阿蒲眼皮重,睁不开。她嗓子发不出声,嘴唇动了几下。
那只手在她掌心里动了一下。
阿蒲使劲睁开眼。
阿苔躺在旁边那块门板上,脸上没血色,嘴唇乌青,眼睛瞪着她。阿苔没看见别人,只看见她。
“手呢?”阿苔说。声音像砂纸刮过木板,一喘一喘的,“手松了吗?”
阿蒲望着她。
嗓子哑得发不出声。她把手抬起来,抬不动,就用指头在阿苔掌心里抠了一下。
三下。
小时候她们说好的,三下是“没”,四下是“有”。
阿苔低下头,看她们扣在一起的手。
她没笑,也没哭。她低下头,把脸贴在阿蒲手背上,贴了很久。
这事第二天全村都晓得了。
有人说河滩老张钓鱼,鱼没钓着,捞上来两个寻死的。有人说这是撞了邪,要不怎么掰都掰不开。有人说阿蒲命硬,克死了姐姐,又克自己,嫁谁都克。
阿蒲没听见。她躺在柴房里,窗子重钉了一遍,门缝塞的不是碗,是砖头。
娘进来送饭,不看她。放下碗就走。
阿蒲看着她背影。娘背驼了些,走路一脚深一脚浅,扶着门框才跨过门槛。
后来阿蒲听说,娘那夜找她找到河边,看见她躺在地上,脸白得像纸,当场就晕过去了。
醒来眼睛就瞧不见了。
大夫说是急火攻心,血淤在头上,能不能好全看命。
阿蒲躺在稻草堆里,望着房梁。
房梁还是那根房梁,上头还有两个绳印子,浅浅的,像两道疤。
她把手搁在锁骨上。
那块淤青早散了。但阿苔磕上来那一下,她还记得。
阿蒲闭上眼。
又过了几天,后窗又响了。
笃,笃,笃。
阿蒲没动。
笃笃,笃笃笃。
她爬起来,蹲到窗边。
木板上那条缝还在。她走之前抠的,没人发现,也没人补。
阿苔的脸凑在那条缝外头。
瘦了,下巴尖尖的。眼窝凹下去,但眼睛还是亮的。
“豆腐铺开张了。”阿苔说,“我爹今天让我卖豆腐,卖完了。”
阿蒲看着她。
“我给你带了一块。”阿苔从缝里往里塞,荷叶包着,小小的,“藏在袖子里,还热的。”
阿蒲接过来。
她捧着那块豆腐,没吃。
“你别怕。”阿苔说。
阿蒲抬头。
阿苔脸贴在木板上,挤得变了形。那条缝太窄,阿蒲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见她一只眼睛,眨了一下。
“我们不死了。”阿苔说。
阿蒲不说话。
“我想过了,”阿苔说,“死了就是死了。坟里就一个人,冷。”
她把手指头塞进缝里,塞不进去,就贴着木板,一根一根。
阿蒲看着那五根手指的影子。
“那活着呢。”阿蒲说。
阿苔静了一下。
“活着就是……”她顿了顿,“我明天还给你送豆腐。”
阿蒲没说话。
她把那块豆腐打开,荷叶绿绿的,豆腐白白的,冒着细细的热气。
她咬了一口。
阿苔在那头,轻轻呼气。
“明天还来?”阿蒲问。
“还来。”阿苔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