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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南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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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管松了。
也没全松。娘不再锁门,但还是不许阿蒲出门。灶上的活计她做,院子里的衣裳她洗,就是不许跨那道门槛。
阿蒲也不跨。
她坐在窗边,把破瓦罐里那枝干杏花拿出来看。花早就枯了,花瓣脆脆的,一碰就掉。她把掉下来的花瓣收在手心里,又装回去。
夜里后窗响了。
阿蒲没回头。
窗栓抽开,阿苔钻进来。头发上又是露水,膝盖那块裤子又刮了个口子,还是上次那个位置,补了又破,破了又补。
她从袖子里掏出个荷叶包,塞进阿蒲手里。
豆腐,还热的。
阿蒲捧着,没吃。阿苔蹲在她边上,自己把鞋脱了,倒鞋窠子里的土坷垃。
“今儿路过塘边,”阿苔说,“菱角熟了。”
她从另一个袖口摸出几颗青菱,搁在窗台上。菱角还带水,亮晶晶的。
阿蒲看着那几颗菱角。
“塘边在东头,”她说,“你在西头。”
阿苔不吭声,把菱角摆摆齐。
阿蒲把豆腐吃了。
第二天阿苔又来。
这回带的不是豆腐,是一小把野葱,根上还带泥。阿蒲接过来,搁在灶台上,明早可以打个蛋花汤。
第三天阿苔没来。
阿蒲坐在窗边,从早坐到晚。瓦罐里的杏花她数了三遍,一共十七瓣,有一瓣碎了半片。
夜里后窗响了。
阿苔钻进来,脸上有道红印子,像巴掌。
阿蒲看着她。
阿苔不看她,低头把袖口解开,掏出一块豆腐。豆腐压扁了,边角碎成渣,荷叶上渗出水。
“跑太急,”阿苔说,“路上跌一跤。”
阿蒲接过豆腐。
她没问谁打的。阿苔也没说。
阿蒲把豆腐搁下,去灶房拿碗。回来的时候阿苔还蹲在地上,把她白天掉在窗台的菱角壳一片一片捡起来,攥在手心里。
“扔了吧。”阿蒲说。
阿苔没扔。
她揣进袖口,拍拍,说:“走了。”
阿蒲看着她翻窗出去。
第二天阿苔又来了。
脸还是肿的,但眼睛亮亮的,这回带的是杏花。
不是枯的,是新开的。枝子折得很短,刚好能插进那个破瓦罐。
阿蒲把罐里那枝枯的拿出来,枯的放一边,新的插进去。
阿苔蹲在旁边看。
“那枝不要了?”阿苔问。
阿蒲没答。她把枯枝搁在窗台上,晒着。
夜里阿苔没走。
她靠在墙根,阿蒲坐在床沿。灯油快干了,火苗一突一突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
“那天跳河,”阿苔忽然说,“我其实是怕的。”
阿蒲没回头。
“怕你后悔。”阿苔说。
灯芯爆了个灯花,噼啪响。
“后悔什么。”阿蒲说。
阿苔低着头,抠手指甲边上的倒刺。
“后悔跟了我这个疯子。”
阿蒲转过身。
她看着阿苔。阿苔不抬头,还在抠那只手,倒刺撕破了,冒出一小颗血珠子。
阿蒲握住那只手。
阿苔不动了。
阿蒲一根一根,把她的手指掰开。从拇指开始,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她握进去,扣得很慢,很用力。
“我没疯。”阿蒲说。
阿苔抬起头。
“我只是不想一个人活着。”
灯灭了。
黑暗里阿苔没说话。阿蒲也没说话。
然后阿苔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轻,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压了太久,出来的时候带着颤。阿蒲感觉手背上落了东西,一滴,两滴,热热的。
阿苔把脸埋进自己胳膊里,肩膀一抖一抖。
“那我带你走。”阿苔说,声音闷在袖子里。
“好。”
这一次阿蒲没有只说一个“好”字。
她问:“去哪里?”
阿苔抬起头,脸上泪还没干,拿袖子胡噜一把。
“先往南走,”她说,“走到没有认识我们的地方。”
“盘缠呢?”
“攒了三年。”阿苔声音还带鼻音,“我床底下有个瓦罐,压着一块砖,砖底下。”
“路引呢?”
“没有。”阿苔顿了顿,“但山里有野道,猎户走的。我爹以前给猎户送豆腐,我听他们说过。往南三十里有个岔口,翻过两座山,那边是另一个县。”
阿蒲静了一会儿。
“那走吧。”阿苔看着她。
阿蒲低下头,把自己那件旧褂子从柜子里拿出来,摊在床上。
包袱是蓝布的,角上磨白了。阿蒲把两件换洗衣裳叠进去,又把木梳塞进衣裳缝里。
阿苔蹲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个东西。
是一封信。
纸发黄,折得很小,边角起了毛。阿苔把它展开,又折上,展开,又折上。
“三年前写的。”阿苔说,“写好没敢给你。”
阿蒲接过来。
信上字歪歪扭扭,阿苔读书少,好多字不会写,画的圈圈。
阿蒲一个一个认。
“阿蒲,我带你走。去南边。我有力气,可以干活。你等我。”
底下没署名,画了一朵青苔。
阿蒲把信折起来,放进怀里。
阿苔看着她的手,看着她把信贴在胸口那一层。
阿蒲没说话。她又转过身,从窗台上拿起那枝枯了的杏花。
花瓣又掉下来两片,落在她手心里。
阿蒲从包袱角抽出那块旧帕子,蓝底白花的,洗得发白了。她把枯枝放上去,花瓣也放上去,四角对折,裹好。
塞进包袱。
阿苔看见了。
她没说话。她低下头,把袖口挽起来,手腕上露出一根红绳。
绳是旧的,颜色褪得发粉,编得很紧。
阿苔解那根绳。
解不开。她拿牙咬,咬了半天,绳头松了。一圈一圈绕下来,腕子上留下一道白印。
她把红绳缠在那枝杏花上。
缠一圈,两圈,三圈。打了个死结。
阿苔把花枝放进包袱,挨着那方旧帕子。
阿蒲看着她做这些。
灯早灭了,月光从窗格子漏进来,照在阿苔脸上。她低着头,睫毛一颤一颤,嘴角抿着。
阿蒲把包袱系上。
“明天?”阿苔问。
“明天。”阿蒲说。
阿苔站起来,走到窗边,一只脚跨出去,又停住。
她回过头。
“你不问我为什么攒三年?”
阿蒲看着她。
阿苔没等她答。
“我从你姐姐嫁人那天,”阿苔说,“就开始攒了。”
她翻出去了。
阿蒲一个人坐在黑暗里。
窗台那破瓦罐空了,新杏花还插着,花瓣在月光底下薄薄的,透光。
阿蒲伸出手,碰了一下花瓣。
明天要走,这枝花带不走。
她把手收回来。
外头鸡叫了三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