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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房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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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蒲晓得自己要嫁人那天,娘没问她。
是吃饭时候说的,镇上王屠户,死了老婆,续弦。娘说完往她碗里夹了一筷子菜,阿蒲低头扒饭,没吭声。
夜里她没睡着。
窗户外头有响动,很轻,像猫。阿蒲坐起来,把窗栓抽开。
阿苔翻进来,头发上沾着夜露,膝盖那块裤子刮了个口子。
她从背后拿出两团麻绳。
绳子是新的,还带着股涩味,搓得很紧,一头打了圈。
“我爹说,”阿苔声音压得很低,“上吊死的人,阎王会安排她们一起投胎。”
月光从窗格子漏进来,阿蒲看着那两团绳。
她想起姐姐的白绫。
绫子比麻绳细,滑,姐姐系在轿顶那根杠子上。后来那条绫子不见了,谁收走的,不知道。
“……好。”阿蒲说。
阿苔把一根绳塞进她手里。
她们搬了凳子。阿苔个子矮,踮脚够房梁,够了几下没够着。阿蒲托着她腰,把她往上送。
绳抛过去了。
阿蒲把自己的也抛过去。
两根绳并排挂在那儿,垂下来,风吹的时候轻轻晃。
阿苔打好结,回过头看她。
“下辈子还做姐妹吗?”
阿蒲顿了一下。
“不做姐妹。”
阿苔没问那做什么。
有些事情两个人知道就好了。
她笑了笑,把手伸过来,够阿蒲的指尖。
阿蒲握住她的手。
凳子踢开的时候,脚底下空了。绳子猛地收紧,勒进下巴。
阿蒲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然后房梁响了。
不是断,是闷闷的一声,像老人咳嗽。
阿蒲还没明白,身子已经往下坠。她看见阿苔朝她扑过来,瓦片噼里啪啦往下砸,尘土呛进喉咙,黑暗里有人攥住她的手腕,攥得很紧。
她把她往怀里带。
阿苔的头撞在她锁骨上,咚的一声,很响。
然后什么声音都没了。
阿蒲先听见哭。
不是阿苔哭,是远处女人的哭声,尖的,一声接一声。她睁开眼,嘴里全是灰,木头顶着后脑勺,动不了。
阿苔趴在她身上,背脊微微起伏。
阿蒲试着动手指。阿苔的手指在她手心里,紧紧扣着,没松。
火把的光从外头透进来。
有人喊“在这儿在这儿”,脚步乱糟糟的。木板被掀开,阿蒲看见好多条腿,好多只脚,月光照在锄头和扁担上。
她被一把拽起来。
拽得很猛,手腕扯得生疼。阿苔的手指从她掌心滑脱了,那一截凉飕飕的。
是娘。
娘不说话,掐着她胳膊往外拖。阿蒲回头,看见阿苔还跪在那堆碎木头里,她爹站在她面前。
啪。
耳光响得整个院子都听见了。
阿苔没躲。她侧着脸,半边颊慢慢红起来,眼睛却还往阿蒲这边看。
“晦气东西!”她爹声音劈了,“学什么不好学吊死鬼!”
阿蒲被拽进自己屋。娘把她摁在床上,手指头戳她脑门,戳一下骂一句,骂什么她听不清。门从外头锁上了。
她靠着墙,慢慢摸自己锁骨。
那块皮肉火辣辣的疼,像磕破了,摸上去有点湿。她把手指凑到月光下,指尖有一点红,不多。
阿苔撞的。
第二天阿蒲听说,阿苔挨了她爹一顿打,关在柴房里。那块豆腐坊后门再没开过。
阿蒲躺在床上,对着房梁。
房梁还在,好好的,看不出昨夜差点吊死两个人。她看着那根木头,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放在锁骨上。
那道印子还疼着,像一小块烙铁,凉了,皮肉还记得。
阿蒲闭上眼。
她记得阿苔撞上来那一瞬,下巴磕在她骨头上,很硬。记得阿苔头发蹭在她脖颈里,痒痒的。记得她趴在她身上,背上落了瓦片和灰,半天没动。
记得那只手。
从绳上滑下来的时候,先攥住她的手腕,然后往下移,撑开她蜷缩的手指,十根指头一根一根扣进去。
阿蒲把那只手想起来,又想起来,一遍一遍。
她没哭。
后来很久以后,阿蒲还摸得到那块地方。骨头早不疼了,皮肉也长好了。
但阿蒲记得那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