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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送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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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蒲拿着信出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姐姐早上给她塞的,塞的时候没说话,眼睛红红的,把她手攥得很紧。信是叠成方正的,边角描了细细的金线,姐姐描了很久吧,阿蒲知道,姐姐手笨,绣花总挨娘骂。
“给周家二哥。”姐姐说。
阿蒲就去了。
周家二哥住在村西头,有条小路,穿过山神庙更快。阿蒲走的小路。
庙后头有棵大槐树,叶子密密的,老远就听见笑声。
不是一个人的笑。
阿蒲站住了。
她看见周二哥靠着树干,边上站着个女人,不是村里的,穿得鲜亮些,是邻村那个寡妇,来镇上卖过鸡蛋,阿蒲认得她。寡妇在笑,周二哥也在笑,他的手搁在寡妇肩膀上,摘她头发上沾的草叶。
阿蒲把信攥紧了。
她想走。脚没动。
寡妇说:“你什么时候来提亲呀?”
周二哥说:“等我攒够银子。”
寡妇说:“骗人。”
周二哥说:“不骗你。”
他们的声音很近,风一吹就更近。槐花落下来,落在他俩头发上,很白。
阿蒲低下头。
她看手里的信。折得很齐,姐姐折的,金线描得很细,姐姐描的。姐姐描了好久。
阿蒲把信按在掌心。
一下,两下,三下。
信很小,叠起来就一点点,揉成团也很小。金线碾进纸缝里,她指甲劈了,没觉着疼。
纸团热热的,沾了手汗。
寡妇走了。周二哥也走了。
阿蒲还站在槐树底下,手心里那个纸团硬硬的,像颗小石子。
她慢慢把它展开。
字都花了,墨洇成一团一团的,姐姐的字不好看,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现在全看不清了。只有边角的金线还亮着,断成一小截一小截。
阿蒲把它撕了。
撕成条,撕成片,撕成指甲盖那么大的小纸屑。金线亮亮的,混在槐花里分不出来。
她往回走。
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姐姐坐在灶门口,没点火,就那么坐着,看见她回来,站起来。
姐姐没问信送到了吗。
阿蒲也没说。
姐姐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一下。
“吃饭吧。”姐姐说。
那天晚饭是姐姐做的,阿蒲一口也吃不下。
姐姐出嫁那天,是个好天。
太阳老早就出来了,照得院子里亮晃晃的。阿蒲帮姐姐梳头,木梳从头顶滑到发尾,滑一下,停一下。
姐姐的头发很黑,很长。
梳头的婆子在边上念,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姐姐听着,不吭声。
阿蒲也不吭声。
嫁衣是娘去年冬天就开始做的,红绸子,领口绣了缠枝莲。姐姐穿上,袖子长了一寸,娘说没事,卷进去看不见。
姐姐就让它卷着。
红盖头盖上去的时候,阿蒲看不见姐姐的脸了。只看见盖头底下那一小截下巴,还有嘴角。嘴角没往上,也没往下。
就是平平的。
迎亲的唢呐在村口响了。娘开始哭,一声一声的,像唱歌。弟弟在边上跑来跑去,不懂事,觉得热闹。
阿蒲站在房门口,看着姐姐被人扶起来。
姐姐走到她跟前,停了一下。
盖头底下那只手伸出来,摸索着,找到阿蒲的手,握了握。
姐姐的手是凉的。
然后那只手松开,姐姐走出去了。
轿子停在门口,红轿子,红得刺眼睛。姐姐弯着腰钻进去,坐在里头,盖头垂着,一动不动。
轿帘放下来了。
有人拿着木条走过来,一根一根,把轿门封死。
阿蒲看着木条钉上去。第一根,第二根,第三根。娘在旁边说,这是老规矩,新娘子路上不能下轿,封了吉利。
轿子里没有声音。
唢呐又响了。轿子抬起来,一晃一晃地往前走。
阿蒲跟着走。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着。脚自己要跟,她就让它跟。
一路上有人放炮仗,有小孩追着轿子跑,喊新娘子新娘子。轿帘封死了,没人应。
阿蒲走在轿子后头,看着那一轿子的红。
红布在风里一鼓一鼓的,又瘪下去。
到了地方,婆家门口也挂着红。有人上来撒糖,撒铜钱,人群哄哄地抢。阿蒲被挤到边上,踩到一块石头,差点摔倒。
没人注意到她。
新郎官踢轿门。
踢了一下,轿门没开。封死了。
又踢一下,还是没开。
边上有人笑,说新娘子害羞,舍不得娘家。新郎官也笑,拿木棍撬。
木条一根一根撬下来。
轿帘掀开的时候,阿蒲站在人缝里。
她先看见红盖头。盖头歪了,垂下来,露出姐姐的下巴,还有脖子。
脖子上有一道印子。
白的,红的,白的红的压在一起。
盖头掀开了。
姐姐闭着眼睛,眉毛还是那样,睫毛还是那样,嘴唇上搽的胭脂还没蹭掉。
她靠在轿壁上,姿势很安静,像睡着了。
那条白绫从轿顶垂下来,另一头系在她脖子上。
绫子是白的,嫁衣是红的。白叠着红,红衬着白。
人群静了一下。
然后有人尖叫,有人往后退,有人喊快放下来快放下来。
阿蒲站在原地。
她看着姐姐。姐姐不说话。姐姐不用说话了。
有人把姐姐抬出来了。嫁衣的下摆拖在地上,蹭了灰,红的不那么红了。阿蒲弯腰,把那一角嫁衣捡起来,托在手里。
不知道谁把她挤开了。
她退到人堆外面,手里空空的。
太阳还在天上,还是那个好天。
阿蒲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一下太阳。
然后她低下头,往回走。
走了一会儿,发现是往村后的路。不是回家的路。
是去坟头的路。
她站住了。
脚边上有一小块红纸,不知谁家放炮仗落下的。阿蒲捡起来,攥在手里。
纸很小,热热的,像那天手心里那封信。
那封信没有了。
姐姐也没有了。
姐姐的棺材停在堂屋三天。
来吊唁的人都说,这是命,是丫头自己想不开,怪不得婆家。阿蒲跪在草垫子上,膝盖硌得生疼,她听着那些人说话,没抬头。
阿苔也跪着,挨在她边上,裙摆压着裙摆。
第一天夜里,娘哭晕过去两次。阿蒲把娘扶回屋,又回到灵前跪下。油灯烧得滋滋响,灯芯剪过好几回,灰落了一小堆。
阿苔没走。她爹来喊过她,她不应,她爹揪她耳朵,揪得通红,她还是不动。
“你就跪吧,跪死也别回来!”她爹摔门走了。
阿苔揉揉耳朵,没吭声。
阿蒲看着她,她冲阿蒲笑了一下,笑得不大好看。
后半夜起了风,把灵前的纸钱吹散几张。阿苔爬起来,一张一张追回来,用瓦片压好。
“你困不困?”阿苔小声问。
阿蒲摇摇头。
“那我不困。”
鸡叫头遍的时候,阿蒲开口了。
嗓子哑得厉害,像含了一口沙。
“以后我们嫁人,就这样死。”
阿苔没看她。阿苔看着棺材,棺材黑漆漆的,姐姐躺在里头,穿红嫁衣,脖子上那道印子阿蒲不让看,阿苔没看见。
阿苔说:“好。”
鸡叫二遍。
阿苔又说:“你先死还是我先死?”
阿蒲没答。
阿苔说:“一起死吧。”
阿蒲说:“好。”
鸡叫三遍,天亮了。
出殡那天下小雨。
阿蒲抱着牌位走在棺材前头,雨打在脸上凉凉的,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她没哭。从姐姐断气到下葬,她一滴眼泪都没掉。
阿苔在后头跟着,隔了几步远,走得不近不远。
姐姐埋在后山,新坟挨着爹的旧坟。
人都散了,阿蒲还站着。
阿苔也不走,蹲在边上扯坟头的草,一根一根扯,扯得指甲盖里塞满黑泥。
“你娘找你。”阿苔说。
阿蒲嗯了一声。
“我也得回去了。”阿苔说,“我爹要打我。”
阿蒲转头看她。
阿苔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
“明天我给你带豆腐。”她说,“今天卖剩的,还有两块。”
阿蒲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阿苔走了几步,又回头。
“你昨晚上说的,”她顿了顿,“我记着了。”
她没等阿蒲回话,跑走了。
第二天阿苔没来。
第三天也没来。
第四天阿蒲翻墙出去,走到陆家豆腐坊后门,看见阿苔在井边洗纱布。阿苔抬起头,愣一下,然后笑了。
“你怎么来了?”
阿蒲站在墙根底下,不说话。
阿苔把手在围裙上擦擦,从灶台上拿了个碗,碗里装着一块豆腐,还温的。
“给你的。”
阿蒲接过碗。
阿苔看看她,声音轻下去:“你瘦了。”
阿蒲低头吃豆腐。
豆腐很嫩,没放盐,淡的。
阿苔蹲在她边上,不出声,就看着她吃。
阿蒲吃完最后一口,把碗还给她。
“明天还来。”阿蒲说。
阿苔接过碗,点点头。
阿蒲翻墙回去了。
第二天阿苔果然在,还是那块豆腐,还是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