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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岁月不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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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情不好么?”从医院出来,解明月骑着电动车载着江涵星回去。
她能感受到,从和江明丽单独聊完之后,江涵星的情绪就一直不太高涨。
腰后有什么软乎乎的贴了上来。慢慢地,是她的腰被环抱住。
夜风打在身上,不疼,比不过此时解明月无措。
江涵星缓缓开口:“小满,你说为什么我和我妈永远都有分歧呢?为什么我们不能在休息和工作这件事情上达成一致呢?”
医院的走廊上,江明丽趁着江涵星快要离开时,和她说了一会儿话。话题无非就是让她赶紧上班,不回南方,哪怕是在县城里找个工作也好。江涵星自然保持她的态度不变。
两个人不欢而散。
环住她的胳膊在收紧,在用力。
在这件事情上,江涵星已经不再拥有上帝视角。她坠入其中,被拉进迷宫,找不到解决的头绪。她开辟的新路径被反复否认,前辈玩家催促着让她回到旧路线上来,他们说她的方法不对。
江涵星在她身后调整下位置,换了个舒服的角度,重新贴上前面人的脊背。
解明月没有言语。她知道,她现在需要的不是建议,也不是心灵鸡汤。与其贸然开口自以为是让她更不好受,不如就这么静静地一起走段路。
支持和陪伴也许会是一剂良药。
剩下的路程里,解明月不再能感受到她的其它动作。等红灯的间隙,她将右手覆到她身前交叠的两只手上,大拇指摩挲着。
江涵星仿佛睡着了。
一直到电动车停在楼下。
“这么快就回来了?”解明月还没来得及开口叫她,她先说话了。
“对啊,上去吧,我先去停车。”
“好。”
她嘴上答应着,其实根本没走,就站在路上,看着解明月找位置,停车、充电。
电梯里只有她们两个,解明月按了六楼,电梯门缓缓关上。
不太大的空间里,两股相似的气味缠绕在一起,颇有一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感觉。
江涵星在这里的这两天,吃穿用度都和解明月的一样,还每天睡她的床,身上自然沾了不少属于解明月的味道。
“赶紧回去休息吧,明天你还得上班。”
“哦,对,”解明月开门,两个人前后脚进去,“我明天早上还得早起,还得看早读。”
她说着话,把客厅里的灯都打开,拉着江涵星坐到沙发上。
“这在啊,所以你负责的早读是一三五这几天?”
“对。”
解明月低着头,摆弄手机。
江涵星好奇她要干什么,也凑过去看,只见她已经打开一个应用,连着点了几个设置,原来是准备添加新的解锁密码。
她的手被拉过去,被解明月按到输入指纹的地方。
“诶,等等等,”江涵星停住她的动作,“我有同意么?”
“有啊,昨天不是说等我回来弄么?结果我们两个都忘了。”
“哦。”
解明月哂笑。
“人脸。”
江涵星接过解明月的手机,跟着指示做。
解明月似乎非常担心门锁抽风,让江涵星被锁在门外,一连串地把其它解锁方式都设置了一边。
“你没事儿吧?”
“以防万一嘛。”
“我明天五点多就去上班,早饭就直接在学校吃了。你要做早饭的话,不用准备我的。”
“哪次准备你的了?”
解明月伸手在她脸上捏了一把,“啧”了一声。
“干什么,干什么!”
“手感都没之前的好了,岁月不饶人呐。”
脸上被呼过来一个抱枕。
解明月要早早上班这件事,不知怎么就在江涵星心里扎了根。她翻来覆去地睡不着,频繁查看时间,好似一早要上班的其实是她。
客厅里一片昏暗,偶尔有两三个角落被外面人家亮起的灯照亮。江涵星呆立在门前,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不同于昨天晚上,今天睡不着的只剩下她一个人。解明月房间的门似乎比她房间的门要长一些,和地板严丝合缝的凑在一起。否则,此刻为什么没有光亮从门缝里透出来呢?
觉得无趣,又有些郁闷,江涵星转身回到房间躺下。她把空调的温度调低些,用空调被把自己完全包裹起来,不留一丝缝隙。
困倦终于爬上她的身体,一点点将她的意识剥离,她再没有确认时间。
饶是江涵星晚上做好了防护,还是没抵住早上醒来有些鼻塞感冒。
中午解明月见到她时,听到她浓重的鼻音,再想到今早离开在她门口感受到的凉意,心下了然。
她冲了一杯感冒灵放在江涵星手边。
“有哪些地方不舒服么?吃过饭一起去看医生?”
“感冒灵最难喝了。”
江涵星从小就讨厌这些冲剂,她觉得粉末化在水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她宁愿吃苦得要死的药片,都不想碰冲剂一口。
“先别喝了吧,我觉得靠我的体格,对付这点小感冒完全不是问题。”江涵星把玻璃杯从手边移走,放到桌子中间。
“行吧,那我们一会儿吃完饭去看医生。”
“真不用,”她拒绝解明月的提议,“你看我现在,精神状态良好,胃口良好。除了有点鼻塞打喷嚏,一点事儿没有。”
解明月定定看着她,目光幽怨,眼底逐渐升起一片水气。
她的眼眸反射着细碎的光,像浮着光的湖水。
江涵星像回到了小时候。
两家家长养孩子的方式不太一样。江涵星从小被放养着长大,一直都被养得很糙。妈妈和爸爸只在学习上督促和监督她,至于其它事情,能做的都交给她自己处理。她平时小磕小碰惯了,只要不是大伤,都是放任伤口自己长好,也没有过要涂酒精,擦碘伏的认识。
解明月在处理这些事情上的态度和江涵星形成了鲜明的反差。两个小孩儿在一起玩闹,有了什么磕碰时,总是解明月拉着她,给她消毒、贴创口贴。要是江涵星不愿意,她就会眼泪汪汪地看着她,脸颊还会因为生气变成河豚样子。
江涵星只得在她的注视中节节败退,收起她吊儿郎当蛮不在乎的表情,一脸认真地看她替自己处理伤口。
解明月现在就是这样一副模样。
江涵星拗不过她,满口答应:“看医生,吃过饭就去。”
“我跟你一起。”
“你能不能把你的工作放在第一位。好歹是吃饭的饭碗,你这么随意,饭碗之神听到了踹了你的饭碗怎么办?”
“凉拌。”
江涵星一脸鄙夷,不想再理她,埋头吃饭。
“我今晚有晚自习,晚上就留在学校不回来了,你别等我。”
“嗯。”
“诶,你觉得我是不是得找个班上啊?”
冷不丁地,江涵星冒出这么一句。
“为什么?”
“你不觉得我现在很特殊么?”
她不用工作,现在是奶奶住院,每天也就只用在医院和解明月家里奔走。日常就是做做饭,发发呆,周边的所有人都在都在奔忙,只有她一个,闲适自得。
明辉老师那天疲惫的眼神和姿态再次出现在解明月眼前。小城市尚且如此,遑论一线城市。
“怎么特殊?”
“你现在在生活,我现在也在生活,别人现在也在生活。都是为了生活而已,只不过我们的生活方式不一样,但是没有哪一种应该是正常的,哪一种是特殊的。”
这些话是她肺腑之言。在这个忙碌的、内卷的时代,每个人都担心自己被时代抛下,每天陀螺般周旋于工作中。社会上的大部分人这么选择,以至于大家都默认忙碌才正常。
但事实并非如此。
发展不能以消解精神为代价,而是要追求最普遍的幸福。
在她身边,江涵星是第一个有勇气踏出这一步的人。在精神崩溃的落石雨点般的袭击中,她转而投向另一个方向,按照自己的意愿绘制生活。
“解老师口才了得。”
“多谢夸奖。”
好在江涵星只是普通感冒,遵医嘱吃药忌口就好,解明月这才放心。
小区门口,两个人互相道了“再见”,终于分别。
等到江涵星再次照看吴桂莲时,还没刚开口说句话,就被两位老人听出来她感冒了。
“没事儿,不严重,我已经看过医生了,现在按时吃药就好。”
“现在换季,可是得注意点。”
解学勤给她倒了杯热水。
“爷爷我自己来就好。”她忙不迭接过去。
接下来几天里,江明丽工作有些忙,江涵星承担起大部分照看吴桂莲的工作,每天在医院和解明月家里穿梭。解琼枝在家带着她的几个孙子孙女,忙的不得了,却还是坚持着给她们送饭。
“涵星你有啥想吃的没,我明天做或者买了给你们带过来?”
“没呢,”江涵星调整着吴桂莲病床的高度,让她更舒服一点,“大姑你不用担心我。”
“没事。”解琼枝拉起边桌,摆上饭菜,对着吴桂莲道:“小薇听说你住院了,也想来看看你。我没让她来,医院里人多,还带着小孩儿,不好弄。”
“就是啊,你可别让她来。”
她们口中的“小薇”是解琼枝的儿媳妇,是一位小学老师。人高高瘦瘦的,特别有礼貌。
“涵星,你今天回去吧,我在这儿守着你奶奶。”
“我也没事大姑,你忙你的。”
“小薇带着几个小孩儿回娘家了,我也清闲几天。你这几天都在这儿,也挺累的,回去歇歇,啊。”最后的语气简直就是在哄小孩儿。
吴桂莲和解学勤也在一旁帮着解琼枝说话,她显得势单力薄。
于高三生而言,考试就是家常便饭;于高三的老师而言,出题改卷就是家常便饭。
解明月给她说过,这几天级部统一测试,分题改卷的任务雪花一样落在各学科组的头上。
指纹被识别出来,大门应声而开。
江涵星进门,迎面撞上解明月惊喜的目光。
实在是太明显了。
不约而同,两个人惊呼:“你怎么回家了?”
“你先说。”
江涵星坐在换鞋凳上,倚着墙缓缓吐出一口气。
“今天考试结束得早,有班主任看班,晚上又是小三科的自习,我就回来了。”
“这样。”
“我大姑照顾着奶奶,她们把我‘赶’出来了。”
“吃了没?”
“吃过了,大姑刚好来送饭的。”
“那就好。”
餐室的灯光打在解明月的眼镜上,反射出锐利夺目的光彩。
她在工作,江涵星不好拿着手机坐在这附近玩。正琢磨着起身换个地方,解明月叫住她:“你跟我一起改卷子吧,让你看看学生们的奇思妙想。”
虽然有些挣扎,江涵星还是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县一中有两个部,一个是普通部,一个是重点部。普通部重点看的是一本上线率,负责提升学校的平均水平;重点部看重的是清北和92,主要的工作就是拔尖。
解明月现在就在重点部里。
江涵星看着一张张答题卡从她面前闪过。不说内容,光是字体和答题规范上,学生们可圈可点的地方就有很多。
看得出来,她们对待考试的态度很认真。
可,总会有一两张答题卡出人意料。
每一个笔画都纠缠在一起,字贴着字,让人分辨不出内容。
江涵星和解明月同时皱紧眉头,“嘶—”了一声。
“你能看清这写的什么么?”江涵星转头,看着脸色逐渐严肃起来的解明月。
“我在尽力分辨。”
也做了几年老师了,解明月逐渐摸清老师们的话术。所谓“字写得不好看,改卷老师看都不会看”的情况在高考时几乎不会发生,毕竟每一分都要做到有理有据。老师们对字体和卷面的强调只是想让学生们重视书写,尽量避免潜在的丢分。
看着屏幕上如树枝旁逸斜出一样的字,解明月眉心的结怎么都松不开。
终于,她敲下一个数字,把这张答题卡从眼前过去了。
“他们都对你的视力十分有信心啊,高三的人了,字还写成这样。”
两个人视线相对,之间的距离被拉近。江涵星能看出解明月眼中即将满溢出来的愤怒和不解。
不是因为那张答题卡上的答案不够标准,而是因为那些字透露出来的态度。
“我今天得把这一道题改完,你先睡吧。”
“嗯,我知道。”
像这种学校内部的测试,成绩都是越快出越好。老师们加班加点完成任务,极力提高考试的时效性。
“你也别熬太晚”这样的话已经不合时宜,江涵星张张嘴,最终只能在她肩上轻轻拍两下。
临走前放下一杯水,“那我先睡了,晚安。”
“好梦,晚安。”
光线昏黄,在黑暗里格外明显。江涵星看着外面迟迟不灭的灯光,无甚睡意。
凌晨时,她装作上厕所出来探探情况,发现解明月仍然坐在那里。她的身体宛如雕塑,一动不动,只有几根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着,发出几道声响。
走时留下满杯的水也快要见底,挣扎了一下,江涵星还是决定再给她把水续上。
“肿就肿吧,总比一动不动坐在这儿石化了好。”她接水的手不再犹豫,加重力道,让水流更加迅速。
“谢谢。”
“我马上就改完了,一会儿就去睡。”
解明月的话仿佛有魔力,唤醒了江涵星的睡意。她重新回到卧室,看着门缝里透进来的光,缓缓陷入睡梦中。
一直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