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 10 章 “你也不用 ...
-
解明月今早是前两节课。
这会儿一班教室前后门紧闭，她隐隐约约猜出来教室里面的状况。
班主任陈卿磊老师训斥的声音从门缝里透出来，还有戒尺被摔在讲台上发出的清晰的碰撞声。
陈老师的威严太足了，哪怕她站在教室外，隔着门窗和厚厚的墙壁，都能想象到里面严肃的氛围。她忍不住替班上的同学捏了一把汗。
教室门突然从内打开，解明月还沉浸在“被训斥”的境况里，就有一道中气十足的话语将她从幻境拉出来。
“第一节语文课，提前把你们的东西都准备好，别天天吊儿郎当不着调！”
陈老师一转头，发现解明月就在她眼前，语气稍微平和了一些：“解老师，您上课。”
“诶诶，陈老师。”
像是回到了高中时期，第一次觉得上课铃竟然是充满着希望。
肖潇雨已经在发导学案和答题卡了。这节课的主要任务就是评讲试卷和进行专题复习。
她转身插优盘，感受到背后几十道视线落在她身上。解明月很清楚这代表着什么意思：大家想在上课前看一个视频。
她当然也没让她们失望。找到专门用来放视频的文件夹，从众多视频里面找到一个新鲜的，解明月点击全屏，将没有任何阻碍的屏幕留给下面翘首期待的同学。
能在课堂上放的视频大多是带着知识积累和提振人心的目的的，因此，视频的娱乐性并不太高。但因为身在高三，任何一点鲜艳的、流动的东西都能获得同学们的青睐。这些放到假期里只有被划走的份的视频，换了个环境，摇身一变成为了香饽饽。
解明月贴着墙，顺着过道走到后面，从后面看着全班学生。
一些同学正抬着头盯着前面看，几分钟的时间里一动不动；一些同学正低着头奋笔疾书，试卷的一角从胳膊下面露出来，和着书写的频率一振一振的；还有的同桌两个碰着头，用视频的声音打掩护，不知在耳语什么。
视频结束，短暂的休息时间也走到了尽头。讲台上重新出现解明月的身影。
一套固定的上课流程：给学生们做思想工作—展示测验时优秀和差劲的答题卡—展示选择题的正答率—进行试卷讲解。
从讲台上站着的，到下面坐着的，所有人都在这样出不了什么大变化的课堂中度过一节又一节。
“这次的选择题并不难，但是我们班这几道题的正答率仍然很低。还有几道题是全班甚至全年级只有一两个同学做错的，谁犯了这种低级错误谁反思一下。”随着说话的节奏，解明月翻动着PPT。
科技助推教育发展。
老师们不仅能掌握本班的正答率，还有全年级各个班的，还有出错的同学的名单。
出错的学生名字就这么被高高挂在多媒体上。学生们抬着头，带着隐约的期待和兴奋在上面找着自己的名字。
解明月装作听不见下面有些沸腾的声响，先处理了几道错误率比较高的题。
“给大家十分钟的小组讨论时间。有解决不了的直接叫住我。”
霎时间，原本稀松的教室瞬间被填满了。一道道人墙高矗，同时发出高低不同的说话声。女声男声杂成一片，解题声和聊天声也混成一团。
解明月所到之处，往往话题突转，笑容收敛，神情严肃。
好一点的情况，会有学生需要她帮着解决几道题；正常情况下，小组讨论的这几分钟里，她只需要不时刷新方位起到监督作用即可。
一节课下来，解明月觉得有些口干舌燥的。碍于办公室和教室不在同一层楼上，课间时间又有限，她只好先赶到另一个班里。
一阵忙碌结束了，她打开手机，看着锁屏界面上弹出来的几条消息。
有应用传来的垃圾通知，还有识别到她人脸才显示出来具体内容的、来自江涵星的信息。
“中午有时间么，一起出来吃？奶奶今天准备出院了。”
准备出院么？
心不自觉沉下去。
没有原因能让江涵星在她家住下去了。
解明月迅速解锁手机，回了条消息过去：“有时间，一起出去吃吧。”
“咱们二班这次的选择题做得不错，有好几道题都是百分之百，年级错误率比较高的几道题我们班相对做得也很好。”
“我贴出来的这几张答题卡是谁的，我就不点名了。还是要提醒你们，注意你们对待考试的态度，高考之前，试考一次少一次，没有那么多机会让你们儿戏。”
“好，现在对着正答率，小组讨论一会儿，组内解决问题。”
“哗啦啦”又是一个班的人都站起来，解明月从每一个人身边经过，注意着她们说话的内容。
“呼—”趁着离集体备课还有几分钟，她赶紧回到办公室坐会儿喝口水。
明辉老师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快要力竭的样子，出声调侃：“解老师，都开学快三个星期了，体力还没缓过来？”
“年纪大了，撑不住了。”
解明月话音未落，她的肩膀就被人拍了一下，是她当时读高中时的语文老师兼班主任—侯雯。
“你把我这个奔五的老师放在哪里？”
“诶，侯老师，”解明月倚着靠背，转着头往后面看，脸上还带着有些奉承的笑容，“您在我心里，永远都是十几年前我念高中时的样子。”
“就你最会说话了。”
重点部的教学任务重，升学压力也大。一些五十多岁的老师因为身体原因，撑不起连轴转的工作，不管工作能力有多大，都自己调去普通部。侯雯虽然正处壮年，但她自己本身也是想离开这边的，奈何主任卡着人不让走，又只能继续带班。
哪怕现在有些力不从心，侯雯仍然保持着高水准的教学能力，不断精进和自我提升。
她今天穿着简单的衬衫和休闲裤，头发整齐地梳在后面，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后面藏着一双博学晶亮的圆眼。
“侯老师的一双眼睛真的太亮了。”不管是新来的实习生，还是已经相熟的同事，都这么赞叹。
在她身边，解明月会感到些许压迫感。毫无疑问，这是她二十多年的教学经历沉淀的结果。然而，也正是这份压迫感，让解明月感到十分安心。
考试前忐忑，哪怕只是远远望见侯雯的一个身影，她就能瞬间镇定；说课前紧张，只需要站在她身旁，安安稳稳地静上一会儿，凌乱的思绪就会重新变得富有条理。
侯雯是一座高山，沉默矗立，护佑来来往往年轻的心灵。
“想啥呢。”
解明月视野里出现一只修长的手。
眼前逐渐清晰，那只手上的茧和干涩也变得夺目。
“没什么，老师，”解明月拿起桌上的教辅和资料，跟在侯雯身后，“我们去备课么？”
“对。”
备课研讨教室是各个学科组一起用的，平时老师们也可以在这里讨论一下某个学生的近况，及时发现反常现象。
侯雯和解明月进来的比较晚，大家基本上都在开始讨论了。研讨室里一片嘈杂，一会儿蹦出来语文组的一句话，一会儿又是英语组争论的声音。
凑着备课结束，陈卿磊和其它几个学科的老师聚在一起，把解明月也拉了过去。
“怎么了，陈老师？”解明月有些不明所以。
“明月，学生上课和你互动不？”
“发生什么事情了么？”
语数英物化生六科老师全部都集结于此，她不得不提高警惕。
“都不是一个老师给我说了，二班学生上课一个比一个积极，说话也是叽叽喳喳的。那一班的小孩儿一个个都跟闷葫芦一样，问啥都不吭气儿。现在英语、生物，哦，还有我教的这数学，俩班进度都差开一大截。”
研讨室没有开空调，说完这一大段，陈卿磊额头上都是汗。他拿起手边的试卷，简单折了折，握在手上扇风。
“语文课还行吧。”
解明月回想过去上课的场景，“您也知道，语文课它不太一样，它主要得靠学生理解。知识点也都是靠学生记出来的。”
“那进度呢？比二班落后多少？”
“两个半进度现在都一样。”
“行，我了解了，辛苦啊。”
陈卿磊转过身，询问着另外几位老师。解明月借口还有工作，先离开了备课室。
最后一节没课的话，老师们在十一点半就能下班。把手上的任务结束，看看时间，觉得差不多时，解明月收拾东西离开了学校。
江涵星说她在北门等她。
解明月赶到时，却没有在第一时间看到她。
“解老师下班啦。”门卫师傅数年如一日的热情，看见她出来，隔老远就跟她打了个招呼。
“嗯，下班啦。”
看不见人。
但是她明明说在这边等她的。
手指在手机上敲打着，消息还没发出去，就有一支雪糕被递到了跟前。
是抹茶味的大蛋筒，是解明月最喜欢的抹茶味的大蛋筒，是被江涵星递到她跟前的。
“外面有些热，我刚好到对面书店去吹着凉等你。喏，你最喜欢的口味。”
语气里没有猜测，全都是肯定。
她将解明月的喜好熟记于心，至今不忘。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解明月接过她手里的雪糕，觉得今天的阳光有些太耀眼了，在她眼前晃得她有些眩晕。
“十一点左右。”
“这么早。”
“还好啦，也没等多久。我们去吃拌饭可以么？”江涵星不想在这些事上浪费时间，拉着解明月商量午饭吃什么。
“可以。”
学校和吃饭的地方离得很近，都在一条路上。解明月以为她们要走着去，没想到江涵星从路旁推出来一辆电动车。
“走着过去多累啊，上车，我带你过去。”她这话说得颇为豪气，大有江湖豪杰之感。
“大侠，我能相信你骑车的技术么？”
“那必然可以啊。”
江涵星已经坐到了前面，等着解明月上来。
像突然被包裹起来。身后，不属于自己的、另一个人的气息和味道弥漫开来，逐渐将她全部笼罩。
气味带来的冲击有时会比话语更加强烈。江涵星的眼睛和耳朵仿佛失灵了，只有鼻子在勤勤恳恳地工作。
尚未散去的洗衣液的香味，淡淡的洗发露的木质香，似乎还有她身上沾染的粉笔的粉尘味、试卷的油墨味……所有的这些交杂在一起，只多不少地被江涵星印入脑海中。
“我坐好了。”
“OK，那我们出发。”
路很开阔，就算有车辆汇入车道，也并不会干扰到江涵星的骑行。
事实上，江涵星骑车的水平是一流的。解明月的担心纯粹是多余的。
两人停好车，直奔目标而去。时间已经来到了饭点，两个人取了号，靠着人数上的优势，没等几分钟就被叫到了。
江涵星坐在里面，行动总是没有坐在外面的解明月方便。不等江涵星开口，她的面前就已经被放上了海带汤和满满一碗米饭。
“奶奶恢复的怎么样了？”
重新坐定，趁着等菜的时间，解明月出声询问。
“挺好的，出院之后再养一段时间，”江涵星递给她餐具，“她年纪有些大了，骨头的脆性又强，骨折以后想养好，只能让她忍一段时间不到处乱跑。”
“奶奶能忍得住么？”
“忍不住也得忍啊，”江涵星喟然长叹，“这个年纪磕磕碰碰不是小事。”
没多久菜就上齐了，二人齐声开动。
解明月上了一天班，早上在学校食堂只是糊弄了两口，她觉得自己马上就要饿成扁可颂了。此刻，看着饭菜，久旱逢甘霖、沙漠遇绿洲都无法形容她的满足。
用勺子舀一口菜，再给米饭均匀地上一层色，解明月才舍得下嘴。
“果然，饿的时候什么都好吃。”
“今天上午很忙么？”江涵星说话时掩着嘴巴，手上的动作也没停。看得出来，她也有些饿了。
“有点，上课备课出题改卷。今天还没过完呢，我都已经把这些轮番体验了一遍。”
“那确实很累了。”
“小满，最近这段时间住在你家，给你添不少麻烦。非常感谢你这段时间的帮助。”
解明月吃饭的动作顿了一下。
这口饭的味道远不如第一口的。
“喂喂喂，非要在吃饭的时候说这些么？”
她不怕麻烦，从来不怕，更何况住在她这里的是江涵星。
她很庆幸自己能够拥有一个住所，在她需要的时候能帮上忙。
同吃同住的日子过于快乐、过于轻松，她都快忘了：江涵星总有一天是要离开的。
“怎么啦？我下午就和大姑奶奶她们一起回去啦，你也不用担心我一个人遇到意外什么的。”
她只是回家。
但她要先离开解明月。
为什么对一件事情会有完全不同的两种描述呢？下次，又是在什么时候，她能再单独和江涵星同住在一个屋檐下这么长时间呢？
“那就好。”
到最后，她只能以这样的一句话为她们短暂的同居生活画上句号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