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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好狠的诅 ...

  •   江涵星一进病房,就看到吴桂莲躺在那儿,指挥解学勤给她收拾东西。

      “奶。”

      江涵星头上冒着细汗,气息还没平复,声音里带着点颤抖。

      “诶,涵涵。”吴桂莲回答得很利索,精神仍然矍铄,一点都看不出来是刚把自己摔了一跤的。

      “你大姑给你说了?我都千交待万嘱咐了,她还告诉你。”

      “我迟早得知道,还不如一开始就让大姑告诉我。”江涵星嗔怪道。

      “吃饭没?没吃让你爷下去给你买,医院食堂的味道还不错。”

      解学勤也在一旁搭腔,手里的活同时也没停下。

      “不用啦,我吃过饭来的。明月还得上班,一早就吃了。”

      “那就行。”

      “你现在有哪里不舒服么?”

      “没有,我好着呢。人嘛,老了,小事儿都成大事儿了,还没摔死我。”

      “奶。”

      “这儿有水果,你大姑昨天刚买的,尝尝。”

      江涵星不太情愿地把苹果接过去,放在手边的柜子上,换了一根香蕉,慢慢剥了皮和丝,递到吴桂莲手里。

      “妈,你咋样了?”

      是一位中年女性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耳熟。江涵星扭头看过去,发现来人是江明丽,她的妈妈。

      江涵星的心突然被提起来,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快。

      “哟,涵星,你咋也在这儿?你还在家呢?”

      “嗯。”

      吴桂莲把话转移到她自己身上,随口扯了几句事情的起因和经过,堪堪起到让小辈儿安心的作用。

      “不是我说你,你还准备在家待多久?班也不上了,从南方跑回来,就一直待在家里么?当初给你说,让你别跑那么远,你自己非得不听。现在嫌工作累了,一个人窝在家里,你还不如找个班上。”

      她高悬的、颤抖的心重归于冷静。

      她们之间,一直都是这样。用“爱”形容过于沉重,用“不爱”又显得自私。江明丽说她是自己的宝贝,珍她重她,对她的关心是全方位的,是这个世界上最爱她的人。

      江涵星却不知道要如何是好。她们的对话似乎从来没有同频过。江明丽最看重的是“工作”“上班”这些事情,她拼命想靠近,用全力做好她的工作,放纵着这些事情把她的心力和精神全部耗尽。在反复拉伸之中,她成为了一个失去弹力的橡皮筋,松松垮垮的,再也恢复不到当初的弹力。

      “上班哪儿有不累的?我天天上班也是累得很,老板也是天天挑刺没事找事,都是这样过来的。”

      缥缈的声音变得真实,一阵强烈的耳鸣混沌了周边的嘈杂。

      等到江涵星再回过神时,江明丽已经离开了。

      “你妈就是那样的人,一天到晚只能有正事,你别往心里去啊。”

      眼睛突然变得很热,喉咙发紧,她挤出一个笑容,让语气变得可靠:“嗯,我知道的,我做了她这么多年闺女,我还不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么?”

      “快饭点了,奶,爷,你俩有啥想吃的?我去给你俩买回来。”

      “不用,一会儿你大姑就回来了,她昨天说她做好饭带过来。”

      “这样啊。”

      既是在医院,自是逃不过消毒水的味道。江涵星身处其中,放任逸散的分子包围她全身,钩起密不透风的铠甲。

      纯白的窗帘翻飞着,为一些绿色留出空间,好让它们进入屋内人的视野。

      江涵星的心绪翻涌。一直以来,她最常联系的人都是吴桂莲和解学勤。虽然每次打电话只是聊一聊最近天气怎么样,工作忙不忙,身体好不好,什么时候放假这些固定的话题,可是江涵星每次都期待着和她们通电话。独属于老人们醇厚的声音,字字句句包不住的关心,让她心甘情愿地流泪。

      至于和妈妈爸爸,她说的倒是很少。偶尔说个一两句话,说说今天吃了什么,工作忙不忙;在发工资时雷打不动地转给江明丽一部分,她再和自己的妈妈寒暄几句。和爸爸,江涵星一直都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两个人在过年时见一面,待几天,就算是一年的事儿了。

      实际上,江涵星并不冷漠。某种程度上来说,她是一个分享欲很强、内心很丰富的人。
      她只是和她们联系很少。

      休息时分,解明月看看手机,并没有消息进来。倒不是想让江涵星时刻报备,她只是想知道江涵星现在在做什么。

      “解老师,小解老师?”同事在旁边捣捣她,叫她回神。

      “嗯,怎么了明老师?”解明月把手机塞进口袋里,眼神重新恢复平静。

      “没事,我们备课结束了,准备去下一节课吧。”同事是位早她几年工作、比她还小几岁的女孩子,叫做明辉,按辈分说她该叫一声前辈。但是因为明辉被人太过谦虚,也不喜欢这些弯弯绕绕的东西,一直都还是让解明月叫她的名字。

      “明老师上午有几节课?”解明月要和她一起走一段,便找了个话题。

      “四节呢。”

      “那岂不是一上午你都有课?”

      高三生的走廊比较安静,偶尔会见到一些学生围在班级的文化墙上讨论上面张贴的成绩,来来往往的学生里,要么是接水的,要么就是上厕所的。

      “对啊,刚开学就来这么大强度,我要累瘫了。”明辉脸上的疲惫清晰可见,精气神仿佛都在这些不断累加的工作中被抽干了。

      “十年寒窗换来一辈子寒窗,唉。我到教室了,再见解老师。”

      “嗯。”

      明辉的脊背在站上讲台那一刻重新挺立起来,跟刚才那个吐槽工作太累的人两模两样。沉稳清晰的讲课声飘到解明月耳中,她一瞬间有些不懂了。

      是份工作都会累,她很清楚。吐槽就是一种发泄情绪的行为,不管是老师还是学生,多数都是在吐槽之后接着忙碌,备课,学习。一根长长的鞭子始终高悬在她们头顶,不用落下,就能驱动这些人继续向前走。

      不是所有人都能在这个过程获得乐趣,找到所谓目标的。

      要被驱使到什么地步,要被以什么手段驱使,才会让人变得自愿放弃过往已经取得的那些成果呢?

      普通人的人生并没有太多选择。“沉默成本不参与重大决策”的理论并无法完全适配生活现实,漫长的时间和生命注定了只能被她们花费在一份职业、一种生活模式上,她们根本没有被允许改变。

      那江涵星呢?

      她这又算什么?

      导学案和练习题进入她的视野,是课代表肖潇雨从办公室把它们拿了下来,和正准备进教室的解明月打了个照面。

      “解老师,我们今天用导学案么?我看这个时间都是今天的,我都拿下来了。”

      “用的,这节课先发导学案吧,限时练等下午上自习了再发。”

      “好。”

      肖潇雨的动作很利落,没多久,教室里就响起了同学们往后传导学案的声音。

      不等上课铃声响起,解明月就进入了工作状态。课堂时间,她必须全情投入。

      江涵星的护工工作是在中午的时候被“替换”下来的,她大姑解琼枝早早过来了。

      回到解明月的住处,她打开冰箱,端详着里面的食材,思索今天的午饭。

      昨天买了处理好的鸡翅,可以用空气炸锅考一下。或许可以再做一个西红柿炒鸡蛋,配着米饭吃?她又从冰箱里翻出香菜,准备最后做一个香菜炒牛肉。

      江涵星估摸着时间,觉得差不多了才开始。

      从厨房窗户往外看,刚好能看到这几栋楼进出经过的住户。她只需要站得离洗碗机柜稍稍近一些,就能将解明月上下班的路线收入眼中,这是她今早发现的。

      有汽车的引擎声响起。江涵星放下碗筷,跑到厨房里,用手撑着向外张望。解明月的身影没有辜负她的期待,出现在了同一个地方。她看着解明月停好车,拿着钥匙,本该进到楼里的脚步突然转了个方向,拐到了旁边的车棚里。

      江涵星的视线受到了遮挡,她看不到解明月具体的动作,只有同样的身影在几秒钟之后再次回到那条路线上。

      脚步明显轻快了许多。

      “砰”的一声,大门被关上。

      房间里再次多出一个活人的气息。

      “回来啦,洗手吃饭吧,已经凉得差不多了。”

      话还没说完,江涵星就被揽入一个带着些热气的怀中。腰背被紧紧箍着,她觉得自己像是一个五花大绑的螃蟹,动弹不得。

      还不等她张口询问,解明月就放开了她,双手放在她的肩上,和她拉开一点距离,直直看向她,目光热烈。

      “你怎么了?”

      让人……摸不着头脑。

      “奶奶怎么样?”

      “挺好的,还能吃能睡的。”

      解明月点点头,终于拿开了钳在她肩膀上的手,心满意足地转身去洗手。

      客厅的空调足够强劲,隔着一段距离,仍有凉风被吹向餐桌。

      气温虽然居高不下,无时无刻都想着办法让人出汗,但因为饭菜被提前凉到适温、喜欢的人坐在对面,一顿饭吃下来,解明月反倒是更加畅快。

      江涵星中途接了个电话,是江明丽打来的。她让江涵星不用多操心,她上班时间很灵活,下午和晚上都可以照顾吴桂莲。

      “你和明月你们俩住着,注意安全,好好吃饭。”

      “嗯,好的妈。”

      中午吃饭并没有多浪费时间,处理好餐具,两个人还有空在沙发上坐一会儿。

      江涵星的手机被她放到餐桌上,她也不想看,就坐在沙发上,双手放在头后面,翘着腿,身体还在小幅度地抖动。

      解明月擦着手从厨房出来,看到江涵星这么一副豪气的样子,也学着她的样子在她旁边坐下。

      甚至把抖动的幅度和频率也学了过去。

      两股相似的电波一碰头就自动合二为一,大有愈演愈烈之势。

      江涵星率先换了个姿势,把手从脑后拿了出来,两条胳膊软绵绵、无力地垂到沙发上,后背宛如缺少了骨头的支撑,活像一条咸鱼。

      解明月这次不学她了,坐直身体,抓住她的手就开始把玩。从手心到指节,每一次被触碰,江涵星全身都跟过电似的,忍不住颤抖。

      这个动作有些奇怪。她不是觉得朋友之间不可以玩对方的手,只是觉得解明月的这种玩法有些……罕见。

      玩笑里面加了些挑逗?

      “你下午不是还要上班么?你不用休息么?”在不知道解明月第几次用指尖划过她的手心时,江涵星忍不了了,干脆果断地将手从她手里抽出来。

      解明月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自顾看着她的耳朵,“空调温度太高了么,你耳朵怎么这么红?”

      她当然不能说是因为她的手在被另一个人把玩,她的脑子宕机了,无法运转,无法给出问题的答案,连带着她的脸温度也开始升高。

      “看来是空调温度太高了,我调低一点。”解明月放过她,按了几下遥控器。

      “滴滴滴滴—”连着调低四度,温度十分清晰地降了下来。

      只不过江涵星的体温居高不下就是了。

      她不喜欢区分笑话和笑话之外的事情,经常把一切都当做一样的情况来处理,也不是不禁逗,就是太认真了。解明月注意着江涵星的反应,担心把人惹毛了。

      好在她没有更激烈的反应,只是脸上的、耳朵的涨红更加明显。

      “我看你还是太闲了,学校就应该给你布置一堆工作,让你没时间休息!”

      “好狠的诅咒。”解明月假装被伤害到了,捂着胸口倒在沙发上,顺势还将头也贴到江涵星肩上。

      “对了,我下班了我们一起去看看奶奶吧?”

      “你今天没晚自习?”

      “没呢,”解明月从江涵星肩上离开,坐正身体,“我数了一下我这学期的课,晚上的晚自习少得可怜,全部都让给语文之外的学科了。”

      江涵星一个没忍住,笑声直接从她口中溜出来,“你们主任还挺体谅你。”

      “嗯,你说什么?”解明月换了一副表情,故作严肃,把江涵星拉到身边就开始挠她的痒痒肉,让人一面笑一面躲,连声求饶。

      “我要是失业了,我就缠着你,吃你的、喝你的,让你走到哪儿都得带着我。”解明月“恶狠狠”地说。

      “那你可是找错人了,”江涵星不甘示弱,“我现在就是无业游民。”

      她说得理直气壮,直直看着解明月,像是在和她较劲。

      几秒钟之后,两个“无赖”一起笑着闹做一团。

      话是这样说,解明月上班的热情仍然高涨,分析试题、修改复习计划,对她负责的两个班的内容有针对性地进行调整。

      “老师,你下次能不能别来这么早?”

      “怎么了?”解明月一直都是提前几分钟来到教室,一是担心耽误上课,二则是以防有学生想要找她问问题。

      虽然大部分时间没有什么人找她这个语文老师问问题。

      “你每次来得太早了。你一来,我感觉课间都变短了。”吐槽的学生叫华顶遥,是一个心态尤其好、性格也十分活泼开朗的女生。班里的座位基本上都是按照身高排的,她的个子比较小,被安排坐到第一排。

      “这样啊,你可以当我不存在的。”解明月把手上的东西放在讲台上,趴在讲桌上和她说话。

      “不行呀老师,”华顶遥面露难色,“你离我太近了,我很难当你不存在。”

      她说话的声音不算小。旁边不少同学听见她的话,都笑得乱七八糟的。解明月眉头微蹙,在心里做了八百次深呼吸,还是没防住,认命一般笑了出来。

      “我以后尽量不在课间出现在你面前。”

      良久,解明月憋出来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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