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来找我吧 ...
-
梦停了。
江涵星一觉睡到天明,醒来时发现解明月也睡在身边。她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尝试让自己的眼睛适应天光。
已经是八点了。昨天晚上睡得也挺早,江涵星没想到自己能睡到现在。解学勤早上已经打了两个电话,想着是叫她们过去吃饭的。
解明月翻了个身,把手搭在她额头上,虚虚掩住眼睛,嘟囔了一句:“现在几点了?”
“八点了。”
“天哪。”
解明月也是个夜猫子,平时在家都是凌晨睡的。昨天突然换了个地方睡觉,本来还担心她自己认床睡不着,没想到竟然睡得这么好。
“天哪,我爷爷打了这么多电话。”
“我爷也是,应该是叫我们过去吃饭的。”
洗漱用品早就被准备好了。解明月拿起来,按着记忆中的方式在水龙头底下接水,蹲在江涵星对面,朝着下面的小水池吐牙膏沫和漱口水。
“用这个吧。”解明月看着江涵星拿给她一个皮皮狗的保湿霜。
她噗嗤一下就笑了:“你现在还用这个啊?”
“对啊,这个还挺好用的。”
小时候,不管是大人还是小孩儿,都会把这些叫做“香香”。解明月有自己用“香香”的方式,先在手上挤出来一个黄豆大小的面霜,然后在手上把它们拍开,再把两个手掌上的面霜均匀地涂上脸。只需要三五下,快得很。
“好啦。”
“嗯。”
两个人走出门,脚步又不约而同地在大门口站定,互相看着对方,郑重提示:“记得提醒拿钥匙。”
两道声色不同的笑声同时发出,闯入二人的耳中,给平常的早晨平添了些欢乐。
“来啦。”
解学勤站在院门口,远远就见到两个年轻的身影。
“走吧,锅里给你俩留着饭呢。”
“学善大早上就来了,说给你打电话打不通,”解学勤和两个孩子一起走进厨房,给她们端饭,边吐槽,“就数他性紧。”
二人连忙从他手里把饭接过去,端着在院里吃了。
“起来了。”
“嗯。”
“你着急啥了,俩孩儿早上睡得晚一点,就你搁那儿一会儿一个电话打。”吴桂莲骑着三轮车也从外面回来了,看到转到自己院里的解学善,一顿数落。
“哎呀,我这不是担心她俩有啥事儿么。”
“呸呸呸,赶紧给你那乌鸦嘴闭上。”
几个老人在那儿打嘴仗,江涵星和解明月只管吃饭。吃完饭,和解学勤争执了一会儿,两人才如愿开始洗刷锅碗。
“我今天下午走。”
解明月冷不丁地来了一句,让江涵星措不及防。
“嗯。”
江涵星奶奶家的厨房其实只是个小木屋,屋子里只有两扇小小的窗户,大部分的时间里,屋子里的可见度都很低。
此时,两人共在这个有点小,又有点黑的空间内。
“你会想见我么?”
江涵星沉默了。
“明月,你会想如果当时我们没有分手,我们一直走到今天会是什么样的状况么?”
“不会,”解明月将碗里的水甩了甩,“你永远是江涵星,我永远是解明月。当我们坚持做自己的时候,就注定了有些事情是一定会发生的。”
江涵星只是点点头,她认同解明月的观点,她只是想不到用什么话来回复她。
“你会想见我么?”
“你刷完了?”
“别岔开话题,”解明月收拾好手里的碗筷,走到她面前,“涵星,你会想见过我么?”
“好像......不会?”
千言万语涌上心头,她的想念、她赖以存活的记忆、她反复咀嚼的属于她们的回忆......她好像真的不会想见她,因为她生活中的每一个碎片里,都有解明月的影子,都有她们一起创造出的痕迹。
没想过会再见。只需要守着这些回忆,她就能一直往前走。
解明月轻笑一声,羽毛一般的声音,落在江涵星心里,重得她无法呼吸。
“咦,你俩咋在这儿刷碗呢,我说怎么都找不到你俩?”吴桂莲开门进来,“明月,你学勤爷呢?我不是让他刷么,他咋撒手不管,让你俩刷开了?”
“没事的奶奶,是我们主动刷的。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这些事情我们可以干的。”
“给东西放那儿吧,走,我带你俩出来悠悠转转。”
二人加快了手上的速度,忙不迭跟着出门。还没刚上车,解学勤和解学善从外面回来了。吴桂莲说了解学勤不知道疼孩子只顾自己玩就带转动钥匙,带着她们走了。
“你俩在后边坐好啊。”
“嗯,奶奶你放心。”
“明月,你今天就回去了是不是?”
“对的,奶奶。”
“那你下次回来都等什么时候了?”
江涵星放在腿上的手不自觉地握紧。
不等解明月回答,吴桂莲就接着说:“你们这些小孩儿多回来一次,我们这些老家伙就多开心一次。每回恁回来都像是最后一回和你们见面,不知道能和你们再见多少次呢。”
这些话就这么被吴桂莲说出口,在一个稀松平常的日子,在一个普通的时刻。
解明月强忍下难过,装作没事:“你放心吧奶奶,我假期没事,会经常回来的。”
“那就行,你每次回来之前,先给你爷爷和涵星说一声,让我们也提前开心开心。”
“好。”
“涵星在这儿住了也有小一年了,天天跟着我和她爷窜这儿窜那儿,可舒服了。等你回来了,恁爷肯定也可高兴,他不说,我都知道。”
“涵星回来这么久了啊?”
“对啊,你都不知道,刚回来的时候,她的电话天天都打不通,天天都是她爷往她家叫她吃饭买东西啥的。现在好点了,电话能打通了......”
“诶,奶,前面是不是超市,我们去上里面看看能买点啥东西?”江涵星打断了吴桂莲的话,等她停下车,和解明月两个人一左一右搀着她进了超市的门。
老太太一挑起东西就有劲,在货架中间不停走着,一会儿看看青菜,一会儿看看速食品,江涵星和解明月两个人都拉不住她买东西的热情。
“我付过去了,您看看啊。”解明月拉着吴桂莲先去车上,江涵星留在后面结账,两个人分工合作,这才免了一场老太太和她们争着结账的“闹剧”。
江涵星出门时,解明月正伸着头和吴桂莲聊天,见她出来,两个人神秘地笑笑,都在自己位置上重新坐好了。
“你们刚才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你管那么多干什么。”吴桂莲从车镜里看向后面的孙女,活脱脱一副“老顽童”的样子。
“咱一会儿出去吃吧,我知道有个很好吃的饭店,它家味儿可好,中午去那儿吃。”
“奶,我们不是刚买过菜么,不吃就坏了。”江涵星像往常一样劝阻。
“今天晚上再吃也是一样的,不会坏到哪里去的。我们那群老姊妹都去过,就我还没去过了。我们都去,到时候我结账。”直到自己的亲孙女靠不住,吴桂莲转而征求解明月的意见:“明月你说呢?”
“我......”解明月看向坐在身边的人,见她一脸无奈地摇摇头,用嘴型示意她拒绝,便将话头调转了方向,“别了吧,我们回去吃吧,奶奶。我还想吃你昨天晚上做的土豆,我们还回去吃土豆吧。”
“好!”
江涵星奶奶家院子里有一小块地,里面种了一些蔬菜。地后面挨着河,有一个用土垒起来地土堆。
解明月在那儿找到了江涵星。
“我说一转头你怎么就不见了,原来是在这里啊。”
“怎么了,是有什么事情么?”
“没事。”
解明月一个跨步,也站上土堆,看着不远处的流水。
上小学的时候,两个人天天在村里疯跑。无论是河岸上、田地里,还是街巷里,都能见到她们玩耍的身影。村里的长辈都说,她们两个比从一个娘胎里生出来的孩子还亲。慢慢到了中学,两个人考入同一个学校,又很幸运地被分到一个班级里。那时候,成绩好的同学是可以挑座位的。两个人都不差,也都十分默契,每次总是挑着坐在对方身边。一直到初中结束,她们都没有分开过。
感情是什么时候变了类型呢?谁都说不清楚。心甘情愿地,两个人一起走进了那个被老师、家长称作是“早恋”的圈子里。
她们很幸运,并没有被高中时的老师发现有什么猫腻。两个人就这么肩并肩、手牵手抗过了痛苦的高三,一直走到读大学。
“一分干掉一千人”,解明月和江涵星之间差了五千人。报考志愿的时候,江涵星信誓旦旦,相信异地不是问题,让解明月去她最想去的学校,不用考虑她。事实也确实如此,异地的时间里,两个人的感情不但没有消减,反而日渐浓厚。
只是,不同的生活规划就那么赤裸裸地横亘在二人面前。谁都无法理解,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只是这样一个问题就能把两个人分开。
“你......”
耳畔只有流水声,这个氛围让江涵星浑身不适,她想找点什么说说。
“你以后什么打算?”
还是解明月先一步问出话。
“我么?走一步看一步吧。”
“江涵星,我想了很久。”
江涵星心里一紧。
“我们之间存在问题,当时没有说清楚,把这个问题一直搁置到了现在。”
手心里开始冒汗。
“如果你想的话,愿意对我敞开心扉,我们最好找时间聊聊。”
原来只是虚晃一枪的邀请。差点以为,解明月今天就要和她说“再也不见”了。
“嗯。”
“你下次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呢,高中生的假期一直都很短,你也知道的,”说到这里,解明月蹲下身子,从地上揪出来一根草,绕成一个小团子,随手扔进了河里,“我下个学年带高三,更别提了。再有一个星期吧,就得复工了。”
“你怎么会带高三的?”
“哎呀,还不是因为主任么?说什么现在年轻能熬得住的老师太少了,硬把我调到了高三那一级去。”
“你后悔走上当老师这条路么?”
“不后悔,我从不为我的任何选择后悔。”
成为解明月,成为现在的解明月,是一件很酷的事情。
解明月的嘴角噙着笑,面上还有一点几不可察的骄傲。其实解明月从小到大一直都没变,有主见、有担当、有责任感,她承担所有选择的后果,从不回头。
“涵星,我把我家的地址和密码留给你,来找我吧。”
“等有空了吧。”江涵星看着手机屏幕上弹出来的消息,模糊道。
“最好别拖太久,”解明月知道她在考虑,也不着急催她,“要不然,等过段时间我忙起来,你可能就得当一段家政了。”
一抹鲜艳灵动的笑在江涵星脸上化开。
“给小满当家政,我乐意至极。”
“你会给我薪资的吧?”
“可以包吃包住,至于薪资......”解明月的脸皱成一团,作成深思熟虑且为难的模样,活像一个小包子。
“小气鬼。”
等解学勤找过来,看见的就是两个人站在河岸的土堆上纠缠打闹的场面。
“你才是小气鬼。”
“江涵星最小气了,铁公鸡一毛不拔的。”
“嘿,你俩赶紧下来,一会儿栽河里了。”
“好。”两个人十分默契地一道把尾音拖得长长的,惹得解学勤哭笑不得。“多大的人了,还这么孩子气。”
“我年轻的时候,可是哪儿都跑过。拉着架车,走南闯北嘞。”吃饭时,解学勤说起他和吴桂莲年轻时的生活。
“我每次走之前,恁奶都给我把东西收拾好,给我缝布篷,再修修上头的补丁。”
“你又说这,说了几百遍了,你不烦我听得都烦了。”
吴桂莲戳戳她俩,用筷子指指沉浸在过去的解学勤,朝她们挤挤眼,摇摇头,“恁俩看看这个人。”语气里尽是戏谑。
江涵星之前看到过一种说法,说年纪越大的人,就越能记得清很久之前的事情。当时她没多少耐心,只匆匆扫了一眼就过去了。本以为会把这种说法抛之脑后,结果身边的人和事却是在反复验证这句话。
“你赶紧吃饭吧啊,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吴桂莲忍不住了,出声将正在“忆往昔”的解学勤打断。
“明月,你有啥想吃的没?一会儿走的时候捎走点?”
“你开车来的吧?”
“不用了奶奶,我吃什么我自己买就好。我开车来的,爷。”
“那就行。”
“这是涵星她姑前两天拿来的甜瓜,我给你挑几个。”
江涵星拍拍解明月,摇摇头,示意她顺着老太太来就好。
“好。”
临走的时候,潘明月左手提着两个巨大的塑料袋,右手提着一箱酸奶。解学善跟在她后面,也往她车后备箱里放东西。
“够了吧。”解明月看着一后备箱里的吃食,对着来送她的几个人说。
“还差不多,嘿嘿。”解学善现在她身旁,仔细看了看,确定准备给孙女带走的东西没有遗漏,放心地笑了两声。
“路上小心点,别开太快。到家了给我发个消息。”
“嗯。”
“太长时候没见明月了,”解学勤拉着解明月的手,“也不知道这是不是最后一次见面了。”
“您肯定能活到一百多岁的,我也会多回来的。”
午后的气温逐渐上来了,让人站不住。墙角处投下的阴凉不足以隐蔽四个人,解明月利落地把后备箱关上,往驾驶位上走。
“咱走吧,再耽误一会儿明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到家了。”
只有从小辈的角度出发,为小辈好的建议才能让老人们心甘情愿地回去,这是江涵星这么多年里学到的。
“好好好,那明月你走吧,慢慢啊。”
“涵星,记得找我。”
“奶奶,那我走了。”
最后再道完别,潘明月开启车子,一点点消失在她们的视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