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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一切都刚 ...

  •   决定去支教的时候,解明月没有一丝犹豫。

      先不说这件事情本身就很有意义,如果她和江涵星没有分手,江涵星也会很支持她做这件事情。

      担心在这段时间里会错过江涵星么?

      当然会。

      但现在,解明月想去做更重要的、江涵星也会认可的事情。

      一年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每每想起江涵星,解明月都选择用文字的形式记下这些时刻,一笔一划拼凑出她无法被切断的感情。

      “今天天气很好,晚上的星星很亮。我站在星空下,想着你应该也会喜欢这样的夜晚吧。”

      “驱车赶了几十公里的路,我们终于来到目的地。这里远没有别人推荐的那么好。但是,我仍然想让你看看。”

      对着窗户,应着模糊的楼栋的轮廓,一支笔不停止的书写。

      那一年里,江涵星也确实没有回去过。

      解明月时不时给家里人打电话,常常问起解学勤和吴桂莲的状况,偶尔顺嘴问一句江涵星有没有回来过。虽然老人们总是对她的问题表示不解,但当她问起来时,还是会一次次回答她的问题。

      反复得不到想要的答案,还会让老人们担忧她两个之间的关系,慢慢地,解明月就不再问了。

      究竟是什么样的事情,什么样的生活,竟然能这么牵住一个人的行迹……

      故乡渺邈,往事如昨。

      在空间距离的阻隔下,电话成为江涵星和奶奶爷爷联系的唯一途径。

      “你今年过年放假不放?有空回来吧,还是家里好。”隔着电话,解学勤沙哑的声音清晰地传进她的耳朵里。

      这已经成为了固定的流程,在江涵星问过她们今天都干了什么、有什么好玩的事情、最近身体怎么样、家里天气好不好这些话题后,她们的聊天就会自动来到“江涵星会不会回家,什么时候回家”上。

      江涵星听不得这些,她的情绪总是会很轻易地被这些话语搅弄起来。眼睛发酸,心口收紧,喉咙被什么哽住。想回去的想法总是在亲人的话语中达到最强,却又在理智和现实的打压下被抑制。

      “不行,爷爷,我今年要加班呢。而且离家太远了,光在路上来回就得一两天呢。我等等,看能不能找个长一点的假期回去。”

      也许老人是真的健忘;也许江涵星是最优秀的演员,仅凭一个角色就拿下终身成就奖。老人不厌其烦地问着,江涵星牢牢记得她的台词,偶尔添些悲伤遗憾,偶尔少点埋怨,恪守着同一套表演模式,灵活又严谨地对白,解决对手演员时不时地加词改词,接住她们同样底色的情绪。

      工作确实挺忙的,江涵星偶尔也会和江明丽打个视频,说说话。

      “你没空就不用回来,先紧着你自己的事情办,反正家里也没事,你回来也是闲着。”每次说起假期、说起回家,江女士总会这样宽慰她。

      回家的欲望真的很强烈么?

      如果不强烈,为什么听到这样的话,全身会被泼了一盆冷水呢?

      工作成为她生活的全部,所谓朋友、亲人,都只能靠边站。

      江涵星崭新的记忆里什么都不真实,一切都是模糊的,不管是她自己,还是什么别的人。
      深刻真实的,是逐渐被埋到下层的、旧的记忆。这些记忆被她反复挖出来,擦拭、回味,不断接受夜的滋润,一点一点,更加鲜活。

      她守着记忆生活,守着记忆前进。

      有个人应该在随着时间变化吧……不知道她最近工作怎么样,会适应之间的工作强度么,换了新地方会不会不适应?

      她时刻注意着解明月的社交动态。一张照片在她手下拥有众多需要被放大观察的细节。

      也许是因为最后一通电话里充斥着情欲,也许是因为她们那天结束的并不愉快,许多原来看起来理所当然的事情,如今竟然变得名不正、言不顺。

      一切都结束了么?

      也许过往积累起的感情会在日复一日的犹豫和懊悔中被消磨殆尽。

      直到江涵星因为工作原因辞职回家。

      决定辞职不是她一时兴起,而是她反复思量后的结果。

      过强的工作压力让她的身体不堪重负,无止境的加班无法让她正常生活。曾经喜欢的语言如今成为了惩罚她的工具,把她牢牢捆绑在职位上,动弹不得。

      某种程度上来说,江涵星得到了江明丽的真传。刚辞职回来时,江明丽一直觉得她做事情只凭心情,不考虑后果。实际上,为了让自己在老家的生活能更加闲适随性,她提前一年开始为自己储蓄这份额度,甚至到了为了攒钱无所不用其极的地步。

      做什么决定承担什么后果,她从小就明白这个道理。因此,哪怕决定离开的过程更加艰辛,她也乐在其中。

      无边无际的水气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略微有些干燥的空气。

      回到家的那天,她疲倦不堪。走到半路时,她就想一股脑把身后的行李全部扔掉,栽倒在路旁的田地里,让泥土把她包围。

      日思夜想的人骤然出现在眼前,不论是谁,都是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江涵星是,吴桂莲是,解学勤也是。

      三道门构成这个院子的全部。

      最外面的一道,是一扇铁制的、带轮子的门。平时吴桂莲两口出门时,这扇门就成为这个院子的第一道防线。门几乎是被拴着锁上的,用钥匙把它打开,再轻轻一推,就能顺利进入院中。

      一进去,映入眼帘的就是一片菜地。菜地里的菜会根据时令变化,春夏秋冬,风景各不相同。

      在菜地一边,就是又一扇门。这扇门和最初的那道不同,它打开的,是院子主人的内部空间。

      江涵星跟着解学勤进去。

      这就像一个藏宝库,里面放的都是些她们的宝贝。三轮车,两轮车,一张八仙桌,还有一些用来耕地的器械,各个占据着一片空间,互不干扰。

      最后一扇门守卫的,是属于她们的最私密的空间—休憩和吃饭。

      一套衣柜形成分隔,衣柜以西是吃饭烧水放杂物的地方,衣柜以东是睡觉看电视的地方。

      太久没见,她又出现得毫无征兆。吴桂莲迈着不太利索的腿脚,躬着腰,给江涵星拿吃的。

      “嘿嘿,你奶的吃物可多着呢,平时都不让我吃。”解学勤帮她把手上的东西拿下来,放到一边,搬了个凳子让她坐下。

      “咋瘦了这么多?平时都没好好吃过饭么?”吴桂莲把零食饮料推到江涵星面前,又往她手里塞着,“你看看,都瘦成啥了。”

      解学勤用手拃了拃她的肩,又拍了拍。

      一只厚实、有力、温暖的手出现在她的肩背上,不让她感到惊恐和厌恶,而让她觉得安心和踏实。

      “你可得好好吃饭,不能减肥啊。你现在都没之前壮实了,这可不好。小孩儿家,还是得壮点好。”

      江涵星听到过太多关于她身材的指点,有嫌她矮的,有嫌她胖的,有嫌她肩太宽身体太厚的……所有的这些都带着评价者的审美偏好,都是因为江涵星并没有按照他们所认为的模样去生长而已。对于这些评价,她见怪不怪,偶尔还会觉得这些评价和视角实在狭窄,这些人也实在无知。

      现在却不同。

      吴桂莲和解学勤不是在考虑她好不好看,而是在考虑她的健康,考虑她的身体对于风险的抵抗力。两种不同的评价出自不同的目的,唯有现在这一种,实打实地关注着她的生存。
      “没事儿,在家呆两天就吃回来了。”

      “你咋回来了?公司放假啦?”

      吴桂莲和解学勤同时投过来探寻的目光。

      江涵星手里剥包装纸的动作没停,只是低着头,慢慢说:“爷,奶,我辞职了,我不想干了。”

      她已经做好了不被理解、被指责的准备。

      可是,为什么迎接她的是鼓励和肯定呢?

      “不干就不干了,之前也太忙,都没空回家。”

      “就是呀,歇歇也好。再说了,就凭咱这条件,啥工作找不到。”

      吴桂莲说得旷达,解学勤应和得爽快。

      江涵星的情绪忽然上涌,大有冲破防线,淹没安全区之势。不想让她们担心,她赶紧抬头,强忍着把翻腾的情绪压了下去。

      “你家的钥匙,”解学勤走到冰箱后面,从墙上取下来一串钥匙,“俺家一直都有你家的一把钥匙,我平常没事了就去你家薅薅草,收拾收拾。”

      “你妈这段时间也没回来过,这钥匙现在反倒是我用得更多一点。”

      江涵星还记得这把钥匙,这把由三个不同颜色的钥匙组成的钥匙集合体。

      银白的是大门的钥匙,黄铜色的是东屋门上的,相比起来最新的是堂屋的。

      “晚会儿,咱俩拿着东西一起去收拾收拾。”

      “嗯,好。”

      一颗流浪的心找到了最安全的停驻之处。没有蹂躏、没有鞭打、没有使役。这里太纯粹了,人可以天真地不思考未来、不担心工作。时间重新变得只剩下数字,一切都回归到最原始的状态。

      原来她拼命想要的,是她一开始就拥有的东西。

      只有最赤诚的人值得这些。

      村子很大,大到多出来一个人也没多少人发现;村子也很小,小到零零散散只剩下几个人。

      光是她爷爷奶奶家在的这一条街上,还在的人都没几个了。

      生老病死,无法阻挡;离村进城,情理之中。

      “学善爷没在家么?”

      吃完晚饭,江涵星背着手,门前的路上消食。老两口也搬着凳子坐在门口,视线不从江涵星身上离开。

      “嗯,他前两天让接到城里去了,搁那儿带小孩儿呢。”

      江涵星点点头,转身回到院子里,也搬出来一个凳子,和她们俩一起坐着。

      罕见地,空气里都是清新的沙土味和青草味,江涵星贪婪地深深呼吸几口气,喟然长叹。

      好舒服。

      解学勤有很多想了解的事情,上到准备什么时候走,下到每天都吃些什么,江涵星坐在他身侧,一个一个回答。多数时候,吴桂莲都只是听着,偶尔有几句话,需要江涵星大声重复几遍。

      “恁奶奶脑子不中用了,耳朵也聋了。”解学勤土地一般的脸上裂开一道笑容,几道皱纹也更加明显。

      江涵星从来都不喜欢她们这么互相说对方,也不喜欢她们这么说她们自己。她本来想佯装生气,却没想到吴桂莲接过了解学勤的话茬。

      “就是啊,妮儿,现在哪儿哪儿都不中了。老了,老了。”

      吴桂莲脸上也带着笑。

      江涵星心里一颤,她好像意识到什么。一直以来,她都过于关心时间的流逝,关心年纪的变化,似乎只有青壮年才是值得被歌颂的时代,而老年则意味着一无是处,只能默默走向生命的尽头。潜意识里,她是害怕自己走到这个阶段的。

      可是,或许,这种想法是错误的。年老并不意味着无用,也并不低年轻人一等。

      并不怎么利索的身体、老化的器官,这些问题被饱经风霜的人淡然说出,带着自嘲,却没有鄙夷。奔九十的人了,可以守着自己的小院子,守着菜地,波澜不惊地继续生活。

      不需要惊天动地的成就,也不需要拼死拼活的挣扎。

      经历、故事、存在,本身就是价值,本身就是奇迹。

      难道这就是生命最本真的样子么?她现在理解是不是还不算晚?

      解学勤家紧挨着小学,每天早上上学和傍晚放学的时候,村子里都会热闹一阵。接送小孩儿上学的人流里掺杂着卖淀粉肠、卖炸鸡柳、卖竹筒粽的小摊,学校门口还有一个小商店。小朋友们被家长牵着,分成几路人马,有的直接回家,有的在摊点买些小零食,有的直奔小商店而去。也有一些学生,因为值日、被老师留下单独谈话等各样原因,走出学校大门时,往往只剩下零零散散一两个人。有家长来接的,被仔细盘问过为什么出来这么晚之后,安然的坐上电动车,被带着回家。没有家长来接的,也没什么关系。通常这种离家都很近,小孩子一个人回家反倒会更加开心,书包在背后一跳一跳的,活是一派朝气景象。

      江涵星小学也是在村里上的。每次过来这边吃饭,总能碰到一些放学回家的小孩儿。她的脚步总是忍不住为她们停留。

      “来啦。”

      “嗯。”

      解学勤提前给她打过电话,让她过来吃饭。江涵星不让他骑三轮车过去接她,她自己一个人能走过来。

      此时他正坐在门口,面对着那片菜地,看见江涵星过来,眼里的笑意早就流了出来。

      “我奶呢?”

      “在里面缝扣子呢。”

      “你们怎么不先吃呢?”她有点后悔没来得再早一点。

      “饭才做好,还烧着呢。刚好,趁着你走过来的时候给饭冷冷。”

      他今天穿了一身很简单的白色套装,上面印着有墨绿色的竹子的花纹,衬得他十分有精神。

      “你这一套衣裳不错啊。”

      “你大姑给我买的,嘿嘿。”

      “诶,过来啦,涵星你帮我看看,这里头哪个扣子能扣上?原先的这个扣太难扣了,我得给它换个。”

      她坐到吴桂莲身边,在她手旁一堆形色各异的纽扣里翻了翻,觉得合适的就拿到她衣服上比划看看,好不容易选了个最合适、也最方便的。

      解学勤搬了小桌子放在院子里,把碗筷什么的都放好,让她们吃饭。

      辣椒炒鸡蛋,炒土豆丝,还有一个拍黄瓜。三个人,三道菜。

      “吃馍。”解学勤直接拿给她一个完整的菜馍。

      “这太大了吧。”

      “这大啥呀?”话是这么说,他看出来江涵星的勉强,从她手里分了一半出去,“这么大总行了。你还年轻,得多吃点!”

      “好。”

      江涵星应和着,拿起筷子,夹起一口土豆丝,又咬了一口馒头。

      土豆丝被炒得软绵绵的,咸淡适中,还有一点青椒的辣味。

      嗯,还是之前的味道。

      一起都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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