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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归家 ...

  •   第006章:归家
      布庄的小二抱着、扛着捆扎得严严实实的各色布料走出布庄时,外头天光已大亮,日头斜斜地照在青石板路上,泛着湿润的光泽。
      斜对面的盐铺子也开了门,一个伙计正提着木桶洒水压尘,水花溅在石板上,腾起细细的尘雾。
      两人赶着骡车过去,买了五十斤上好的官盐。盐用厚实的麻袋装着,质地细密洁白,在光下泛着晶亮的色泽,闻上去是井盐特有的、干净而纯粹的咸味。县里盐卖十二文一斤,府城才十文,确是便宜不少。盐这东西又放不坏,索性多买了些,沉甸甸的两大袋搬上车,板车又往下沉了一截。
      装好盐,日头已爬得老高。
      骡车吱呀呀地往城门方向走,路过场口时,那里已聚了不少卖吃食的摊子:炸油条的油锅里翻滚着金黄的条子,蒸包子的笼屉冒着白茫茫的蒸汽,烤烧饼的吊炉里饼子嗞嗞作响。香气混着烟火气扑面而来,勾得人肚里馋虫直叫。
      林石仓停了车,在一个烧饼摊前买了四张刚出炉的大肉烧饼。摊主是个精瘦的老汉,手脚麻利地用长柄铁夹将饼子从炉膛里取出,那饼子擀得薄薄的,两面烤得焦黄酥脆,隐约能看见里头肥瘦相间的肉馅和碧绿的葱花。老汉用油纸利索地一包,递过来时还烫手。
      “拿着,中午就吃这个。”林石仓将包好的饼子递给弟弟。
      林石桥接过,凑近深深吸了口气,哪怕早上吃得饱饱的,还是忍不住咽了口口水:“真香啊!”
      骡车轱辘再次转动,缓缓驶向城门。守门的兵士刚换了班,正靠在墙根底下打哈欠,见是出城的车,懒洋洋地看了一眼便放行了。
      出了城门洞,眼前豁然开朗。官道笔直地伸向远方,两旁是无边的田野,早稻正在抽穗,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油绿的亮光,风一过,便涌起层层青浪。
      回程没有麂子、老虎和菜蔬那样的重货,板车轻省了不少。两人都坐上了车,林石仓在前头赶车,林石桥抱着装银子的背篓坐在旁边。骡子似乎也知道是往家走,蹄子迈得轻快,“哒哒哒”地小跑起来,车轱辘转得飞快,带起一路尘土。
      “哥,你说这州府就是不一般。”林石桥摸着身旁包裹布匹的包袱皮,感叹道,“连包布匹的袱子,里头都衬着细棉布。比咱们身上穿的粗麻布都好。这袱子拆了,还能给孩子做件小褂呢!”他说的是包素纱的那个青色包袱,外层是土布的,油单里头却衬了一层细密的棉布。
      “还不是看菜下碟。”林石仓回头瞥了眼车上另外两个包袱,“你且看那两个。”
      林石桥扭头看去,包棉布和细苎布的那两个包袱,用的就是最普通的土布袱子,粗糙厚实,在他们庄户人家,这种布多是拿来做垫子、门帘,或者纳鞋底用的。
      “也是哈。”他笑了,摇摇头。
      今日虽骡子跑得快,但采买耽搁了不少时辰,过晌午时,还是在来时歇脚的那间茶棚停了车。棚子依旧简陋,掌柜的还是那个干瘦老汉,不过今日尚且清醒着,没睡过去。两人要了壶粗茶,就着凉茶啃早上买的肉烧饼。饼子放了大半日,已有些凉了,但肉馅的咸香还在,嚼着依旧解馋。
      吃过饼,两人坐着歇了一刻钟,让骡子也饮了水、啃了几口草,才重新上路。
      “哥,还进县城吗?”林石桥看着车上那三个鼓囊囊的大包袱,又望了望天色。来时说好要去看三弟,可没想到买了这许多东西。这会儿进城,少不得又要耽搁,回家怕是要摸黑了。
      “算了。”林石仓也正想着这事儿,“等衣裳做好了,再来县城看老三。”
      “嗯,也好。”
      果然,两人回到小河村时,天已擦黑了。村里家家户户都掩了门,窗纸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偶有犬吠声从深巷传来,衬得夜色愈发寂静。
      叩响自家院门时,里头立刻响起一阵高低错落的狗叫声,是大黄领头,小黑、小黄跟着应和,叫声急切又欢喜,爪子扒拉门板的声音都听得清楚。
      “娘,我们回来了!”林石桥扬声喊道,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轻快。
      “来了来了!”何丽丽刚哄睡了儿子,听见动静,快步出来开门。堂屋里油灯的光从她身后漏出来,在院子里投下一片暖黄。
      林石仓和林石桥开始一趟趟地从板车上往下搬东西。先是沉甸甸的盐袋子,接着便是那几个硕大又醒目的包袱。
      “哟,这都买的啥?这么多?”何丽丽瞧着包袱的大小和数量,有些吃惊地过来搭手帮忙。
      “好东西!”林石桥语气里透着得意,一边小心地把一个包袱往堂屋桌上放,一边朝屋里高声说,“娘,快出来瞧瞧!大哥这回可给家里置办了不少体面东西!”
      林石仓脸上也带着笑,将最轻软的那个包袱小心搁在凳子上:“素纱、细棉布、夏布都扯了些。娘,这藕荷和晴山的素纱,给你和弟妹、孩子们做夏衣,穿着凉快又好看。这厚实的棉布,是预备着冬天做袄子的。”他解开林石桥放在桌上那个装棉布的包裹,拍了拍最上面的那匹银红色料子,“这银红的冬日里给小狼做件小披风,准衬他。”
      林石桥也在一旁帮腔,解开另一个包袱,露出里头天水碧的细苎布给何丽丽看:“阿丽,看这个,府城的掌柜说这是宫里出来的颜色,做成夏衣,保准好看。还有这个素纱的,景行和宝丫都有......”说着又将凳子上的那包布匹提上来打开。
      兄弟俩你一言我一语,脸上洋溢着满载而归的喜悦,颇有几分献宝似的炫耀。
      堂屋的桌子上很快堆满了各色布料,素纱的光泽在油灯下泛着柔和的微光,棉布厚实挺括,细苎布颜色清雅,把原本朴素的屋子都衬得亮堂了几分。
      马宁芳早已放下针线站了起来,她看着眼前这堆成小山似的布料,眼睛瞪得老大,最初的惊讶过后,心疼钱的情绪涌了上来。
      “你、你们......”她手里的针线笸箩“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也顾不得捡,手指颤巍巍地指着两个儿子,“挣了钱,也不是这么花的!你们两个败家玩意儿!”说着伸手就往两个儿子背上拍去,“啪啪”几声,力道不重,却带着实实在在的心疼,“这一匹匹的,得多少银子!庄户人家哪有这样过日子的!”
      不怪马宁芳动气,寻常人家一年能做上一两身新衣裳,那已是日子宽裕的了。
      前几年家里穷,还欠着林石仓大伯和舅舅家的钱,全家人都是紧巴巴的穿着旧衣裳过了年。这两年还清了债务,家里也宽裕了一些,也不过一人做了两身新衣裳。连家里最受宠的小狼,去年一年也才做了三身新衣。
      谁家不是“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这么过来的?
      何丽丽看见那些鲜亮的素纱和细苎布,更是惶恐得直摆手:“大哥给小狼和娘买也就是了,怎么还给我和宝丫、景行也置办了?这、这可使不得!”说着又埋怨起自家相公,“你也是,让你陪着大哥去卖货,是图个照应,你怎么能撺掇大哥买这么些贵重东西?”
      “这......这买都买回来了,也退不得啊!”林石桥被老娘和媳妇儿一顿指责,心里也有了点悔意,一路上因赚了大钱的兴奋劲儿也有点冷却下来。
      何丽丽听他说退不得,又看了看桌上那些颜色各异的布料,只能无奈道:“那就给小狼多做几身吧!小狼皮子嫩,穿什么都好看。”
      马宁芳也道:“阿丽说的是,既退不得,给小狼多做几身就是了。”说完又瞪了两个儿子一眼。
      要说马宁芳和林石仓对林念念偏爱也就罢了,毕竟一个是亲爹,一个是亲阿婆。偏何丽丽一个做婶娘的,对侄儿比对自己亲生的儿女还上心,却是有缘故的。
      林念念的亲娘李秀娘当年难产而亡,正是为了救何丽丽。
      那时正值林家当家人林二树去世,家里乱成一团,两个儿媳妇又都怀着身孕。作为长媳的李秀娘忙前忙后,不得休息,身子本就亏空。葬礼上,一群半大孩子到处跑跳,一个不小心撞上了还未显怀的何丽丽。眼看着何丽丽就要仰面摔倒,偏巧一旁墙角还靠着一把锄头,这要是倒上去,后果不堪设想。
      李秀娘想也没想就扑过去拉了一把。
      何丽丽是被拉住了,没撞上锄头,可怀胎八月的李秀娘却被带得重重摔在地上,当场所有人都吓白了脸。
      后来,何丽丽动了胎气,在床上躺了整整一个月。万幸养了回来,林景行生下来也算白白胖胖的,没亏着什么。可李秀娘却早产了,不仅早产,还难产。挣命一般生下瘦小地猫儿似的林念念后,便大出血去了。
      所以何丽丽一直觉得,自己和景行是欠了大嫂和侄儿一条命。平日里但凡林景行敢跟林念念争东西,不用别人说,何丽丽自己就能把儿子打得哭爹喊娘。有时还是马宁芳看不下去,才把孙子从儿媳手里“救”出来。
      不止何丽丽觉得亏欠,马宁芳心里也压着这份债。当年为给林二树治伤,家里前后卖了不少家底。李秀娘刚怀上那会儿没吃上什么好的,还要操持家务。
      后来为了给林二树冲喜,让二儿子娶了何丽丽进门,婚礼也是李秀娘这个长嫂一手操办的。那时马宁芳要照顾丈夫,家里家外全靠李秀娘撑着。林念念生下来瘦小得像只猫崽,马宁芳总觉得,是孩子在他娘胎里时就亏着了。不然都八个月了,即便是早产,也不该生的那样可怜。
      “娘,弟妹。”林石仓生受了老娘几巴掌,声音低沉却温和,“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哪里就这么外道了。二弟整日在家,地里、家里的活儿都是他在干,我也没少吃家里米粮啊!这回挣了些钱,就想着一家子都穿身好的。再说,这么些料子,小狼一个人,得穿到什么时候啊!”
      “话是这么说,可你也不能买这么些素纱啊!”马宁芳看着桌上那匹匹轻软光亮的料子,连伸手去摸都不敢,怕手上的老茧刮坏了细纱,“咱们庄户人家,这素纱买来,什么时候穿?下地还是放羊啊?”
      “怎么就没地儿穿了。”林石仓在桌边坐下,一条条数着,“我都想好了,月底二桥和弟妹要去小溪村她娘家,这不就能穿上?一身素纱,给他们撑撑场面,也让别人羡慕羡慕。下月,外婆过大寿,咱们一家子都得去,穿这个多体面。再有,砚台的婚事今年秋日也得过定,咱们穿身齐整的去,也不至于被亲家看轻了。”
      “你倒是有理得很,但买的也太多了些。”马宁芳嘴上还埋怨,心里却已松动了几分。儿子说得在理,今年家里事情是多,做几身体面衣裳,确有不少场合用得上。
      “我给砚台也选了一身素纱的。到时候穿着去未来岳家拜访,也让他脸上有光不是?”
      “行......你说得在理。”马宁芳终于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摸了摸面上那匹天缥色的素纱。布料凉滑柔软,像掬了一捧溪水在掌心。
      “娘,我和大哥还没吃晚饭呢!”林石桥见老娘暂时歇了气,腆着脸笑道,“有吃的没有?肚子都饿瘪了。”
      “吃吃吃,就知道吃。”马宁芳嘴上嫌弃,却已转身往灶房走,“阿丽,把那碗卤肉热上,再热两张饼。”
      何丽丽应了一声,快步跟了上去。
      油灯的光在她们身后摇曳,将影子投在土墙上,晃晃悠悠的,透着股暖意。
      堂屋里安静下来,只听见灶房传来锅碗碰撞的轻响。林石仓坐在灯下,望着桌上堆成小山的布料,嘴角慢慢扬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但屋里这盏灯,却亮得他心里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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