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河村记事》十一月己亥

13、第 13 章 渔趣

　　第013章：渔趣
　　固河自西向东，静静淌过好几个村落。河水从上游小溪村的山涧发源，流到大溪村时已颇有声势，到了小河村这一段，河面展成三四丈宽，水流却慢了下来，清凌凌的，一眼能望见底下细白的沙石。水草绿茸茸地随着水波摆动，小鱼小虾就在草叶间穿来穿去。两岸生着些野树杂藤，蝉声藏在枝叶里，一阵高一阵低，反衬得河滩格外幽静。
　　林石仓站在岸边看了看，相中一处河湾浅滩。这里深浅分明，河中水深处能没过成人膝盖，底下是细沙掺着光滑的卵石；靠岸边则是一大片浅滩，水位只到小腿肚，沙石裸露，正是螃蟹喜欢藏身的地方。
　　他把林念念放在干燥的河岸上，蹲下身给小家伙脱鞋袜。林念念的小脚丫白生生的，脚背上有几个浅窝。林石仓瞧着这浅窝甚觉可爱，用手掌包着揉了揉，这才将他抱到浅滩处：“就在这儿玩。”他指着浅滩边缘一道隐约的水线，“不许过这条线，听见没？”
　　林念念用力点头，眼睛却已经黏在水面下爬过的小虾米身上了。河水漫过脚背，凉丝丝的，沙粒软软地陷在脚心，痒痒的，他忍不住动了动脚趾，激起一小圈涟漪。
　　安顿好林念念，林石仓这才脱了自己的草鞋，将裤腿高高卷到膝盖以上，踩着温热的细沙走进河里。河水被日头晒了大半天，温温地漫上小腿，熨帖得很。他深深吸了口气，河风裹着水汽和青草味，洗去了连日来的尘嚣与疲惫。
　　“小狼，看着点弟弟啊！”林石桥也带着林景行下了水，让儿子在浅滩处，跟着林念念玩儿。
　　“好！”林念念脆生生地应着，转头看见林景行有些紧张地攥着他爹的衣角，便伸出小手，“景行，来，站这儿，水可凉快了。”
　　两个小人儿并排站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新奇。林念念先动了，他弯下腰，小手伸进水里捞了一把，水从指缝漏走，只剩几粒细沙。
　　他也不恼，咯咯笑起来，又去撩水花。
　　林石仓站在齐膝深的水中，回头看了眼浅滩上两个小小的身影，放心地转回头，目光沉静地扫过水面，冲着岸边温声道：“小狼，看爹爹叉鱼。”
　　阳光透过清澈的河水，晃动着细碎的金斑。几条灰背草鱼的影子悠悠游过，时而聚拢，时而散开。林石仓屏住呼吸，目光像磨快的刀子一样，静静追随着其中最大的一尾。他整个人的姿态沉了下来，肩背微微绷紧，握着三齿鱼叉的手臂肌肉偾起，仿佛与脚下河底的岩石融为一体，只等着那致命的一击。
　　忽然，他瞳孔微缩，手臂如弹簧般迅疾刺出！
　　“哗啦！”水花四溅。
　　鱼叉扬起时，一尾巴掌宽、鳞片闪着银光的大草鱼已被刺穿，在叉尖上拼命甩尾挣扎，鱼尾拍打得水珠乱溅，在阳光下划出亮晶晶的弧线。
　　“哇！爹爹好厉害！”林念念站在浅滩里拍着小手，水花溅到脸上也顾不上擦，兴奋得脸蛋红扑扑的，比自己抓到了鱼还高兴。
　　“大伯厉害！”林景行也跟着拍手叫好。
　　林石桥在另一头也不含糊，他盯准了一片水草边缘，那里有条鲤鱼正悠闲地摆尾，一片金红的影子在绿藻间若隐若现。他屏息凝神，估摸着水流和距离，手臂疾落，“嚓”一声轻响，鱼叉精准地刺穿鱼身。鲤鱼在空中弯成弓形，奋力扭动，阳光下一片金红闪烁，煞是好看。
　　两个孩子看得眼热，小脚丫不自觉地就往深水处挪。林石仓眼尖，立刻趟水回来，大手一拦，虚虚圈住两个小身子：“往哪儿去呢？说好了只在浅处玩儿的。”他语气严肃，眼里却带着笑意。
　　林石桥也走了过来，将手里的鱼叉递给兄长后，朝两个孩子招招手，脸上露出逗趣的表情：“来，我带你们抓螃蟹去，比看叉鱼还好玩，还能亲手抓着。”
　　听说能亲手抓，两个孩子立刻来了精神，那点对深水的好奇瞬间被抛到脑后。
　　这边林石桥领着两个小的，猫着腰在浅滩的石头堆里寻摸起来。那边林石仓则把两条鱼放进岸边的鱼篓里，把鱼叉也搁在岸上，拿起了那张旧渔网，往略深些的水草丛边走去。
　　他想着，能网到鲫鱼最好，炖汤最是鲜美，正好给孩子们补补。
　　浅滩处水清见底，卵石间藏着不少小螃蟹。林景行起初还有些怕，但在林石桥的鼓励下，还是壮着胆子，小手微微发抖地轻轻掀开了一块扁平的石头。底下四五只青壳小螃蟹惊慌失措，横着身子四处乱窜，八只细脚划拉得飞快。
　　“爹！有螃蟹！”他压低嗓门喊，眼睛亮亮的，既兴奋又紧张，想伸手又缩了回来。
　　林念念胆子大些，不用人教，自己就撅着小屁股，翻开一块石头。底下空空如也，他也不气馁，小嘴抿了抿，又去翻另一块。阳光照在他专注的侧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从背后捏它的壳，别碰钳子。”林石桥示范着，手指灵活地捏住一只螃蟹的后背。那小东西张牙舞爪，两只螯在空中乱划，却怎么也够不着他的手。
　　林景行学着他的样子，小心伸出两根手指，颤巍巍地靠近一只正慌不择路的小螃蟹。指尖碰到冰凉硬实的蟹壳瞬间，他闭了闭眼，随即睁开，发现螃蟹已经被他稳稳捏住了。
　　“我抓到了！”他兴奋地举起来，朝旁边的林念念炫耀，小脸上满是得意。
　　林念念正专心对付一只稍大的螃蟹，那螃蟹躲在石缝里，只露出半个身子和一只警惕挥舞的螯。他屏住呼吸，小手慢慢探进去，避开那只大钳子，学着二叔的样子从背后一捏，指尖传来螃蟹甲壳粗糙的触感。
　　“我也抓到了！”他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把那只还在张牙舞爪的“战利品”也举起来。两个小家伙相视一笑，比赛似的，你一只我一只，不一会儿旁边的小木桶里就窸窸窣窣爬了十来只青色的小螃蟹，叠在一起，蠢蠢欲动。
　　那边林石仓已撒了两网了。
　　第一网拉起来只有几缕翠绿的水草，他抖落干净，又下了第二网。第二网沉了些，他缓缓收网，手臂稳而有力，麻绳勒进掌心，水珠成串滴落。网将出水面时，里头忽然一阵有力的扑腾，水花激荡。定睛一看，是一尾不小的草鱼和一尾巴掌宽的鲫鱼在网底拼命挣扎。那草鱼足有一尺来长，尾巴甩得“啪啪”响，溅了林石仓一脸的水。
　　“有大鱼，还是活的！”林念念一转头看见，惊喜地叫起来，连手里刚翻开的石头都顾不上了。
　　日头渐渐西斜，给河面铺上了一层金红色的粼粼波光，对岸的树影也被拉得斜长。蝉声不知何时低了下去，晚风带着凉意拂过水面。
　　四人这才意犹未尽地收拾家伙准备回家。
　　林石仓将渔网仔细叠好，林石桥把鱼叉上的水渍擦干。两个孩子还蹲在桶边，戳弄着里面的小螃蟹，舍不得离开。
　　今日收获颇丰：小半桶青色的小螃蟹窸窸窣窣地爬着，鱼篓里装着两尾草鱼、一尾鲤鱼和一尾鲫鱼。那大草鱼生命力顽强，还在用力地甩尾，将鱼篓里的水溅出来不少。
　　林念念和林景行一路叽叽喳喳，争论哪条鱼最大、谁的螃蟹更威风。林石仓提着沉甸甸的鱼篓，听着孩子们清脆的童言童语，嘴角一直扬着。林石桥肩上扛着鱼叉，手里提着木桶，不时插上两句话逗孩子们。
　　夕阳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交叠着投在归家的土路上，温暖而宁静。
　　回到家，林石仓把鱼篓放在灶房门口，麻利地分拣起鱼货。他拎起那尾鳞片鲜亮的鲤鱼对马宁芳说：“娘，这鲤鱼刺少些，肉也嫩，留着今晚你们吃，孩子们也可以吃点，不容易卡着。”又拿了个木盆，从水缸里舀了些水，将那尾还活着的鲫鱼小心放了进去，“这鲫鱼拿盆养着，吐吐泥腥。明儿用猪油煎一煎，炖锅奶白的鱼汤，给小狼和景行补补。”他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看了林念念一眼。这孩子如今个头是窜起来了，可一想他幼时瘦弱的模样，林石仓心里就总惦记着要给他多吃些好的。
　　说完，他提起两条草鱼，用草绳从鳃穿嘴系好，又拎上那坛从镇上买来的青竹酿，对林石桥道：“走，咱俩去大伯家吃晚饭。这两条草鱼鲜，正好下酒。”
　　出门前又仔细交代马宁芳：“娘，桶里那些小螃蟹，收拾出来用油煎了，给孩子们当零嘴吃。洗刷的时候仔细着些，别让钳子夹着手。”
　　“晓得了，去吧去吧，路上慢点。”马宁芳笑着应下，拎过桶瞧了瞧里头张牙舞爪的小东西，“今晚咱们也尝个新鲜。”
　　晚饭时分，林家二房的桌上果真多了一盘金黄喷香的油煎小螃蟹。马宁芳煎蟹很有一手，火候控制得恰到好处，蟹壳煎得酥脆泛着油光，边缘微微焦黄，撒上一小撮盐，咸香混着蟹肉特有的鲜气直往鼻子里钻。鲤鱼则做了红烧的，酱汁浓稠，鱼肉嫩滑，咸鲜适口。
　　林念念和林景行馋得筷子都顾不上使，直接上手各抓了一只，啃得“咔嚓咔嚓”作响。小螃蟹的壳薄，煎透了连肉带壳都能嚼，咸香满口，越嚼越有味。两个孩子吃得津津有味，嘴角沾着油光，连手指头都嘬得干干净净，看得马宁芳和何丽丽摇头直笑。
　　此时，林大树家的院子里也正热闹着。
　　桌上正摆着林石仓提来的两条草鱼，鱼身肥厚，满满的烧了一大盆，酱汁浓稠油亮，鱼肉雪白，面上还点缀着几段青葱。几样家常小菜围着一圈，那坛青竹酿也已开了封，清冽的酒香混着鱼鲜袅袅飘散，勾人食欲。
　　林石仓兄弟俩正陪着大伯喝酒说话，话题从田里庄稼的长势聊到近日山里的动静，又自然地说起开荒的打算。
　　“本来是想买田的。”林石仓给大伯斟上酒，“但今早去问了七叔公，他说如今村里没人卖地，倒是给我出了个主意，让我开荒试试。”
　　林大树抿了口酒，咂摸一下：“开荒？那可是个力气活。你咋想的？”
　　“我们兄弟俩商量了，趁着如今农闲，开些出来也行。”林石仓放下酒坛，认真道，“朝廷有三年免赋税，三年后递减起科的恩典，长远看，划算。”
　　林大树听说他们真要开荒，放下酒碗，连说了两声“有魄力”，眼里透着赞许。
　　林石仓也借着这时，态度诚恳地提了找林石田等人帮忙的事情：“只是单靠我们两人，实在忙不过来。到时候，恐怕还要麻烦大田哥和柱子哥去帮我们搭把手呢！”
　　“嗨！这有什么，你到时候来家里喊一声就是了。”林石田端着酒碗，豪爽地一口喝下半碗，抹了把嘴，不在意地摆摆手。
　　“就是，自家兄弟，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林石柱也笑道，用筷子点了点林石仓，“你可别学着砚台说话啊！文绉绉的听得我头疼。”他学着林石砚平时拱手说话的样子，逗得一桌人都笑了起来。
　　“石仓，你们准备开几亩地出来？”林大树关心地问。
　　“我们估摸着，先开十亩试试。”林石仓放下筷子，语气沉稳。
　　“十亩？”林石柱瞪大了眼，手里的筷子顿了顿，“那可得开到什么时候去？光清碎石和树根就够呛。”
　　“用不了多久，我们算过了。”林石仓将上午兄弟俩商量的结果说了出来，“加上大田哥和柱子哥，咱们兄弟四个，再请上大刘家三兄弟来帮忙。七个人，还要再借借你家的牛，快的话十七八天，慢一点二十来天，差不离能开出来。”
　　“你今年不上山了？”林大树看向他，有些意外。他知道这个侄子向来勤勉，狩猎季从不闲着。
　　“嗯，暂时不上山了。”林石仓点点头，解释道，“家里这事那事的，也忙。而且前头那老虎的事大伯也知道，山上还有头受伤的老熊，侄儿估摸着它活不过这个冬。想着今年就不往北边深山里去了，冬日里就在南山这边转转，抓些山鸡、野兔，也能贴补家用。”
　　“那你们准备多久动工？”
　　“预备着过两日，去县里把开荒的事儿呈报了，再买头牛回来。等县衙的由帖下来，就动工。”林石仓把事情一样样说得清楚，“到时候，还得劳烦大伯帮着掌掌眼，挑头壮实的好牛。”
　　林大树听着，连连点头，又嘱咐了几句开荒要注意的事项，比如边界要划清，生土如何养熟。一时桌上聊得热火朝天，酒香鱼鲜，和着夏夜的微风，飘散在点点初现的星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