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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内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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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4章:内衬
饭罢,林石仓兄弟正要起身告辞,堂屋门帘一掀,林景平领着媳妇安灵儿走了进来。
“三叔、四叔。”林景平笑着问好,侧身将身后的安灵儿让到前头。
安灵儿怀里抱着个土布包袱,有些腼腆地走上前:“三叔、四叔。”她温声细气地开口,将包袱递过来,“给五叔做的衣裳得了,正好劳烦两位叔叔带回去。”
“这么快就做好一套了?”林石桥有些意外,接过包袱,就着堂屋里明晃晃的水油灯光,解开了系扣。
包袱里头,天缥色的宽袖道袍叠得整整齐齐,那颜色清浅柔和,像雨后天边初露的一抹淡青。他小心拎着肩部提起,对着光细看,只见袍身轻软透光,领口、袖口与下摆都镶着一圈约莫一寸八分宽的月白色生绢宽缘,素净雅致。最妙的是那圈宽缘上,用鸦青与翠蓝的丝线,以别致的针法绣着一幅舒卷自如的流云纹。云纹形态飘逸,蜿蜒舒展,鸦青勾勒出云层的深秀轮廓,翠蓝则晕染出云絮的明丽质感,两色交织,清雅中透出灵动,宛如一缕清风拂过天际,将流云的意趣定格在了衣缘之上。
他又展开下头的鸦青色合裆裤,颜色沉静如暮色中的远山,与道袍的青浅恰恰呼应。两色相叠,一清一沉,一疏朗一稳实,当真是雅致极了。
林石桥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细密匀停的针脚,线头藏得精巧,几乎寻不见痕迹。他不由低声赞道:“这手艺......做得真俊。难为景平媳妇了,这般细致。”
“四叔快别这么说,我还怕有哪里不妥帖,正想请两位叔叔给瞧瞧。”安灵儿忙摆手,脸颊微红,带着新媳妇的恭谨,“五叔的尺寸是叔婆给的,我照着放的量,若五叔穿着有不合身的地方,再拿来改,方便得很。”
林石仓也凑近细看弟弟手中的道袍,初时只觉得好看,多看几眼,却渐渐觉出点不对劲来。他伸手接过道袍,拎起衣襟部分,对着跳跃的灯火比了比,又将它往林石桥身上虚虚一披,眉头微微蹙起:“景平媳妇,这素纱......是不是太薄、太透了些?”他指着灯光下透过纱料清晰映出的、自己手指的轮廓,“砚台穿这个,里头总得衬件褂子吧?这都透肉了,怕是......不大庄重。”
林石桥经兄长一提,也反应过来,扯了扯披在肩上的纱料,自嘲道:“可不是!咱们从前没穿过这般好料子的衣裳,却不知做出来竟是这般地若隐若现,穿出去怕是要被说成妖物了。”
一句话逗得大家都笑了。
安灵儿好容易捂着嘴憋住笑声,细声解释:“三叔说得是。这素纱外袍讲究的就是个飘逸清爽,正是要穿一件长汗衫或是褶儿在里头,方能显得端庄。”
“这可糟了!”林石仓拍了下自己大腿,面上露出懊恼之色,“当时在府城布庄,只顾着挑外头衣裳的颜色料子如何鲜亮好看,掌柜的也说这料子做夏衣凉快,我们竟全然忘了内衬这茬!”他皱着眉,越想越觉得失策,“砚台倒是有一两件褶儿,可都是旧的,颜色也深,只怕配不上这件新衣裳。”
林石桥眼珠子转了转,目光瞥向坐在一旁笑吟吟听着他们讨论的郑小慧,脸上堆起笑来:“大伯娘可是老行家,救救急!那织房里,可有现成的月白、珠白颜色的细苎布料子?匀侄儿们些做内衬呗?价钱好说!”
郑小慧闻言,笑啐一口,指着林石桥道:“你倒会想美事!去年绩的那点好麻线,早纺成布给人订走了,最后两匹月白的,前儿还被你娘抱走了。如今现成的只有蜜白和灰白的,你可要?”
林石桥顺杆就爬,嬉皮笑脸地凑近些:“那麻线总归是够的吧?要是够,劳烦大伯娘动动贵手,帮侄儿们织一匹?大伯娘的手艺,侄儿们放心!”
“你这皮猴儿,倒使唤起我来了!”郑小慧虚点他一下,眼里却是带着笑意的,“麻线自然是够的,今年头麻绩的线我都还没上机子呢!如今现织一匹,就算我日夜赶工,少说也得小半月的功夫。你们等得及?”她看向林石仓,提醒道,“你方才不是还说,石桥两口子月底要穿着新衣裳去小溪村?这眼看没几天了。”
林石仓经这一提,也皱起了眉:“现织确是来不及。不仅二桥月底要穿,砚台这套也紧要。过两日我们正好要去县里衙门递开荒的呈文,顺路就能去看看砚台。他的衣裳做好了,正好一并带去。”他沉吟着,心里盘算起家里那两匹月白的细苎布来,不知马宁芳裁剪出来没有,还有没有剩余的。
这时,一旁的林景平开口道:“三叔若是急着要细苎布的内衬料子,我倒知道个门路。”见众人都看向他,他接着说,“大河村的柳家婶子,前些日子刚织好一匹夏布,还托我走村串户时帮着问问有没有买家。我瞧过,织得还算透气柔软,虽比不得我阿婆的手艺,但比之镇上卖的还是要好些的,做外衫都使得。价钱也实惠,若是咱们自家要,我还能帮着说道说道,兴许能再便宜些。”
林石仓看向侄子:“柳家婶子?可是大河村西头那个?手艺可牢靠?”他对这些织户不太熟悉。
“三叔平日不管这些,叔婆肯定是知道的。”林景平说得肯定,“柳婶子可是大河村有名的勤快人,织布织了几十年,手艺是熟的。咱们这一片,不少讲究些的人家都找她织过细布好绸。那匹夏布我亲手摸过,线绩得好,手感细腻,织得也匀净,算得上中上等货色;颜色也是月白的,做内衬、外衫都合适,配什么外裳都不突兀。”
林石仓略一沉吟,便拍了板:“成!这事儿就交给你去办。料子要好,价钱就按市价给,也莫要让人家吃了亏。等秋后我进山,回来给你捎你最爱的野栗子,保准挑那又大又糯的。”
林景平听了,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那就先谢过三叔了!”
“哟,成了亲果然是不一样,知道跟叔叔客气了。”林石仓笑着调侃了一句,气氛轻松了些。他又转向郑小慧,语气诚恳,“大伯娘,家里那些好麻线,也烦请得空时织些上好的细苎布出来。侄儿家这回每人至少得配上一两件内衬才行,不然这光有外衣,也穿不出去啊!总不能让砚台一个人穿着斯文齐整,我们这做哥哥的倒显得袒胸露怀、不像样子吧?”
他这话说得诙谐,形象生动,满屋子人先是一愣,随即都笑了起来。
林大树指着林石仓直摇头:“你这小子,如今倒学会说俏皮话了。”石桥小子是惯常爱打趣玩笑的,石仓在他这个大伯面前可历来是端正的性子。
待笑声稍歇,林石仓又对安灵儿道:“侄媳妇,这内衬的活儿,恐怕也得一并托付给你了。先紧着你五叔的那件做,我们的不急。”他说着,从腰间钱袋里摸出一块约莫一两的碎银,递给林景平,“这钱你先拿着。”
林景平接过银子,在手里掂了掂:“柳婶子那匹布可用不了这些,庄户人家自家织的夏布,一匹市价也就四五钱银子。”
“多出来的,你直接给你媳妇儿,就当是做衣裳的定金了。”林石仓摆摆手,说得爽快,“剩下的,等这一批衣裳都做得了,我再一并结清。”
安灵儿忙道:“三叔,这......哪里用得着定金......”庄户人家请人做衣裳,少有给定金的说法,多是衣裳做好了,试过合身,再一并付工钱。做工的绣娘倒也不怕主家不来拿衣裳,毕竟哪怕是最便宜的麻布,布料钱也比工钱贵上不少,主家断不会舍了布料。
“自家人,先放你那儿也是一样。”林石仓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再说,你手艺这么好,还是我们这些长辈得了便宜。景平能娶着你这么伶俐的媳妇,是他小子的福气。”
又闲话了几句家常,问了问林景平近日走货可还顺利,兄弟俩这才提着那套素纱衣裳告辞出来。
月色已铺了满院,银辉洒在青石台阶上,像落了一层薄薄的、清凉的霜。夜风徐徐吹来,带着河水与田野特有的、混杂着青草与泥土微腥的气息,轻轻拂过静谧的村庄。
林石仓抬头看了看天上那轮皎洁的月亮,又掂了掂手里装着衣裳的轻软包袱,脚步迈得轻快而稳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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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不出几日,马春花便带着儿媳安灵儿上了门。
“姑妈!我来啦!”人还未进院门,马春花那爽利响亮的嗓音便先传了进来。这马春花乃是马宁芳的亲堂侄女,性子活泛嘴皮子利索。当年郑小慧就格外喜欢自己这弟妹马宁芳,两妯娌处得跟亲姐妹似的。到了长子林石田要说亲时,郑小慧便特特挑了马宁芳娘家里性格最肖似姑妈、模样也周正的侄女马春花聘了回来,亲上加亲。
“哎呦!这是哪阵风把‘土匪’给吹来啦?”马宁芳正在堂屋里拣豆子,听见这声音,探身从窗户望出去,脸上已带了笑,嘴上却不饶人地调侃,“阿丽啊,快,赶紧把咱们家那点好果子、好糕点都藏藏好,不然一会儿准被这‘山大王’扫荡了去!”
安灵儿嫁过来才一年,虽知婆婆与这位叔婆是亲姑侄,素来亲厚。但日常见都是年节时分,马春花是林家长房长媳,得里里外外照应着,哪里有空跟姑妈兼婶娘的马宁芳打趣。这会儿亲眼见着这般热闹的打招呼方式,顿时觉得有趣万分。她想笑又不好大声,只能拼命抿着嘴,眼角弯弯的,跟在婆婆身后。
何丽丽正在西厢房里给宝丫缝一件小肚兜,听见动静,笑着放下针线,先去了灶房,用陶碗舀了两碗早已熬好、用井水镇得凉沁沁的绿豆汤,端到堂屋桌上:“嫂子,灵儿,快喝碗绿豆汤,祛祛暑气。”她放下汤碗,又笑,“老远就听见嫂子的声儿了,放心,果子糕点都备着呢,尽够。”
说着,转身又回灶房,从橱柜里拿出一个敞口大碗,装了大半碗红彤彤的熟李子;前几日在镇上买的果脯糕点还剩下一些,何丽丽将杏仁蜜饯、白玉糕和绿豆糕各样拣了几块,拼在一个浅碟里,一并端了上来。
“还是弟妹心疼我!”马春花亲热地拉了下何丽丽的手,就势在桌边坐下,端起绿豆汤喝了一大口,满足地舒了口气,然后才斜着眼睛去睨马宁芳,“不像我姑妈,我一来,她就说是‘土匪’进村了。姑妈说说,我这么斯文一个人,哪里像土匪了?”
马宁芳也坐下,拿起一颗李子咬了一口,酸得眯了下眼,才笑道:“你呀,也就这张嘴能哄人。成日里忙得不见影,我这老婆子可不是快忘了还有你这么个侄女了?再说,如今有了灵儿这么又水灵又乖巧的侄孙媳妇在眼前晃,谁还想得起你这烧糊了的卷子!”
“哎呦喂!姑妈这可真是有了新人忘旧人,嫌我人老珠黄了是吧!”马春花做出一副伤心模样,拍着桌子,“姑妈可不能这样,想当年......”
马春花眼神飞动,说到一半自己都想笑,好悬忍住了,继续往下演:“想当年我替姑妈去大河村给秀娘弟妹送鞋样子,回来路上淋了雨,姑妈可是心疼得直骂我傻,赶紧熬了姜汤逼着我喝,还把那舍不得吃的红糖罐子都抱出来了!如今倒好,有了灵儿,我就成‘烧糊的卷子’了!”
马宁芳被她勾起回忆,笑骂:“呸!那红糖最后还不是大半进了你和大田的肚子?当我不知道?还好意思提!再说了,我们灵儿就是比你俊,比你手巧,还不兴我夸夸?”
“兴!怎么不兴!”马春花终于绷不住笑了,摆摆手,“夸,尽管夸,夸上天去才好呢,反正灵儿是我的儿媳妇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