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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商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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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2章:商议
马宁芳正坐在里屋窗下做着衣裳,听见林石桥在外面越说越玄,探出身来笑骂道:“净在这儿说些胡说八道的话,越说越没边儿了。什么通灵性、看脸的,牲畜家禽哪有那些花花肠子?老话说:有奶便是娘。说到底,不过是谁日常喂养照料,它们便亲近依赖谁罢了。”
“那也不尽然啊,娘。”林石桥不服,指着正低头用小手摸雪球脑袋的林念念,“小狼也不喂狗、不喂羊、不喂鸡啊,再看家里这几个,哪个不亲他?”又移开手指,点了点四周散落着的几只大狗。只见那几只大狗看似随意的趴在院子的几个阴凉处,但眼睛却总是跟着林念念转动,显见是随时关注着林念念的。
马宁芳望着孙儿小小的身影,眼神柔软下来,叹了口气,声音也低缓了些:“说不得家里的狗和羊,都将小狼当成它们自己的崽了......”她如此说,倒并非随口玩笑,而是另有一番缘故。
林念念落草当日他娘就去了,没奶喝的小娃儿是饿的直哭。马宁芳抱着他到处讨奶喝,可那时家里光景难,找村里生了孩子的媳妇儿、双儿买奶都是要花钱的,那哪能长久?
正巧,那时家里的大黑狗下了崽,三只狗崽只活了两只,奶水有富余,只能挤了狗奶先应付着。后来,林石仓又找他大伯借了银子,去大溪村牵了一只带崽的母羊回来。林念念就一直喝羊奶和狗奶,直到何丽丽生了林景行,他才又喝上人奶。
林石桥听了,怔了怔,脸上的玩笑神色收了起来,半晌才喃喃道:“那......照着娘你这么说,小黑和小黄是将小狼当成同胞兄弟罗?”
马宁芳目光悠远,像是在回溯那段艰难又温暖的时光:“兴许啊,还真是。这畜生啊,鼻子可灵了,小狼身上和他们有一样的奶味,说不得就被当成自家兄弟了。”
林石桥见马宁芳面露回忆,怕她伤感,转移注意道:“那几只鸡又怎么说?这家里除了你和小狼,它们是谁都啄。”
马宁芳看着带着小雪球在院里溜达的林念念:“那是小狼乖巧,不嫌弃鸡圈味儿重。我每日进去喂鸡、捡鸡蛋,他总跟在我后头,迈着小短腿帮着撒谷子、添清水。日子久了,那些鸡认得他,自然就不把他当外人了。”
日光透过枣树叶隙,在树下趴着的大黄身上洒下晃动的光斑。马宁芳几人正说到后院母鸡认人处,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原是林石仓回来了。
“哥,回来啦!”林石桥站起身,“七叔公咋说的?地的事儿有眉目没?”
林石仓将手中的草帽挂在堂屋门口的墙上,拍了拍手上的灰,摇头道:“七叔公说,这两年年景还算平稳,村里各家各户守着田地都紧,眼下没听说谁家要卖地。”
林石桥眉头皱了起来:“那......这事不就黄了?”
“倒也不是全无办法。”出去一上午,林石仓满头都是汗,拿了个脸盆舀了半盆水擦脸,“七叔公提了另一条路子。”
“啥路子?”
“开荒。”擦完脸,他又去水缸边舀了瓢水喝了两口,抹了把嘴,“说是村子后头南山脚下那片,还有村子前头靠河滩的坡地,都还荒着。朝廷有令,新开荒的地头三年免赋税,三年后递减起科。”
“开荒?”林石桥咂摸了一下这个词的分量。开荒是极耗力气的活计,刨树根、清碎石、翻生土,一亩地下来,人得脱层皮,且前头三五年也别想有什么好收成。
“大哥,啥是递减起科?”何丽丽也在一旁问。
林石仓略一沉吟,解释道:“这是朝廷为劝农垦荒定的恩典。七叔公说,寻常熟田,除了夏税秋粮这些正赋,还有加耗、杂派这些添头。‘递减起科’就是说,这新开的荒地,前头三年赋税全免,第四年只征三成,第五年征六成,到第六年起才按常例全额征收。那些额外的加派、徭役,一概全免。”
“那这么算岂不是很划算?”林石桥道。
“我一路回来也在琢磨这事儿呢!”林石仓拖了个矮凳坐下,目光望向屋后方向,“虽然开荒辛苦些,但朝廷给的恩典确实好。”
马宁芳也听着了林石仓的话,将手里的针线活放下,冲着屋外头道:“开荒也行。咱家如今剩下的那十亩地,不都在屋后头那一片么?紧挨着就是南山脚下的荒地。若是真能开出来,新地旧地连成一片,往后耕种灌溉、照看打理,都便宜许多。”
当年为给林二树治病,陆续卖了不少田地,马宁芳硬是咬牙将屋后那十亩连成片的田地留了下来,如今看确是远见。除了七亩水田种了稻谷,剩下的三亩山地,一亩种着桑树,一亩种着苎麻,一亩栽了棉花。
林石仓听着母亲的话,眼神渐渐坚定,他抬眼望向林石桥:“二桥,你觉得呢?”
林石桥蹲在他身边,捡了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半晌抬头:“开荒是累,但三年免税,还递减起科,这实惠实在。只是......哥,咱开多少?开五亩?一口气开多了,怕顾不过来。”
“我本来也是觉着开五亩差不多,饭总要一口口的吃,怕贪多嚼不烂。但刚才娘一说连成片,我就想着......”林石仓拿过他手上的树枝在地上划拉起来,“你看啊......咱们家现在的地在这儿......和我们现在紧挨着的这片,能有个五十来亩。”他先画出了自家现在的十亩地的位置,又将南山脚下那片的荒地大概画了画,“灌溉的水源也方便,可以直接从现在的水渠挖过去,不用再去河那边挖过来。而且咱们家背后这一块虽然灌木和碎石多,但不像河滩那里都是坡,不仅平坦还土层厚,清理出来养两年,至少能是个中田。”
“五十几亩?”林石桥心下一跳,“总不能全开了吧?这哪里干得动啊?”虽然五十几亩地让人听得心下热火,但用脚趾头想一想,也觉着不太成。
“我哪里就说要全开完了?”林石仓敲了一下他的头,翻了个白眼,“五十亩,累死我们俩都开不出来。”
“那你说开几亩?”
“我这不是拿不定主意,在找你商量嘛!”
“如今倒正闲着,要开地这个月就得抓紧了干。不然月中要收麻,月底我和阿丽从她娘家回来又得收棉花,外婆过寿还得耽搁一天,再下月谷子成熟了得忙活半个月,还有砚台过大定......”林石桥扳着手指头数着,“事情可多了。”
“收谷子和棉花倒不打紧,我今年秋日都在家,等着收了粮食再说进山。”
何丽丽在一旁说道:“我也能帮忙啊!”
“哎呦!姑奶奶你别添乱,这开荒哪有女人和双儿去的,又不是家里汉子死绝了。”林石桥无奈的看了何丽丽一眼,“你在家好好带孩子、做好饭就成,有我和大哥呢!”
林石仓就着刚才在地上划出的田亩示意图,一边比划一边心里默算:“开荒不比熟地,清碎石、刨灌木根子最费工夫。就算咱俩铆足了劲儿干,清一亩地出来少说也得三四天,清完了还得用牛深翻两遍,把生土晒透、耙细......满打满算,开出一亩像样的地,至少也得六七日功夫。”
他用树枝在代表荒地的那片虚线上点了点,眉头微锁:“照这么算,单靠咱俩,就算起早贪黑,想在收麻、收棉这些活儿忙起来之前,开出五亩地都够呛。”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林石桥,语气里带着商议,“弄不好,反倒耽误了熟地的收成。”
林石桥也蹲近了,盯着地上那些线条,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些盘根错节的树根和硌手的碎石。他挠挠头:“可不是么......光想想那架势,膀子都发酸。那......哥,你的意思是?”
林石仓手指一收,将树枝攥在掌心,目光变得果断:“单靠我们俩不成,那就招人!”
“招人?”
“嗯。”林石仓在心里算了算人力,“大刘家三兄弟咋样?再找大田哥和柱子哥来帮忙,大伯家的牛也借来。这样算下来......七个人加两头牛,开上十亩地要用......快的话十七八天,慢一点也就二十来天。”
“十亩......成。那就十亩。”林石桥也在心里估摸了一遍,点了头,随即又道,“这工钱怎么算?”
“大刘家的三兄弟身强体壮,但开荒毕竟是大体力活儿,工钱给少了怕他们不愿来。得要个......三十文。至于大田哥和柱子哥,自家兄弟,他们怕是不愿收钱,那午饭就做好点,每日有荤腥才好。等秋后我进山回来,带些好肉给大伯送去也就是了。”林石仓口中的大田哥和柱子哥,就是他大伯林大树的两个儿子,林石田和林石柱,也是林石仓和林石桥的亲堂哥。
“既然午饭顿顿有荤腥,那大刘家三兄弟的工钱就得减半。”林石桥说的在理,镇上码头扛包的苦力也不过三十文一日的工钱,还是不管饭的。
“给个二十文吧,十五文太少了。”林石仓想了想回道。
商议定了帮工的工钱,林石桥又问:“那是不是得先把牛买了?”
“嗯,是该买了。”林石仓盘算着,“等给砚台做的衣裳鞋袜都齐备了,咱们就去趟县里,好好挑头牛回来。”林石仓转头问马宁芳,“娘,给砚台的那套细苎布衣裳,你可做好了?”
“早做好了。”马宁芳脸上露出笑模样,“这不,正想着再给他赶双鞋,搭着一起穿。等灵儿那边的衣裳做得了,你们一并给他带去。”她想起什么,又道,“哦!对了。那日从镇上回来,我去你大伯娘家正巧看见她那儿有两匹月白的细苎布,我看着比寻常灰白好看多了,配那天缥的素纱和那匹天水碧的细苎布都好看,就没买那灰白和蜜白的。”
“月白的好,配什么颜色都行,家里人都能穿。”林石仓点头,“灰白的做裤子还行,做上衣就灰扑扑的。”
“可不是,再说家里原就还剩一匹多灰白的,给你们做外裤也够了。”说着又感慨一句,“你大伯娘就是客气,这月白的多难绩线,她才收我四百文一匹,比市价便宜不少。”
何丽丽见他们商量定了,也就不多话了,张罗着做午饭去了。
夏日里,正值农闲。
林家养的牲畜也简单,四只羊、两对兔子、一群下蛋的母鸡,每日料理起来不算繁重。
吃过午饭,林石桥歇了半晌,身上闲劲儿有些上来,抬眼看看日头还高,便碰了碰兄长胳膊:“哥,左右下晌无事,去固河叉两竿子?”
林石仓闻言,也动了心。
夏日河水温润,正是鱼虾肥美时。他看向听见去河里就眼巴巴望过来的两个小豆丁,小脸上写满了渴望。自从前年河里淹死了一个孩子,马宁芳就严令禁止家里这两个孩子去河里玩儿。也只有跟着父亲们,才有机会去河里趟趟水,凉快凉快。
“成。”林石仓起身,“带上小狼和景行,让他们也见识见识。”
“噢!去叉鱼喽!”林景行第一个跳起来。
林念念也眼睛亮晶晶的,赶紧跑去墙边,努力踮脚想拿挂在墙上的小鱼篓。
两兄弟利索地收拾了家伙:两把磨得尖利的三齿鱼叉,一只旧渔网,一个敞口竹鱼篓,还有个小木桶预备着装活物。
临出发,林石仓又给林念念戴了顶防晒的小草帽,林石桥则把林景行架在了自己肩头。
四人出了院门,沿着村后土路,朝固河上游走去。午后的阳光将四人的影子拉得斜长,前头商量田地的郑重,此刻已化为了奔向水边的轻快脚步。关于家业兴茂的蓝图,仿佛也随着这蝉鸣声声,落在了实实在在的田间地头,和眼前这趟充满生趣的夏日嬉游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