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逢生》今夕始何年

7、太子选妃

　　夜色如墨，却仍有几颗繁星点缀，林惊殊坐在院中的梨花木摇椅上是前些日子林将军差人送过来的，似是小憩。
　　“二小姐，恕老奴无能”王嬷嬷声音带着急喘，踉跄着扑到摇椅旁洋装做错事的样子“二夫人做事处处小心，老奴没能拿到纸面证据，却打探到一桩天大的事，皇上下旨了，要为太子选妃，三品以上官员家满龄的女子都要去。”
　　王嬷嬷抬头看了林惊殊一眼，见她闭着眼，没有半点反应，正讪讪地打算离开。
　　“王嬷嬷，小华已无大碍，明日就可以带走了”她的声音沉稳，随即起身从王嬷嬷身边经过“嬷嬷只要不要忘了我们之间的承诺，你们祖孙俩就不会有事”说完出了清芷阁，王嬷嬷在后头连连叩首道谢。
　　来到偏院，往日不曾点火的小院，此时烛火竟将院中照的明晃晃的。
　　一声稚嫩的孩童声音响起“大姐姐，你终于来了，我和海棠姐姐等你好久了。”
　　没错，前些日子小华许的愿是让林惊殊陪他玩捉迷藏。
　　偏院不小，该有的东西都有，装修的与清芷阁无二，小华主动说自己来找两位姐姐，林惊殊不再多说什么，转身拉着海棠躲起来。
　　正当林惊殊以为小华不会找到这时，就听到一阵稀稀疏疏的声音从柜子后面由远及近传来，林惊殊以为自己被找到了，作势想吓唬一下。
　　刚一露面，就见那人的身影比她高一个头，林惊殊身体一怔，来人到像是被吓到了，后退了一步。
　　林惊殊掩唇轻笑道“原来安王殿下经不起吓唬。”
　　“林二小姐倒是童心未泯。”叶之淮抬手理了理被弄皱衣衫，低头说道。
　　“殿下深夜前来，不会是为了看我玩游戏的吧”林惊殊眼底笑意未淡抬头对上叶之淮的视线。
　　“自然不是，你应该听说了皇上要给太子选妃的事。”叶之淮斜靠在柜子上看着她。
　　林惊殊点点头。
　　“柳氏想让林希羽做太子妃，”叶之淮不动声色靠近，语气中带一丝不易察觉的危险“你以为太子是良配？”
　　林惊殊穿越至此从没听到过关于太子的消息，她并不关心这些，客套的说道：“东宫储君，自然是天家最好的儿郎。”
　　“最好的儿郎？”叶之淮嗤笑出声，满是不屑，“去年黄河决堤，他为保自己主持的漕运工程不受牵连，压下灾情奏报半月，上月科场舞弊案，他亲手将揭发此事的御史送进天牢。这样的人，你愿意嫁？”
　　林惊殊心头一凛，她自是没想那么多，但看到叶之淮眼中的厌恶，也不由的对当今太子有些想法。
　　“礼家想攀太子，柳家想趁此拉拢太子，柳家手握军饷，这也是林将军所忌惮的，二者若是达成共识，军政大权可就落到了太子手中。”
　　“这对你我二人都是不利的，我想让你帮我盯着这两家。”说着叶之淮袖中取出一张纸。
　　林惊殊展开，上面是柳家近年来挪用军粮的账目摘要。
　　“殿下凭什么认为我会帮你。”
　　“敌人的敌人便是盟友，不是吗？”
　　“道理没错，但我有一个条件，殿下若能答应，我便同意。”
　　“你说。”
　　“不论什么时候，我想离开你就放我走”林惊殊语气认真，看向他的眼神中带着坚定。
　　叶之淮看着她，似乎没料到她会是这个条件“好，我答应。”
　　正当两人推门离开时，林惊殊便觉腿上一紧，低头就看见小华抱着她的腿。
　　“大姐姐，我抓到你啦”小华的声音从底下传来。
　　林惊殊俯下身子摸了摸小华的头温声道:“小华真厉害，可天色已晚，再不睡，会有吃小孩的妖怪哦。”
　　小华顿时露出惊恐的表情，忙不迭失的点头。
　　林惊殊对一旁的海棠使了个眼色，海棠笑着牵起小华的手“走，去睡觉吧。”
　　小华一步三回头地跟着走了。
　　林惊殊回头看了一眼，漆黑的屋子早空无一人。
　　正厅内。
　　“希羽，明日太子妃选拔你可要给我争口气，你表姐到时候也会去，只要做了太子的女人，今后的路就不用愁了”柳氏抓着林希羽的手臂，眼中充满期待，对面的林希羽眼中充满漠然。
　　见到自己女儿如此，柳氏改了态度“希羽即使当不了正妻，就算是妾室你身边也有太子罩着，这有什么。”
　　林希羽还是不为所动，见状柳氏大怒“林希羽，你给我听着，我不会同意你嫁给商家的少爷，不管你是否喜欢太子都要嫁给他。”
　　“母亲当年也是如此，不，你和我不一样你是真心喜欢爹，尽管做了侧室也心甘情愿，可我和你不一样，我和商公子两情相悦，你为什么非逼我嫁给太子呢？”林希羽反驳道，语气中带有一丝嘲讽。
　　啪的一声，柳氏的巴掌落在林希羽的脸上，霎时林希羽白嫩的脸上出现红印，柳氏眼中带泪，声音却狠厉说“希羽，我这是为了你好。”
　　“你是为了我好，还是为了整个柳家好，还是为了你的计划不惜一切，就不要我多说了”
　　林希羽捂着脸语气哽咽，跑出了大厅，留下柳氏气的浑身发抖。
　　选妃当日如期而至。
　　殿外的白玉广场上，朱红宫墙映着初升的朝阳，将参选贵女们的锦绣华服染上一层金辉。
　　在林惊殊眼里这些不过是囚禁女子的牢笼，有的人是真心愿意，有的人是迫不得已，她什么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
　　林惊殊随林希羽立于队列末尾，眼角余光瞥见礼家小姐礼诺正与几位勋贵之女窃窃私语，目光不时扫过自己，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柳氏为林希羽精心挑选的胭脂红裙，在一众淡色宫装中格外惹眼，衬得她本就明艳的容貌愈发张扬。
　　“皇上、皇后驾到！太子殿下、安王殿下、七殿下驾到……！”太监的尖嗓刺破广场的喧闹，众人齐齐跪倒行礼。
　　林惊殊抬眸，正撞上叶之淮的目光，他微微颔首，随即移开视线，看向高台上的太子叶韵安——一身黄袍，面容冷峻。
　　七皇子叶宥泽站在叶之淮身侧，嘴角噙着笑，眼神却格外清亮，身上散发着与太子截然相反的气质。
　　传闻两人母妃交好，他们两人自幼便在一起闹，叶之淮比叶宥泽大，做事也都照顾着他
　　“今日选妃，分三轮比试：文试、雅艺、骑射。朕与皇后亲任评委，诸位皇子一旁观礼。”皇上的声音威严，“第一项文试，以江南水患、北地蝗灾为题，述赈灾之策，限时一个时辰。”
　　太监们将笔墨纸砚摆到紫檀木案上，贵女们纷纷提笔。
　　林惊殊站在林希羽身后，看着她笔下字迹娟秀，策论条理清晰，竟颇有见地。
　　不远处的礼诺却频频抬头，目光在太子与柳维意之间打转，笔下的字潦草不堪。
　　一个时辰后，文卷收齐。
　　皇后拿起林希羽的卷子，赞道：“林将军府的姑娘，倒是有几分见识。”太子叶韵安瞥了一眼，没说话。
　　就在这时，礼诺忽然走到林惊殊面前，故作惊讶道：“哟，这不是林二小姐吗？你又没参选，站在这里做什么？莫不是想偷看别人的卷子，也想攀附太子？”她身后的几个贵女跟着哄笑起来，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的人听见。
　　林惊殊刚要开口，却见林希羽猛地转身挡在她身前，眼神冰冷地看着礼诺：“礼小姐管得有些宽了吧！我妹妹在这里陪我，与你何干？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礼诺愣住了，谁都知道林希羽与林惊殊平日不对付，今日竟会为她出头。
　　她讪讪地笑了笑：“我不过是说笑罢了，林大小姐何必当真。”说罢，悻悻地退了回去。
　　林惊殊看着林希羽的背影，低声道：“谢了。”
　　林希羽转过身，声音放得很低：“我不是帮你，是看不惯她那副嘴脸。”顿了顿，她又补充道，“你随我来。”
　　两人来到殿后的亭子。
　　林希羽不再像平日里嚣张跋扈，反而温柔的看向林惊殊，“妹妹，今日你我的往日恩怨暂且放放，我只求你一件事，我不想当太子妃，你也知道我喜欢商公子，我这次是真心的，今日事成，我…”
　　没等林希羽说完林惊殊就打断她“事情能不能成还不好说，姐姐如此大度，作为妹妹我会帮你，但这个方法还要姐姐吃些苦头。”
　　林惊殊凑近耳边告诉她计划。
　　林希羽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低下头，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多谢。”
　　第二轮雅艺比试，分为琴、棋、书、画四项，贵女们各展所长。
　　柳维意弹了一曲《高山流水》，技艺精湛，却少了几分意境。
　　礼诺画了一幅《牡丹图》，浓艳俗套。
　　林希羽则提笔写了一幅楷书，笔力遒劲，字迹端正，皇后看了连连点头：“这字，颇有大家风范。”
　　叶宥泽凑到叶之淮身边，低声笑道：“三哥，你看林二小姐，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若不是没到年龄，大概也会参选。”
　　叶之淮瞥了他一眼，没说话，目光却一直落在林惊殊身上——她正看着林希羽，眼底没有放松的意味。
　　第三轮骑射比试，场地设在皇宫后的校场。
　　贵女们换上劲装，翻身上马。
　　林希羽骑的是一匹白马，不愧出生将门，身姿飒爽，拉弓射箭时，引得周围叫好声一片。
　　太子叶韵安的眼神亮了亮，显然对她颇为满意。
　　礼诺看得眼红，趁人不备，悄悄走到林希羽的马旁，将一枚铁钉扎进了马的蹄铁里。
　　轮到林希羽上场时，她刚策马跑出几步，马突然受惊，前蹄扬起，将她狠狠甩了出去。
　　“姐姐！”林惊殊惊呼一声，冲了过去。
　　林希羽摔在地上，腿上鲜血直流，脸色惨白如纸。
　　礼诺站在人群里，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却被林惊殊看得清清楚楚。
　　林惊殊蹲下身，指尖精准捏住裙摆边缘，利落撕下两尺素绫，动作带着外科医生特有的稳准狠，不过数息便将布条缠成贴合伤口的绷带，打结时特意避开了血管走向。
　　她抬眸望向高台，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陛下，臣妹愿替姐姐完成骑射比试。”
　　皇上神情微顿，深邃的目光扫过她沾着尘土却依旧清亮的眼，未置可否。
　　皇后轻蹙黛眉，语气带着宫规的严谨：“未曾参选便替赛，不合祖制。”
　　“祖制亦重情理。”叶之淮的声音适时响起，“林二小姐乃林将军嫡女，自幼随父习射，技艺定然不俗。让她一试，既全了林大小姐的参选之心，也能让诸位见识将门风骨，何错之有？”
　　叶宥泽立刻跟上，少年郎的笑意在阳光下格外耀眼：“父皇，四哥说得对！方才林二小姐包扎伤口那般利落，箭术肯定差不了！”
　　太子叶韵安刚要开口驳斥，却对上叶之淮投来的目光，那眼神里没有半分戾气，只有一抹极淡的嘲讽，像在提醒他柳家军粮账册的下落。
　　太子喉结滚动，眼底闪过一丝忌惮，终究是按捺下怒火，冷哼一声别过脸：“随你们。”
　　皇上沉吟片刻，终是颔首：“准了。”
　　林惊殊翻身上马，掌心轻覆马颈，指尖顺着鬃毛的纹理安抚。
　　那匹方才还惊惶刨蹄的骏马竟渐渐平息下来，温顺地蹭了蹭她的手背。
　　她搭弓上箭，目光如炬，呼吸与弓弦震颤的节奏完美同步。
　　嗖的一声，银箭破空，正中靶心最深处的朱砂点。
　　第二箭、第三箭……十箭连珠，箭箭钉在同一位置，靶心的红布被射得稀烂。
　　校场上先是死寂，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掌声。
　　叶之淮望着她单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叶宥泽拍着栏杆喊：“三哥你果然没说错！林二小姐这箭术，比禁卫军统领还厉害！”
　　太子叶韵安的脸色却阴沉。
　　他本想借林希羽拉拢柳家，如今林希羽受伤，林惊殊又以这般姿态横空出世，选她等于与林将军绑定，不选则柳家必反。
　　正权衡间，叶之淮已走到他身侧，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闻：“太子殿下，柳家手握军饷，若娶了林希羽，日后东宫的粮草调度，怕是要看柳氏脸色。不如顺水推舟，既落个体恤伤者的名声，也能让父皇看到你不偏不倚的格局。”
　　太子眼底闪过一丝算计，叶之淮说得没错，柳家野心勃勃，与其被牵制，不如暂时观望。
　　他当即朗声道：“林大小姐受伤，不宜参选，本太子自愿放弃此次选妃。”
　　皇上似早有预料，当即开口：“既如此，便由朕定夺。白丞相之女白冬久，文试论赈灾之策切中时弊，雅艺亦佳，便立为太子妃。”
　　皇后虽意外，却瞬间明白皇上的深意，当即笑道：“陛下圣明。”
　　选宴散场时，宫墙被染成熔金。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林惊殊扶着林希羽往外走，柳氏快步上前，一把将她推开，动作带着几分粗鲁，却在触到女儿伤腿时放轻了力道，指尖擦过林希羽脸上未消的红痕，柳氏眼底闪过一丝悔意，权力再重，终究狠不下心将亲生女儿送入虎口。
　　林惊殊看着母女俩相携登上马车，放下心。
　　她转身欲走，两道身影已追了上来。
　　“林二小姐留步！”叶宥泽快步跑到她面前，脸上满是笑意，伸手拍了拍她的肩，“今日多亏了你，不然太子可真要被柳家拿下了！对了，我叫叶宥泽，以后叫我七殿下就行！”说着，大大方方地伸出手。
　　林惊殊回握住他的手，指尖感受到少年掌心的温热，语气从容：“见过七殿下，臣女林惊殊。”
　　叶宥泽本以为她是那种清冷疏离的将门嫡女，没想到这般亲和，正要再聊几句，却被一道身影隔开。
　　叶之淮走到两人中间，微微蹙眉看着林惊殊：“林二小姐倒是会拉拢人心，刚替姐姐解了围，转眼就收服了七弟。”
　　林惊殊见他这样说也不恼，就当是十六七的人年轻气盛觉得自己没有事先和他商量鲁莽行事说的话。
　　她没有辩解，只是淡淡道：“七殿下性情爽朗，不过是投缘罢了。倒是殿下今日屡次相助，想来不是白做的，柳家的账，殿下打算何时动手？”
　　叶之淮眼底的笑意深了些，鲜衣怒马的少年郎身上透出与年龄不符的运筹帷幄：“不急，等林二小姐准备好。毕竟，我们是盟友，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