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鳌鱼灯 移不开眼的 ...
-
迟念安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身上略显陈旧的衣料,心底那点不安像细藤一样悄悄缠上来,越绕越紧,连呼吸都跟着轻了几分。
明明灵力实实在在强了许多,经脉里暖融融的,每一次运转心法都能感受到比往日更为浑厚的气息,可一闭上眼,停灵阁里泛着青冷光的烛火、一排排静默无声的棺木,还有师尊从旧友遗体上缓缓引出金丹时那副平静无波的模样,便会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他知道师尊不会骗他,也知道两位师兄说得没错,那些前辈都是自愿留下金丹,并非强取。
可自小在剑宗耳濡目染,敬重逝者、守护生灵早已刻进骨血,如今自己却靠着炼化他人金丹修行,总觉得哪里都不对劲,像心口压了一块小小的冰石,沉甸甸的,化不开,也拂不去。
沈风瞧他一副闷闷不乐、心事重重的样子,不由得放轻了声音,语气温和的劝:“小师弟,你也别太钻牛角尖。世间修行法门千万种,正道有正道的苦,旁门有旁门的险,咱们这一脉虽特殊,行事却向来坦荡,从未害过人。”
沈月也跟着点头,先是警惕地环顾了一圈殿外,确认师尊短时间内不会回来,才压低声音继续道:“再说了,你以为寻常双修就干净吗?合欢宗那些门道,听着光鲜体面,背地里不知牵扯多少欲望纠葛,比起那些,咱们取的是前辈自愿馈赠的金丹,已是极干净的路数了。”
迟念安猛地抬头,一双清澈的眼睛里满是懵懂与困惑,忍不住追问:“双修……真的像书上写的那样吗?”
沈月先是一噎,随即忍不住笑出声,眼尾弯起几分促狭,语气带着几分打趣:“哟,小师弟还在琢磨那个呢?”
沈风也跟着低笑,伸手轻轻拍了下他的脑袋,语气无奈又温和:“那些都是坊间胡编的低俗妄谈,专门哄骗外人的玩意儿。真正的合欢宗功法确实讲究阴阳调和,但也不是谁都能随意双修,更不是什么光彩易事。倒是师尊……”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顿住,像是意识到说了不该说的话,连忙收了声,神色间多了几分谨慎。
迟念安却敏锐地捕捉到后半句未尽之言,心底的疑惑更重,仰着小脸追问:“师尊怎么了?”
沈风与沈月对视一眼,都有些犹豫,生怕无意间触碰到师尊的过往。半晌,沈月才小心翼翼地压低声音,一字一句说得轻:“师尊他……本就不是合欢宗的人。”
迟念安一怔,整个人都愣在原地,满眼不敢置信:“不是合欢宗的人?”
“嗯。”沈风郑重点头,声音压得更低,几乎细不可闻,“听天道叔叔说,师尊原本是别处的大能,修为深不可测,不知为何来了合欢宗,还占了这冷清的沉眠殿。他从不与宗门其他人来往,也不修合欢功法,独来独往这么多年,身边也就我们几个一直跟着他。”
沈月补充道:“所以他才说,那是外道妄言,让你不必当真。他这一生,心性清冷至极,别说双修了,连旁人靠近他三尺之内,他都会嫌烦。”
迟念安怔怔地听着,心头忽然轻轻一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悄悄落了地。
原来师尊从不属于这里。
原来他清冷孤绝,从不是因为合欢宗的规矩,而是本就如此。
那停灵阁里密密麻麻的棺木,那些自愿留下金丹的旧友,师尊独自一人守着这么多逝者遗骸,又守着他们的金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身处阴冷之地,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迟念安忽然就不那么害怕了,心底的沉闷也散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软软地堵在胸口。他攥了攥掌心,指尖微微泛白,轻声道:“师尊……好像很孤单。”
沈风与沈月同时沉默下来。
殿外风吹过窗棂,带起一阵轻微的声响,细细簌簌的,像是谁藏在风里的叹息。
许久,沈风才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落在迟念安身上,带着几分了然:“所以师尊才会收你。”
迟念安抬眼,满眼不解。
“我们几个,不过是依附着他修行,于他而言,不过是随行之人。”沈月的声音轻得像风,温柔又认真,“可你不一样,小师弟。师尊看你的眼神,和看我们全然不一样,那是真正放在心上的在意。”
话音刚落,殿外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清冷气息,如同寒泉过境,悄无声息地漫入殿内。
三人同时一静,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下一刻,殿门被轻轻推开。
谢逢欢一身清冷衣袍立于门口,暮色沉沉落在他肩头,将他周身衬得愈发孤绝,眉眼依旧淡漠疏离,只是目光扫过迟念安时,微微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在聊什么?”
谢逢欢目光淡淡一扫,便将殿内几人瞬间噤声的模样尽收眼底,也没多追问沈风沈月,视线径直落在迟念安犹带郁色的小脸上。
少年指尖还紧紧攥着衣摆,眼底没散去的不安与闷涩,清清楚楚,根本藏不住。
他什么都没说,只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扣住迟念安的手腕。
力道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温和,一触便将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迟念安猝不及防被他拉住,鼻尖几乎撞上师尊清冷的衣袍,只闻到一缕淡淡的、如同寒泉浸过的冷香,方才与师兄们议论的心事瞬间卡在喉间,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谢逢欢没看旁人,只垂眸望着他泛红的耳尖,声音压得极低,只够两人听见:
“心事这么重,炼化的灵气都要滞涩了。”
谢逢欢没再多言,掌心微一用力,便将人轻轻一带。
迟念安只觉身形一轻,下一秒已经落入一个微凉却安稳的怀抱里。师尊宽阔的脊背稳稳托着他,衣袍间的冷香将他整个人裹住,不等他反应过来,周身风声骤起,殿内烛火被气流卷得疯狂摇曳,火星微微跳动。
沈风与沈月只来得及看见两道身影破窗而出,衣袂翻飞间,转瞬便消失在云层之中,连一点痕迹都未曾留下。
迟念安埋在师尊肩头,吓得紧紧揪住他的衣襟,小脸埋在他颈侧,只敢眯着眼偷偷往下看。
脚下是飞速掠过的群山云海,云雾翻涌,仙气缭绕,再往下,渐渐浮现出人间烟火——青瓦白墙错落有致,炊烟袅袅升入天际,街巷上人来人往,叫卖声、谈笑声隐约可闻,一派热闹鲜活的凡间景象,与冷清的沉眠殿截然不同。
谢逢欢抱着他稳稳落在一条僻静巷尾,确认无人打扰,才将人轻轻放下。
迟念安双脚沾地,还有些发懵,脑袋昏沉沉的,抬头望着眼前陌生的人间市井,小声问道:“师尊,我们怎么来凡间了?”
谢逢欢抬手,动作轻柔地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指尖微凉,触感温和,语气比山间的灵泉还要柔和几分:
“你心里不安,是因为觉得取逝者金丹,太过阴冷沉重。”
他顿了顿,望向巷外熙熙攘攘的人群,目光柔和了些许,“那便带你看看,活着的灵气。”
一路往集市走,人间的喧嚣扑面而来,热闹得让人心头都跟着暖起来。糖葫芦的甜香在空气中飘散,绸缎铺子的彩绸随风飘动,色彩鲜亮,迟念安看得眼睛发亮,先前的郁结散了不少,却还是下意识往师尊身边靠,仿佛只有靠近他,才会觉得安心。
谢逢欢低头看了眼身边人。
小师弟一身剑宗旧衣,素净是素净,可穿在身上总显得单薄拘谨,料子也偏硬,再看自己这沉眠殿常年阴冷,也从无几件鲜亮暖和的衣物,生怕他受了寒。
他略一沉吟,径直带着迟念安进了一家成衣铺。
铺子里各色布料琳琅满目,柔软的绸缎、厚实的绒布一一陈列,掌柜见两人气度不凡,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人,连忙堆笑着上前殷勤招呼。谢逢欢目光扫过一排排衣料,指尖随意点了几件质地柔软、色调清浅的衣袍,又挑了两件暖绒内衬,淡淡吩咐:“都包起来。”
迟念安连忙拉住他衣袖,小脸微微泛红,小声阻拦:“师尊,不用这么多……”
“殿里冷。”谢逢欢不由分说,又拿起一件月白流云纹外衫,轻轻在他身上比了比,看着合身,眉眼微松,“这个合身。”
掌柜在一旁连声夸赞,嘴甜地说着好话:“公子生得好看,穿这件最是清俊脱俗!”
迟念安耳尖一红,低着头不敢说话,心跳都快了几分。谢逢欢付了银钱,将几身新衣拢在袖中,顺手牵过他的手腕,带着他挤开热闹的人群,声音轻缓:
“往后在凡间走动,也有身合适的衣裳。”
暮色渐浓时,整条长街忽然灯火齐明。
十里灯笼次第亮起,红的、粉的、琉璃色的,层层叠叠挂满枝头檐角,连晚风都被染得暖融融的,街边行人笑语阵阵,热闹非凡,原来恰逢凡间十年一度的灯笼大会。
迟念安看得目不暇接,脚步都不自觉慢了下来,一双眼睛亮得像落了满街星火,璀璨又干净。
谢逢欢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便见不远处的灯架上,悬着一只格外惹眼的鳌鱼灯。鱼身以竹骨扎就,覆着朱红与金鳞彩纸,纹路精致,鱼尾微微上翘,灯内燃着暖烛,光影流转间,竟似有跃水腾空之势,灵动又大气。
他微微驻足,抬手取下那盏鳌鱼灯,缓步走到迟念安面前,轻轻递到他面前。
“喜欢吗?”
迟念安猛地回神,看着灯上栩栩如生的鳌鱼,鼻尖萦绕着灯纸与烛火淡淡的暖香,一时竟忘了说话,只愣愣点头,满眼欢喜。
谢逢欢指尖轻转,将灯柄稳稳放进他手里,声音裹在热闹的人声里,格外清晰温和:
“拿着吧,十年一会,留个念想。”
迟念安紧紧握着温热的灯柄,鳌鱼灯在手中轻轻晃动,暖黄的光映得他脸颊泛红,眉眼都柔和下来。
他抬眼望向身侧立在灯火中的师尊,明明周遭人声鼎沸、流光万千,却只觉得,眼前人才是这人间最暖的光。